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逢(一) 还是他。 ...

  •   五月初,身处蛮荒之地的魔宗已是早早步入酷暑,唯有大殿斜后方的无名峰,乃是无数宗内魔修心向往之的避暑胜地。

      一片梨树林中,苍叶拾级而上,道路尽头有一黑瓦白墙的小院,那是无名峰主人的居所,唤作陋居。魔域灵气缺失,诸如梨树一类的植物在此处根本无法存活,而这无名峰之所以是全魔宗夏日最凉快的地方,是因为那无名峰主人用自己的灵气生生养了一座山头的树木。

      苍叶推开院门,便见一玄衣男子披着狐裘独立院中。

      男子赤发如血,皮肤苍白,许是久病之躯。转头看来时,那双浅色的眼眸在阳光下似鎏金涌动,冷漠而轻蔑。眉如远山,颇有几分面若好女的感觉,但神色张扬凌厉,虽带着浓重的病气却依旧盛气凌人,竟叫人不觉突兀。

      "大人,您醒了,是否还需我去请邱殿主再来看看?"苍叶简单地行了个礼,问道。

      "不必。"男人收紧了些许披着的裘衣,缓缓说道:"就凭那小崽子的医术,我怕半路给他治死。找我何事?"

      "尊上找您过去,右护法已经在大殿等候了。"苍叶低着头回答,半晌,又短促地补了一句:"右护法托我给您带话,说,说您若是身子骨虚到站个半时辰都要晕倒,可以去她那边拿些滋补的药草......"

      宫影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说:"下回这种话,不必和我说了,我不想听。对了,先帮我把药煎起来,这次火灵霜多加点。"

      "好。"苍叶应下后,便转身走向屋内,并未注意到身后人的异样。

      宫影现在头痛欲裂,自醒来之后,如海潮般涌来的回忆让他几近崩溃,太阳穴剧烈的钝痛感像是谁人拿着一把剁骨刀,一下一下地劈砍着他脆弱的神经,钻心刻骨。

      宫影失神地扶着院外的梨树,四肢百骸逐渐被幻痛所淹没,仿佛他又一次被人分尸断首。

      他重生了。

      他在醒来后,记起了上辈子的一切,以及被扣在忘川河边的三百余年。

      前世的他,人人喊打,是无恶不作的魔宗走狗,是罄竹难书的魔修之首,他刀下冤魂无数,恶贯满盈,十恶不赦,似乎世间一切形容恶的词安在他身上都失去了应有的力度,直到仙魔大战前夕,被他教导数年的徒弟刺死在无名峰上,潦草结束了令人唾弃的一生。而他这一死,魔修自此溃不成军,妖魔鬼怪作鸟兽散,魑魅魍魉不战而败,仙门百家攻破魔宗易如反掌。

      若是他此时并没有得到这些记忆,这便也是他这辈子的未来。

      自他死后,魔界一蹶不振,再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反倒是他那名身在魔窟心向善的徒弟,成了名垂青史的一代宗师。

      这些身后事自然不是他亲眼所见,他本以为他也会同其它恶魂一样打下地狱,投胎畜生道之类的,话本里都这么写,但下来后,地府里的小阴差们却对自己恭敬万分,没有拷打,没有折磨,甚至还给他在忘川边上安排了一座小楼,每日好生伺候着,有求必应,却也不叫他去投胎,而在他问起缘由时,只是一句有头无尾的“宫上神,再等等,阎君说了,你们要一起走,那位还没来呢。”

      他从不记得自己是什么上神,也不知道该与他同行的人是谁。

      他便就这样,在忘川河边的小楼里,等了三百多年,每日摘花逗鸟,顺路去观摩观摩那位孟婆发汤,听听人间最近发生了什么,有时也会抓个小阴差聊聊天,在这三百年里生生闲成了个混不吝。直到那日,记忆截断的那日,他听到亡魂们都在说,曜日尊者兵解了,那个他曾经多次交涉无果的孟老婆婆才把在一边嗑瓜子儿的他拉到身旁,笑吟吟地说:“这么多年了,你们也该离开这了,等见到他,你会明白这一切的。”

      孟婆语罢,未等他翻个白眼骂老东西谜语人,便陷入一阵眩晕,耳边突然出现的铃铛声生生震得他耳鸣,他甚至感受到了神魂被撕裂般难以言喻的疼痛,最终,他沉入黑暗,再记不起一丝前世的记忆。

      ——直到现在,他遇见了那个所谓的同行之人。

      那个曾经斩他于剑下,断首又分尸的徒弟,焦明河。

      玉简刺耳的铃声将宫影从幻痛中拉回现实。

      他缓了缓神,用麻木的手拿出玉简一看,果然是那个同他八字犯冲的右护法许缓发来的简讯:宝贝怎么还不来,三人行就缺你了,尊上在榻上早就饥渴难耐了,老地方等你,快点哦。

      宫影沉沉地呼出一口浊气,没回许缓消息,直接缩地成寸,刹那间便来到了魔宗大殿。

      而未等宫影向魔尊越桀行礼,殿内便响起了许缓那幸灾乐祸的声音:“啊呀呀,这炎炎夏日,左护法大人怎么裹着个狐裘来殿上呢?可是这一晕把老毛病都带出来了?噫,尊上可别下来,左护法周身冷得要命!”

      宫影装聋作哑,只是低着头向越桀行礼:“尊上,属下来迟了。”

      只听那榻上倚坐着的年轻男人随意地摆摆手,道:“无妨无妨,本座也经常放你们鸽子。左护法身体可还康健?你昨日这一晕可把我吓坏了,需不需要本座去药王谷把神医给你抓来看看?”

      许缓可劲儿在一旁添油加醋:“尊上你是没看见,他昨儿城灭之时还好好的,一瞧着从焦家逃出来的那对兄弟瞬间就晕死了过去,吓得我以为那俩小屁孩身上有什么杀伤性武器呢。”

      “属下无能,让尊上忧虑了。身体已无大碍,寒毒只不过是复发几日,尊上不必担心。”

      简单地寒暄过后,越桀开门见山,直接命人将焦氏兄弟押了出来,语气里竟带着些许期待:“本座竟是不知道,这冲冠一怒为红颜而灭的焦家,竟有如此天资过人的二子,杀了着实可惜,若由二位护法分别教导,他日必是不世之才。不知二位护法意下如何?”

      许缓笑吟吟道:“尊上慧眼如炬,这话我是一百个赞成,谁敢反对,我许缓第一个把人便剁了喂猪去。”说完,对着站在一边面无表情的宫影眨了眨眼。

      宫影感到越桀目光投向自己,表态到:“属下赞成。”

      越桀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直接从榻上站了起来,说道:“好好好,那你们便一人一个挑走吧。”

      这次越桀话音刚落,还没等许缓狗腿地附和,宫影便直接走到了焦明策身边,说道:“我要他。”

      两个孩子都被施了禁言术法,低着头靠在一起如小鼠般瑟瑟发抖,根本不敢抬头看身旁的宫影一眼。

      许缓略带吃惊地张了张嘴,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魔尊,假笑着说:“左护法难道不应该看上大的那只吗?你应该看出来哥哥是天生剑骨了吧?”

      宫影扯出一个真诚的微笑:“昨日夜观星象,算出此子于我命中犯冲,我怕收了他为徒,不知哪天暴毙了。”

      许缓被他随口扯的谎小小地震撼了一下,脱口而出:“瞎说,你昨晚明明还在昏迷,我都偷偷看......咳咳,尊上你看看他,宫影明明知道小的那个在幻术上有天赋,他还硬要和我抢!你怎么好意思让我教一个天生剑骨鞭术的,我至今只会拿剑砍柴啊!”

      越桀看着自家两人便可演出一场大戏的左右护法,化身端水大师:“右护法此言差矣,本座在谋略方面不及左护法许多,想必他一定也有自己的计划。但左护法,你这决定也有失偏颇,要不再好好考虑考虑?”

      宫影审视地看着缩成两团的两个男孩,沉默良久后开口道:“是属下思虑不周,一切由尊上定夺。”

      许缓听到宫影妥协,立刻星星眼朝着越桀望去。

      只听那殿上之人悠悠说道:“由本座定夺啊……那便长辈领大的,后辈领小的。”

      年长许缓许多岁的宫影缓缓地眨了眨眼,看向个子稍高的男孩,眼里尽是冷漠。

      还是他。

      宫影一遍遍地咀嚼着焦明河的名字,这个打破他上辈子计划的唯一变数,他算出了他,却又算不出他。而如今重活一世,还是逃不脱可笑的宿命么。

      而焦明河,又在这可笑的重生戏码中担任着这样的角色呢?

      宫影目光慢慢地在焦明河身上打转,盯地小孩抖成了筛子,越桀一看见宫影沉默而目光怪异地往那一戳就浑身发怵,怕那俩倒霉孩子没在灭门时被杀,倒是被魔宗左护法活活吓死在了大殿前,那岂不坐实了魔宗人均青面獠牙的可笑传言?于是赶紧打圆场:“来来来,既然都安排好了徒弟,那便直接在这拜师吧,也省的日后再忙活。来人,把他二人禁言术解了。”

      一旁的小官上前解开了禁言术,还顺便把二人手上的禁制给消了,许缓兴奋地领过了焦明策,又是摸头又是捏脸,就差把人抱起来转圈圈了。不,宫影立刻纠正了自己的错误,若非魔尊在场,这女人一定会抱着人转圈圈,不仅会转圈圈,还会直接上嘴。

      焦明河看着自己年幼的幺弟被那矫揉造作的女人拉走,一动不敢动,他紧张地攥着手指,估摸着他的师尊,便是另一个声音的主人了,那个让焦明河短短几句话就觉得他冷漠到残酷的男人。

      “抬起头来。”

      男人的声音很独特,冰冷,却不似雪山上独立于世终年不化的寒冰,倒如同杀手那寒光乍现削铁如泥的匕首,无情,肃杀。但焦明河翻遍了十二年来他学过的所有形容词,也找不出一个来正确地形容它,只能肤浅地在心底赞美一句:好听。

      焦明河一面好奇,这么好听的声音的主人会长什么样,一面又害怕对方是否真如同传闻中的魔修那般面目可憎。

      最终,他还是抬起了头,看向面前那个有着一头如血般长发的男人。

      然后,他甚至来不及感叹着人真好看,便直接晕了过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