《酩酊其途》可恶的桀桀桀

8、闭关 好学生。

　　汜水郡赶集的早市是焦明河两辈子都未曾见过的光景。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行色匆匆的赶集人，擦肩而过的异乡客，满载而归的小驴车。此间种种，对于焦明河来说，皆是满眼新奇。

　　只可惜现在他是被许缓打发出来买早点的，不然就凭着路边小贩们一口一个小郎君的，他能在这儿逛到晌午。

　　一人带着四人份的吃食回到客栈，焦明河发现宫影已经醒了，红发男人此刻正坐在榻上看书，许缓则无聊地坐在焦明策床前，双目无光，似在神游天外。

　　听到开门声，许缓扭头看过来，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你带了这么多呀，只可惜阿策在中午之前是醒不来了，尝不到我特地要的蟹黄小笼了，老宫你要吃不？”焦明河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手中的食盒已被许缓接过，对方十分惬意地坐在桌前翘着二郎腿开始吃起来，还不忘回头询问宫影。

　　“我已辟谷。”

　　宫影头都没抬，但听声音似乎比之前虚弱了不少。

　　“可这是我拿你盘缠买的诶……欸，甜豆腐脑？你这是给宫影买的？”许缓发现食盒最下层竟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甜豆腐脑，似乎并不符合她与那两兄弟的口味。

　　焦明河呼吸一滞。

　　这一世宫影从未同自己透露过他的口味，但自己还是同前世那般，习惯性地为他买了甜口的早点，如今看来，这一行为着实令人生疑。

　　“哦，给我的？”宫影放下手中书，侧头看过来，目光刚好同焦明河对上。

　　他昨日似乎受了很重的伤。看着对方煞白的脸，焦明河想着，他本该很高兴，但现在心里却闷闷的，就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却不能还手那般，令人不爽。

　　焦明河咬了咬下唇，对着宫影点点头。

　　“甜豆腐脑？找了挺久吧，这可不是满大街都有的早点，你从谁那里听说我喜甜的？”宫影静静地看着他，眼里似乎带着些许意味不明的审视。

　　“苍，苍叶姐姐。”焦明河少有地结巴了一下。

　　“有心了，我的好学生。”宫影浅笑，接过那一份甜豆腐脑，态度温柔得不像话。

　　好学生。

　　刺耳且讽刺。

　　许缓懒得看他们虚情假意地在那演师徒情深，翻了个白眼，继续埋头吃她的蟹黄小笼。

　　用过餐后，众人赶回了魔宗。

　　宫影的状态肉眼可见的愈来愈差，最后同焦明河走到无名峰下时，他竟是没用任何预兆地直接晕了过去。

　　纵使宫影身子再差，他一名成年男子的重量也不是年仅十二岁的焦明河可以承受的，但不知为何，焦明河竟是轻易地背起了宫影，只不过碍于身型矮小，宫影的腿只能拖在地上。

　　惊讶之余，焦明河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丹田，竟发现自己如今已经筑基。

　　走了许久，焦明河已是筋疲力竭，他从未觉得自己走过千百次的这条上山之路有这样长过，就在他打算坐下休息之时，不知何时已然醒来的宫影在他耳旁气若游丝地说：“放我下来。”

　　焦明河感到一阵细微的酥麻之感自左耳走遍全身。他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呼吸，浑身僵硬地扶着对方起来。

　　“我竟是当时没察觉出来你已筑基……”宫影扶着额，勉强站稳：“以杀入道……我不在的日子你去寻找九螭，许缓知道他在哪……”

　　焦明河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宫影。

　　“这个瓶子你且替我收着，六日后是她的头七，彼时我若是还没出来，你便让她把何人授她傀儡之术说出来，再将她交给许缓……明白了吗？”宫影忍着神魂的不适，嘱咐道。

　　“老师您要去哪？”焦明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抬头问他。

　　“闭关。”

　　宫影没再管他，扔下这一句话后便用最后一点灵力离开，消失在了焦明河眼前。

　　待人走后，方才还满脸担忧的焦明河慢慢敛了眉间忧虑，在拿起宫影给的束魂瓶仔细观察了一番后，竟是低低地笑出声来，而后，心情甚好地哼着小曲儿，走向了自己山腰之上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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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名峰之上向来四季如春，今日竟是有了些许热意。

　　九螭烦躁地在树上翻了个身，本想着继续打盹儿，却被玉简的声响扰了睡意。他从树上一跃而下，掏出玉简一瞧，竟是右护法的简讯。

　　许缓：在吗螭螭宝贝？来我这儿一下，有事找。

　　九螭面目狰狞地回了一个好，他向来对这个可怖的女人敬而远之，对方怎么净发些隔应他的简讯。

　　收起玉简，他伸了个懒腰，而后慢慢悠悠地朝着许缓的住所贤羽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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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策的烧已经退了下去，今夜应当能醒来，你不必过多担心，明日可以来看望。等九螭来了便同他走吧，你在我这儿待久了你老师会不高兴的。”许缓难得正经地说着，并伸出右手试图摸摸焦明河的脑袋，却被对方躲开了。

　　焦明河护着头顶，板着脸说：“摸头会长不高的——老师为什么不准我在你这儿多待啊？”

　　“怕我把你带坏呗。”许缓撇撇嘴，语气略显无奈。

　　“怎么样算带坏？杀人算吗？”焦明河望着许缓，满脸天真。

　　“那要看你杀的是什么人了。”

　　“若杀的是十恶不赦之人呢？”焦明河追问。

　　“惩恶扬善之事自然是好的……小屁孩老问打打杀杀做什么？”许缓蹙起眉头，趁着焦明河没注意捏了捏他的小脸。

　　“今日上街听闻路人在聊一案子，说是什么徒弟杀了师傅，但那师傅却不是什么好人，有人叫好，有人指责，我心中疑惑，便想问问右护法大人。”焦明河使劲挣脱了许缓的魔爪，揉揉被捏红的脸，一本正经地编起来。

　　“哦？”许缓挑眉，“师傅不是好人，徒弟大义灭亲？那师傅对徒弟好不好？”

　　“他们说，有时坏，有时好。”

　　许缓挠挠头，说：“于理，师傅不是好人，徒弟为民除害自然是正确的，于情呢，师傅对待徒弟既然算不上顶好，那被人家杀了也算他活该。不过我宗之人讲究一个随心，就算那师傅对他真的很好，杀了又何妨？也就他们那群正道之徒还给自己找借口说什么杀师证道……”

　　“不会被人说是坏学生吗？”焦明河似乎很在意这个问题，不停地发问着。

　　许缓叹气：“哎呀，别人说什么有什么关系，你自己过意的去就成了，我还被人说是妖女呢，你瞧，我坏吗？”

　　焦明河摇摇头。

　　“还有，右护法大人，我们不是正道吗？”

　　察觉到自己说漏嘴，许缓立马转移话题：“咳咳，那啥，这个是你以后才能知道的——你要喝水不，我叫人给你倒。”

　　“我自己去。”焦明河很有礼貌地回绝了她，走出房间之时还不忘回头对许缓笑笑：“谢谢右护法大人解惑，我知道了很多。”

　　许缓被他笑得一哆嗦，知道了很多？他知道了什么啊，这又不是什么正经科普……还有，这一代小孩十二岁就开始思考人生价值观了吗？还是说高智商的人都这样……

　　此时想来之前在汜水郡的诸多种种，令许缓不寒而栗：焦明河真的太乖巧了，十二岁，爹妈不管，却通情达理乖巧懂事。遇事就算面上慌张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游刃有余之感，且分毫没有与同龄人相似的好奇心，甚至在亲手杀了那郡主之后竟是心态如常，没有半分后怕的模样……

　　许缓倒吸一口凉气，这分明是师尊曾经说过的反社会人格！

　　这样一切都通了，她茅塞顿开，决定等宫影出来了，一定要对他旁敲侧击一下，免得以后养出一个精神扭曲的疯子来，想必聪慧如宫影一定能懂自己的意思的。

　　许缓不禁感叹，还是多谢自家亲亲师尊带来的新知识，让她又发现了魔宗一个潜在的危机，本宗做大做强指日可待！

　　事业狂许缓如是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