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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二) 那是从小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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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
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向着焦明河疯狂袭来,他似乎置身于深潭之底,周遭满是困住他的泥泞,半分不得解脱。他不断挣扎着,想起了很多,又在潭底看到了很多,他好像一瞬间不再是他了。
他究竟是上辈子那个高高在上的曜日尊者,还是如今这个手无寸铁的焦家遗孤?
都是他。
都想杀了宫影。
焦明河毫无征兆地睁开了双眼,察觉到屋内有人,便挣扎着要起来。
正在一旁看书的少年注意到,上去一把将他摁倒在床上,语气略显严厉地说:“小孩子好好休息!你差点烧死知不知道?”
两辈子折合起来快四百岁的小孩子:......
焦明河头昏得要命,暂时打消了起床的念头,侧看着站在床边的漂亮少年,一时记不起是谁,半晌,他轻轻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到不行:“我...晕了多久?”
“半个多月,最开始那几天高热不断,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你从阎王那捞回来,记得叫你家师尊给钱啊。”少年看着手中的医书,漫不经心地回答他。
听见师尊一词,焦明河的目光阴沉了半分,正想再问几个问题,门外却传来了那人冰冷的声音:“我并非他师尊。”
少年看见站在门口宫影,立马放下手里的医书,腿也不抖了,背也不驼了,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句:“左护法大人。”
宫影微微点头,问到:“邱殿主这几日辛苦了,人现在已无大碍了吧?”
邱筠点头如捣蒜,乖巧地像个鹌鹑,生硬地汇报完焦明河情况后,见宫影没什么要过问的,便开始缓缓向门口挪去:“那那那既然左护法大人您在这了,我便先回去了,殿里还有好几个病号排着队呢。”
说着他便头也不回地窜出了院子。
宫影没管猴子似的邱殿主,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这个十二岁的孩子,眼里并无太多波动,良久,他缓缓开口问:“感觉如何?”
“我没事,师尊......”焦明河装出一副虚弱的要死的样子,挣扎地想爬起来。
宫影并未制止焦明河下床,他只是淡淡地纠错道:“我说了,我不是你师尊,那日你我并未行拜师礼,我也没有上赶着当人爹妈的癖好,只是奉尊上之命教导你,你若愿意,唤我一声老师便可。”宫影说到此处顿了顿,将邱筠方才凉好的药递给了焦明河,看着他喝完,便接着说:“除课业外,我不会过问你任何事,此处为无名峰半山腰的一处小楼,今后你便住在此处,若有需要,联系苍叶即可。”
宫影公事公办地说完,在桌上放了一枚玉简,转身便走。
焦明河扶着床看向宫影冷漠的背影,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在心底默念了两遍老师。
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焦明河回味着宫影方才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品出了些许不同的味道。
离开小楼的宫影并没有回自己山顶的居所,而是摘了几株山上的灵植,向着许缓的黄金屋走去。
黄金屋并非所谓的黄金做的屋子,而是许缓给她自己的藏书阁取的名字,她本想取作颜如玉,但转念一想又觉得黄金屋更符合魔修贪财本性,于是大笔一挥,在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了黄金屋三字。对于这种品味,宫影不敢苟同。
宫影并不想让人发现此事,却不巧刚好撞见了蹲在门口看话本的许缓。他也想不想地立即转身离开,却已被对方一把拉住:“哎呀呀,老宫你怎么来了,稀客呀,你那小徒弟如何了?”
宫影翻了个白眼,打掉了许缓摸上来的手,道:“人无事,我来借几本你的书。”
说着,他将摘的那几株灵植给了许缓,淡淡地补了一句:“报酬。”
许缓挑挑眉,兴味十足地绕着宫影转了一圈,调侃着:“你这是被哪个小妖精勾了魂,想着来我藏书阁取经了?你不会不知道我这里头都是些什么书吧?
“与尔何干?”宫影懒得同这女人废话,径自走向阁中。
许缓十分识趣的没跟上去讨打,原本打算看完这本便走的她这时也改变了安排——她要等着宫影出来再走,她坚信没有男人能面不改色地走出她的黄金屋,没有!
许缓在黄金屋刚建成时就邀请宫影来参观,并大致介绍了一下布局,她当时的原话是:“这第一层呢,都是清水的,上面两层呢,是有肉的,最顶层是我的纯肉收藏,那里我并不建议你直接去看,像你这种死直男呢,第一层就够你喝一壶的啦。”
不是很能理解她口中什么清水什么肉的,但宫影还是依着她的话仅仅在一楼翻找起来。
先前几天翻遍古籍楼,也问过几个宗内老人,都对重生一事知之甚少,反倒还混乱了宫影的猜测,自己这究竟是重生了还是经历了时间回溯,又是谁人有如此大的能力能够有这种逆转万物的手段?今日突然瞧见邱筠手上那本套着医书壳子的话本子,便想来许缓这自称话本天堂的黄金屋碰碰运气。
宫影知道这整日没个正形的右护法有个如今退隐山林的师傅,是天外来人,教了她许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新奇知识,但他还是被书架上那一个个莫名其妙的分类名称小小的震撼了一下。
终于,他在一众艾比欧,穿越,人外,霸道仙尊,皇室,抹布,生子,捆绑等令人匪夷所思的标签里找到了重生。
足足一面墙。
宫影向来波澜不惊的脸庞这次有了些许裂纹:民间对于这种上古邪术的研究竟已到了如此透彻的地步了吗,魔宗内那几个自诩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老东西此刻竟显得像个笑话。
他选择性地抽了几本书名看起来正常点的,至于那些例如《重生之我是剑尊》《重生之万人迷仙尊》这样书名奇奇怪怪显得很二的,直接被他略过了。
作为修士,一个下午看完七八本薄薄的话本并不是什么难事,而直到次日清晨宫影却只堪堪看完了五本。
并不是说内容有多精彩令他沉迷其中难以自拔,而是每看完一本,宫影就要念几遍清心咒以防自己走火入魔。
师徒相恋他并非没见过,但是一个师尊对上三个徒弟,他的确大受震撼,而另几本中两个主角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最后竟然还破镜重圆的情节更是叫宫影头皮发麻,这对他睚眦必报的价值观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在看完书后,宫影对许缓的敬意莫名油然而生。
虽说话本中的主角重生基本上不是在睡别人的路上,就是在被别人睡的路上,但的确都写到了重生前后两世,在时间线上是相同的,也就是说,只要自己不做出什么大动静,该死的魔尊,就会在十一年后在仙魔大战中被仙门百家歼灭于魔宗遗址之上,而前世死在大战前夕的他,届时只需假死遁走,便可亲眼看着越桀神魂俱灭,挫骨扬灰。
这是他爬上这个位置的唯一目的,亦是他自那之后的二十多年活着的唯一意义。
思及此处,宫影眼神微冷,记忆中,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似乎恍如昨日。而自己曾抱在怀中的那三具焦尸的模样他依旧历历在目。
那是从小抚养他长大的养父母与他那刚过门的妻子。
宫影突然感受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心,他的双手剧烈颤抖着掐向自己的脖颈,痉挛的十指不由自主地抠入他苍白而病态的皮肉,留下深深浅浅的指印与淤痕。
豆大的冷汗混杂着生理性泪水不断地从宫影脸颊滑落,染湿了几处书页。他嘴中不断颠倒反复嚅嗫着什么,良久之后,他才如溺水之人重新呼吸到久违的氧气一样,喘着粗气恢复了正常。
宫影呆滞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恍惚间好似看见了那抔被越桀彻底碾碎的尸体粉末,父亲的混杂着母亲的,母亲的混杂着妻子的,焦黑而刺眼。
清楚地记得,那时的他疯了似的扑向那堆骨灰,于大作的狂风之中试图留下点自己家人曾经存在的痕迹,然而,风无孔不入。
宫影怔怔地跪在地上,良久,混沌的思绪才勉强分出一缕清醒的意识来:他又发病了,他得回去吃药,不尽快吃上药,自己会被吞没的。
最终,他费力地站起身,连书都顾不上收拾,便慌乱地回了陋居。
而于门外蹲守了他一晚上的许缓,早已在两个时辰前就难掩睡意,面对庄周的盛情邀请,欣然入梦赏蝶,自此不省人事半日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