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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起   宋宣和 ...

  •   宋宣和四年,八月太原,月轮高挂,人声纷争。

      风起阁坐落在龙城中央,四合院包围着中城唯一参天桂花,桂花飘香的枝叶树梢上灯火通明,阶梯顺着桂花树的虬枝而上,杆栏一旁的酒客高谈阔论,把酒言欢。

      桂花树下是悠悠的小溪,秋季中旬,桂花落叶常常飘零于溪泉之上,久而久之,下游取水的百姓总能在打来的水中饮出淡淡的桂花香气。

      太原顾家已然掌控风起阁有超过两百年的历史,顾家老祖原本是太祖兵变时期麾下的将士,陈桥兵变后被遣返下朝,草草接受了馈赠后就回到了太原,不过好在幸运的眷顾之下,他所带领的顾家在太原商业中斩获头筹,经过几十年的发展,逐渐在太原站稳脚跟,稳住了太原第一世家的名号。风起阁,是顾家老祖第一个建立的产业,是顾家亘古不变的象征,是不可动摇的基石。

      风起阁拥有四个外门,西门外是一条山野大道,允许来人纵马奔腾,此时在昏暗的月光照耀下,远方呼啸传来声声马蹄,愈来愈近。

      一袭黑衣的旅客御马停滞在牌匾之下,缓缓褪去项上兜帽,将手缓缓伸至颈后,将披散着的乌黑似水的长发撩开至背部,白皙的鼻尖露出,衬托着夜色也无法遮掩的红唇烈焰,黑色瞳孔中透露的寒意令人不敢轻易靠近。

      她翻身下马,拉下缰绳,将马匹系挂与一旁的栅栏之上。

      风起阁一楼遍布喧嚣,即使是在外的巷子之中都能隐约听闻此处高谈阔论的回声。

      长靴一点,缓步向着客栈内走去,迎面的秋风吹起,黑衣的下摆随风飘动,以她为中心向着身后绽开,腰间寒光闪烁,剑尖上如同星光闪烁。

      她的步伐不急不缓,但却明显是外乡的旅者,没有丝毫顾虑就向着内府方向走去,知更鸟落在牌匾的上方,幽幽的啼鸣昏染了空中的月华。

      入门外府的丫鬟见她行色如此,急忙上前将她拦下,向着前台的方向招了招手,道:“这位客官,麻烦到风起阁前台办理手续,立即入住或是开台都要前去申请,风起阁不招待没有拿到身份象征的客人。”她看了看旅客毫无波澜的脸色,缓缓松了口气,她鼓足了勇气站了出来,心中原是忐忑不安,对方腰间佩剑,她很害怕是前来闹事砸场的人。

      黑衣旅客微微抬眸,撇了她一眼,没有言语,脚步轻抬,从她身边掠过,向着她所指点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稍微有些加速,身旁不停歇的吵闹喧哗使她不由得眉头微蹙。

      或许是结伴来饮酒的熟人较多,亦或是天色早已昏暗过了饭点,风起阁设置的七条入门通道之中,有些许空挡未有人打扰。

      她走至跟前,将手指叩在用杉木雕镂而成的案板之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顿时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高谈阔论的人被打断,投来一丝不善的目光,或许是看着她身上的好魄力,案板后的理事稍稍一愣神,随即便微笑着向她走去。

      边走,理事的眸子上下打量着她,望见她风尘仆仆的和朴素的衣裳,不由得心生些许失望。

      “欢迎来到风起阁,小姐,”理事水灵的眼珠闪动,眼角勾勒的红痕显现出魅惑之色,虽然她觉得对方未必是一位能够傍上的阔佬,但她还是保持最基本的职业修养和需求,“您的要求可以予我一说,风起阁大致分为四个部分,第一就如同小姐所见,此地的外府虽然喧嚣吵闹,自然是多开放给路人旅客和工人阶层,花销较少,酒水便宜,地方广大;第二则为内府,内府接待的都是太原周围小有名气的商客,或是太原府周边的大小官员,拥有独立的包间,花销对于普通人较大,但对于那些在地方上掺一把油的官人来说,也算是平庸至极。”说罢,她从案板之下取出羊皮纸张,从身旁的柜台中央取出笔墨,推向黑衣旅客。

      “小姐可以在考虑完选择之后,将填写完成的表格交还予我。”

      客人顺手接过,低沉的眸光只是在纸张上微微扫了扫,没有提笔,而是抬头望向理事的眼睛,音色微冷:“这难道就是风起阁的待客之道么,你竟然说出风起阁分部有四,为何只讲起前二,莫非是看我面生,衣衫简朴,不认得我花销得起?还有三四,也顺便讲出来吧。还有,我需要一间客房,也顺便一起帮我安排便是。”她的言语是在责备,但音色之中却无法听出一丝愤怒的波澜。

      听罢,理事稍稍一愣,她的脸色稍微有些发青,看着对方那人风尘仆仆的模样和习以为常的一袭黑衣,她便默认将她归于外地来的穷旅客,给她推荐内府她以为已经是她能够消费的起的极限,现在看来,很可能是自己有些看走眼了。

      她很快就正了正神色,上下重新打量了她一番,微笑道:“三四阁层一般不对常人开放,既然客官想要了解,那么小女便将信息讲予客官。沿着桂花树台阶上去即使第三层,雪云涧,雪云涧夜晚相对安静,地势为好,适合月夜赏月,有专门的侍女为您服务,只是······”说到此处,她稍微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她徐徐弯下腰去,轻轻一拉,下方一个柜子悄然打开,她伸手进入,取出一块烫金的令牌,将它拍在桌上。

      “十两白银起步的消费价格,几乎能够劝退超过半城的人民,至于第四层,那是专属于本家家主的场地,除非是家主或直系血脉亲自邀请,不对任何外来者开放。”她微微欠身,不知是在为了刚才的莽撞而道歉亦或者是礼貌性的挑明指点。

      “客房呢,不给客官指路么?”黑衣旅客再度发问道。

      理事微微一笑,从容回应:“雪云涧的客人,自配阁楼一间,小姐若是要休息,自然可以呼叫雪云涧上的侍女带领您去。”

      那黑衣旅客皱了皱眉,随即几乎没有犹豫,从腰间拿出一袋银两,摊倒在案板上,不多不少,正好十两,她不再理方才的理事,伸手将令牌抓过,扭头就像中央那桂花树走去。

      理事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单手拖住下颚,微微动容,她唤来一旁的女子,对其说道:“去联系雪云涧齐玉儿,叫她去侍奉方才那位客官,叫她认真对待,不要有丝毫差错。”

      说完,她转身打开案板后的小门,缓缓走了近去,不见踪影。

      ············

      踏着喧嚣走入内府,她一眼就眺望到了那庞大的枝干,微风轻抚虬枝,桂花叶片沙沙作响,枝叶上挑挂的灯笼上下颠簸,夜空下星星点点的火光跳动闪烁,桂花随风滑落,三三两两落在环绕树干的阶梯之上,其余有一二划过间隙,落于石板路上,些许被风吹的扬起,飘落于她肩头。

      一霎时桂花落尽,香气四溢,她沐浴着降下的桂花雨,登阶而上。

      圆月悬挂于高天,遮盖住了半天的星辉,雪云涧上只有寥寥几人点着灯火在对月独饮,伴着落下的桂花,背影萧索飘渺。她将手按在腰间,微微一颤,银剑出鞘,挑起虬枝上的一盏夜灯,轻轻放置在距离雪云涧中心最偏僻的桌台之上,抽剑纳鞘,将它横置于夜灯旁,用脚勾来一旁的座椅,缓缓立身而坐,眼眸微闭,周围已然没有半分喧嚣。

      月光径直打照在她白皙的面孔之上,柔和的气氛将她的长发笼罩在一层蓝色的寒芒之中,与她由内散发出那令人战栗的寒意交呼相应,她的指尖轻轻敲打着铁鞘,悦耳的叮当声只在她耳畔边回响。

      脚步临近,她手指的动作戛然而止,白衣的侍女缓缓靠近,娇弱的身躯立于她的身前,微微向她欠身:“小女是理事安排专门服侍小姐的侍女,齐玉儿,雪云涧上的一切需求,都由小女负责为您解决,那么如今的小姐,是否有所需求,需要小女为您代劳?”

      她并未第一时间开口回应,缓缓睁开双眸,微微的叹出一口寒气,双手揭开了桌上的茶盏,从中拖出一只空杯,随后转头撇了齐玉儿一眼。

      她将茶盏整个移出,缓缓将其放置于桌侧。

      “撤掉。”

      冰冷到极致的言语使齐玉儿微微一愣,随即娇躯一颤后马上恢复了过来,她微笑着点头应和,伸出手将桌布揽下,双手拖住茶盘,将其缓缓捧于手中,再弯腰欠身,徐徐后退。

      “半角兰芷。”她望向空中的轮月,双手合十。

      “是······玉儿告退,小姐若是需要帮忙,请点燃楼梯间的红烛···”

      白衣侍女缓缓从台阶而下,在踏下第一步之时却还是忍不住微微发颤。

      雪云涧重归寂静,只能听闻酒盏台柱与桌面碰撞的声音,或许当人越努力向上爬,得到的东西越来越多,身后也在不停的进行断舍离,就好似这雪云涧,又有多少人能够交谈甚欢呢?

      现实总是反差,社会永远不能让天平稳固,上下倾倒的世界总会将失败者抛之于后,总会将找不到路的迷茫者弃之不顾。

      腐朽者是时代进步的绊脚石,汲取着上世纪的思想缺点,造就更多现实世界的失败者,而胜利者的思想则会逐渐倾覆腐朽者的意念,却又在下一个时代,成为新的腐朽者。

      无论是任何时代的胜利,总是都逃不开永恒不变的法则,世间没有绝对的公平,权贵者玩弄心机与权术,好似宫廷的权力争分与心机摆弄,这个世界上,亘古不变的永恒的法则,就是利益,最为阴暗的,就是人心。而失败者,就连成为权贵者的身份都没有,只配成为他人手中的棋子或是垫脚石。

      她将手反扣在桌面,低头默默沉思,好似已然沉浸在梦中无法自拔。

      无论什么时代什么社会,竞争都是残酷的,她是天生衔着金钥匙出生的孩子,却也亲自体会过世间的悲喜寒暖,最后她发现,只有孤独才是最为安定,只有手握实权才可决定生死。

      清风缓卷半盏茶,悠然笛声在不经意间悄然响起,《深秋叙》的独奏霎时间环绕着雪云涧,笛声好似近在耳边,又仿佛来自遥远的未来。夜深闻笛,桂花花开花落,仿若是时代的更替,诉说着不似往日的苦楚悲情。

      “父亲,难道真的如你所说,天下,当真一片繁和,民心安定么······还是早已埋下的祸患?”

      她自言自语道,嘴唇轻轻抿着指侧,眼神稍作迷离姿态,跳跃着时间的洪流,没有人能够给未来下定论,因为谁也不会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脚步声再度响起,齐玉儿盛着酒盏台柱,逐渐靠近,她一手将玉盘微微抬起,将手中的物品顺序摆放与桌面,随即,她将耷拉于脸侧的碎发撩起,白皙的手指下垂,按压在酒壶之上,她手腕微微发力,想要将其抬起,却被旅客伸手按住。

      四目相对,她的目光依旧是如此冰冷骇人。

      “去休息吧。”旅客缓缓松开手,随即便自己抬起酒壶,盛满了半杯兰芷,她将酒盏握在手中,身体微微前倾,嘴唇抿上酒盏边缘,酒香溢出,兰芷酒香的液体从舌尖摄入。

      “是······”齐玉儿乖巧的应声道,她低低的鞠躬,随后转身离去。

      她将手中酒盏稍稍摇晃,看着里面激起的层层涟漪,月光之下倒映着她的瞳孔,漆黑如墨,酒水层层迭起,而她的眸子却是一如既往的古井无波。

      《深秋叙》已然在演奏不停歇,跳动的音符全然不落的落入她的耳中,宛如旧日不在的古道之中寻觅那随西风而逝的逍遥瘦马。向前眺望而去,她好似能够描绘出光的方向。

      曲子已然弹奏得得当完善,但在她得听感之中却好似缺少一些什么······这是那么令人熟悉的曲子,但在其中却又听不出半分熟悉的味道。

      她努力地在与音符共情,感受着回忆铸成的漩涡带来对灵魂的拉扯,在最后一刻或是要深陷其中,但在下一瞬有悄然跳出,仿若在排斥这对它而言不协调的笛声。

      无法共情的演奏,对她而言不过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谱曲,但其中稍稍一刹之间却勾起了她深藏于心间的回忆,悲怆的阀门被拉开,如同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

      “寒薇,母亲只希望你能一直快快乐乐的,好么,笑一下给母亲看看。”

      “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吧,母亲会一直支持你的,”女人抿嘴微笑,有些打趣她道,“到时候若是心中有了郡马的人选,不要忘了带回来让母亲先好好看看。”

      ·········

      “你是郡主,宫廷之中的祭祀活动你不出席就算了,如今爷爷的生辰庆典你也不去吗?”

      “还是算了吧,你不是说临安地方有事件要处理么,我去就可以了,带上一队仆役和一名内臣,我自然会帮你盯梢。”她倔强的看着面前的男人,一字一句地拒绝了他的请求。

      ·········

      在杯酒下肚之中,笛声也已经临近尾声,她缓缓起身,行走至一旁的护栏边上,从这个位置向远方眺望,上方是皎洁的明月,下方是燃起的万家灯火。在笛声的跳动最后音符之中,下方的夜灯一盏一盏熄灭而终。

      笛声终止,雪云涧又只能听见桂花树摇曳的声音。

      缺失的部分,她好似回忆起一些什么,她缓缓抬起头,月光下眸中略微带着凄迷。

      她抬头举杯金樽对月,将剩余的兰芷一口倒入腹中,右手摸索到右腰带上系上的竹笛,将其缓缓取下,她将其横置于身前,她轻抚笛身,仔细检查了每一个音孔。

      这是年少时期在皇宫后的竹林中折下的一根竹子,她的母亲亲自花费一个月时间磨平制作,再赠与她,母亲去世之后,她一直将其挂于腰间,陪着她游历四方,浪迹天涯。

      玉笛温婉轻灵,她的竹笛却好似剑锋,锐气之强烈能够直刺云峰。

      《深秋叙》,她母亲曾经教予她如何演奏,只不过那时的她毫无半分经历,演奏出来的曲子充斥着孩童的天真于快乐,只吹的她母亲在一旁轻笑,眉宇间却又带有丝丝悲伤。

      她微微拂过笛口,深吸一口气,将唇瓣轻轻贴上。

      《深秋叙》从她的口中吹响,但却已然是另一番风味······

      它是如此的悲伤婉转,寂静戚寥,在圆月当空的背景下,佳人玉笛形成了美妙绝伦的仙篇,她的长发随风飘扬,脸上的冰冷被拭去,遗留下从未见过的温柔与眷恋,此刻的她,美的足矣让人一眼忘却前尘,永坠迷梦。

      与上一首相同的《深秋叙》相比,仿佛是两个不同量级的较量,但自她唇下吹奏,是如此的悲观壮丽,如同被注入了灵魂,每一个音符赋予了灵性,在风起阁中不停跳动。

      风起,缘起,风止,缘不止。

      似乎是被推入万丈的深渊,伸手想要去触摸那一点点光芒,但是却无能为力。远远眺去,却是人身上的黑暗浊污了明光,黑白交织缠绕,相互对立却又相互吸引。

      仿若是被沉溺于深海,却又无力挣扎,气泡浮动的声音,海水将日光染成一片湛蓝,但是深海之下令人窒息的黑暗,庞大的挤压力使得无人能够脱离。

      令人的思绪跳跃流逝过前尘光景,丝丝缕缕羁绊牵扯着梦境,熟睡之中点点星光在脑海之中缓缓浮现,好似晚风吹起带来的前朝浮华。

      好像是即将拉上的手,在最后一刻默默放开。

      此时的她再抬头望向圆月,却愕然发觉,圆月缺了。

      ············

      白裙好似仙子,将右手缓缓靠在竹栏边上,远远眺望着雪云涧的方向,不知不觉的,她的眸光之中似乎有泪光闪逝而过,她的左手下垂在身旁,手中紧握着一枚白皙玉笛。

      三千青丝散落,衬托的是丹青难掩的绝代风华,雍容华贵的正颜之上,星眸之中仿佛倒映着星辰大海,月袍飘拂,勾勒出她腰肢诱人的曲线。

      她本以为自己的《深秋叙》在太原境内已然返璞归真,但如今一对比,她居然发现自己的主奏竟是如此稚嫩娇作,拉开的差距好似并不是演奏功底,而是由人注入的情态。

      体内仿佛气血在翻涌沸腾,麻痹感从微微的麻痹到四肢剧烈抽搐,手骨不可屈伸,她捂住胸口徐徐蹲下,靠着栏杆低声喘息。

      她无法言表的,一种压抑到窒息的感受在身体之中狠狠炸开,强烈到甚至无法利用她的理智来控制,就好似人体之中最为脆弱的神经被撬动,掀起了瀚海波澜,她这一生都没有如此刻这般痛苦过,无论是□□上的折磨亦或是精神上的伤害。

      她将手中的玉笛挥至身旁,双手撑住竹栏,缓缓起身,她半弓着腰,将头埋在双手之间,全身颤动不止,耳边依旧是那婉转的笛声,久久不能挥之而去,身下裙摆随风摆动,如同绽开的白色莲花一般令人怜惜。

      她再度抬头时已是泪眼婆娑,望向雪云涧的眸光之中清明且迷茫。

      音阶不断下落,一切仿佛都要归于元一,黑衣旅客吞吐出最后的气息,缓缓将竹笛卸下,再度系回腰间,好似不曾听闻下方的惊呼,她默默的回头落座,浊起一杯兰芷,缓缓抿下。

      与空中明月相对,享尽落地桂花香。

      淡黄微粉的花瓣巧合落入酒盏之中,在波光酒水之中上下颠簸漂浮,黑衣旅客呆呆的看着桂花飘落如小船,兰芷杂染桂花香,随即片刻便松开了微蹙的秀眉,贴近唇边,将桂花与酒一同引入,浓郁的桂花香伴着兰芷酒气,馥郁之中夹杂着清香。

      她松开唇瓣,将手中酒盏倾倒,杯中滴酒不落地。

      酒饮尽了······她握住台柱的把手,将它缓缓放在身前,她将盖子掀开,剩余的点点兰芷月光的照耀之下发散着点点星光,她抽出一根竹签,伸进壶中一挑,一抹湛蓝之色鱼跃而出。

      叹息一声,她将台柱轻轻放下,借着夜灯的火光,点燃了楼梯间的残烛。

      齐玉儿登阶而上,顺着红烛微光,眺望到了靠在栏杆上的黑衣旅客,她的手中提着出鞘的剑,缓缓的将夜灯挂于树梢之上,随即才将目光看向她,随手挽出剑花,她将其收入剑鞘。

      她缓步向着齐玉儿走去,不知为何,看着她的眸光,齐玉儿有些想要向后退去,望着她逼近,她的左脚微微向后移步,却未发觉自身处于阶梯之上,重心上的偏移使得她一脚踩空,尖叫着身体向后倾斜而去。

      只是微微向前倾斜,她的娇躯在半空中就停了下来,随即被人拦腰抱住,将她送上雪云涧的红衫木板路上。

      来人身形高挑,黑色的长发没有盘起,就如此静静的悬于脑后,男子侧颜俊俏,笑容轻佻,有些调侃的言语道:“玉儿姑娘,可有没有伤着?若是伤着了,那可要哥哥好好心疼了。”说罢,他的手指微微划过齐玉儿的脸颊,显现出大片的轻薄之色。

      齐玉儿玉颜通红,她急忙伸出手,轻轻将男子划过她脸颊的左手拍落,嗔怒道:“慕容公子,您总是喜欢挑逗人家,下次您想要面见小姐,我才不会替您打探消息。”她有些许恼怒的回过头,玉手抬起却无法掩下唇角边露出的笑意。

      太原世家的放荡公子,慕容家与顾家一向水火不容,可慕容老头怎知顾家落地了个小千金,容颜姣好妩媚动人,勾的世家公子神魂颠倒,从此风起阁上雪云涧年轻人来往量愈来愈多。

      “玉儿姑娘哪里的话,姑娘可不要忘了,刚刚是谁托住了你,不然出丑受伤,可就不好了,”慕容公子一挑额头的发丝,“姑娘不好好感谢一下你的恩人,现在还要和我反水?唉,我的一片赤诚之心,还是留个下一位吧。”他的言语好似轻佻的离开,身体却很诚实的向着玉儿靠近······

      他脸上堆满笑容,黑衣旅客撇了他一眼,眸中尽是嫌弃厌恶之色,这种打着世家名号出来丢人现眼的败类,她早已不知见过多少回了,这齐玉儿却还有点向着他的意思。

      齐玉儿的身形再度向后退出一步,脸色的红霞弥漫,身后的退路早已被栅栏挡下。

      这时,一袭黑衣横在了他们身前,慕容公子有些一愣,随即脸色铁青,好似怒火快要喷发。

      她只是转头望向玉儿,冷冷的道:“将客府的位置交予我。”

      突如其来的言语瞬间就打断了玉儿的思绪,她刹那间反应过来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她急忙压制住脸上娇羞的神色,急忙道:“抱歉,小姐···小姐对不起,小女不该···小女现在就带您前去,抱歉,慕容公子,小女有事情要处理,失陪了。”说罢,她对着慕容公子微微欠身,想要领着黑衣旅客走下台阶。

      她的眉宇之间好似燃起的火苗,这位客官她可不敢招惹,她不知惹她生气的后果是如何,虽然慕容公子能够给她带来的营销令其心动,但若是要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她还是宁愿服侍黑衣旅客。

      慕容公子急忙向前跨出一步,径直站在齐玉儿的身后:“不行,她一位······”说到一半,他忽然抬头,扫过了黑衣旅客的脸,忽然怔在那里。

      白皙的面容,在夜灯照耀下泛着华贵之色,但眼神却是如此冰冷吓人,令他一时间猛然愣住。

      她的眸光冰冷的扫过慕容公子,随即便跟着齐玉儿绕过他缓缓向下走去。

      钟声响起,他骤然回首,却只远远眺见两道身影愈发遥远。

      一路上红烛昏光,谁也没有说话,亦然是懒得说,或许是不敢说,气氛如同结了冰的井水,在风起阁前往雪云涧贵客专属客栈的石板路上,是如此宁静,宁静中又透露着一丝不安。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向前走去,横穿过架在溪流上的桥梁,泉水击石,叮叮作响,清脆且空灵的音色与周围的静谧好似要融为一体,人体压在桥梁红木板上造成的低沉空响,和微微的摩擦声相互应和,逐渐夹杂于一起。

      远远眺望而去,高耸的阁楼向着桂花树上延伸,灯火通明。

      齐玉儿衣摆拖着长桥,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盘着双手幽幽走在前方,脚下不急不缓,发圈上的夜光粉闪闪亮起,让人很好能够辨认她的方向。

      跨过最后一盏悬挂于房梁之上的夜灯,齐玉儿轻轻叩响了房门。

      伴随着微微摩擦声传出,虚掩着的房门被缓缓推开,里面是哄堂明亮的待客大厅,红衫木雕镂而成的柜台后方身着紫色群袍的姑娘向着齐玉儿招了招手,示意她前去。

      齐玉儿领会下她的神色,转身看向身后的黑衣旅客:“小姐,需要您的雪云令。”说罢,她向着她缓缓伸出右手,但似乎还是留存些许担惊与迟疑,好似害怕触怒面前之人。

      玉令落入手中,齐玉儿回首向着柜台方向前去,到达之后,她将手中的雪云令递出,看着紫衣女孩将玉令镶嵌入柜台中央的空隙之中,随即下方的柜台默默开合,弹出一把金色钥匙,她将其拿起放置于桌上,手掌前伸,将钥匙和令牌向着齐玉儿的方向退去。

      “上置客房,琼楼阁。”

      齐玉儿将手中令牌和钥匙重新交回予黑衣旅客:“小姐顺着阶梯上三楼,右手楼梯掀开帘子后面走廊右侧第三间就是琼楼阁,小女就不送了,这里的一切事务都交予小紫姑娘。”说罢,她看着黑衣旅客就此绕过她的身躯,她只听闻身后踩着台阶的声音渐行渐远,随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从未招待过如此的客人,周边的气场强烈到令人窒息,在她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好似要小心翼翼,生怕是惹着她生气,如今不用待在她的身旁,不由得心间一松。

      就好似一块大石头悄然落地,身上再无半分压力,身体逐渐回温,她这才发觉背部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湿,微风刮过,丝丝缕缕寒意自背部散发开来。

      她浅浅的回忆起方才发生过的一切,直至现在都有些后怕,连慕容公子都被······

      “不好,我将慕容公子落在雪云涧了······”她拍了拍脑袋,急忙推门而出。

      旅客缓缓掀开三楼楼道的竹帘,天花上悬挂着明晃晃的夜灯,右侧第三间,她在心中默念,从小至大她都是一个路痴,汴京的路走了几十遍都能够出错,若不是搁置不下自己的面子,她一定会向齐玉儿求援带路。

      她心理数着房间的数量,抬头望向第三间的门牌,上方只书写一字行书:琼。

      她将囊中钥匙取出,对准了锁孔的位置,向右旋转两周半,机括之中传出两声清脆的开锁声,她一拉门环,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不似他人所想象的繁华景象,而是由简约朴素的砖瓦杉木堆砌而成的住所,木制的床头桌上摆放着香囊,正不停向外散发桂花飘香,书架立于房间中央,呈现出六边形的格式,每一个框架上都摆满了各自种类的文书文集。

      琼楼阁的地理位势很好,连通后方的小阳台向下方跳去是方才一同路过的溪水长流,阁楼上方的桂花树枝向下延伸至阳台,树角上挑着一盏明灯,登上刻印着手绘的雪花图案。

      阳台中央摆放着的圆桌中心,花瓶之上插着一枝汀兰,一旁的酒柜上是早已储蓄完毕的兰芷琼酿,黄酒仙露,一应俱全。

      她从柜台中顺手拖出一本书籍,望着上方陈述着虚无缥缈的未来,有些失望的将其放回。

      她顺着晚风的方向取出了瓶装黄酒,倾满一杯,将其抿入口中,随后缓缓坐在床沿之上。

      丝绸与羊毛棉的质感是如此柔软,她的小半边身子都骤然塌下,但她好似早已习惯了此等布局,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便拿出梳子理了理滑落的长发。

      她将长靴褪下,将白皙的玉足摆置床脚,侧着微微躺下,拉上一旁的被子,只露出一半侧颜。

      美人闭眸,红烛昏着罗帐,一切如此安静祥和。

      ············

      风起阁,雪云涧。

      女子一袭白裙月袍,静静地站立于桂花树梢之下,身旁是方才侍奉黑衣旅客的侍女齐玉儿,背对着的方向,慕容公子举杯独饮。

      “顾小姐当真好有雅兴,亲自到雪云涧来眺望明月,”他抿嘴轻笑,望着前方白衣似雪,他内心之中仿佛有火焰在跳动燃烧,“只是望着着圆月,不知又忆起哪位故人?”他再度抬起酒盏,将手中黄酒抿下肚去。

      “不,小女并非为了望月而来,方才在缘起阁中听取雪云涧上传出的笛声拨动小女心弦,实在令小女惊叹敬佩,这才好奇前来,却不知刚刚那位前辈早已不在此处,”她的音色华贵,清澈动听之间夹杂着专属少女的温柔,她微微回首,“小女属实没想到,这太原境内,居然还有笛技如此精湛的前辈,所以特意来向其请教。”

      慕容公子听罢,哈哈大笑了一声:“那我可要不信了,在太原之中顾小姐的琴棋书画可是公认的冠绝一流,有人能够在笛技上高你一筹,不是在说笑话么?”

      “人们常说不可妄自菲薄,但也不能盲目自大,”她微微摇了摇头,好似在回应慕容公子的话,“那位前辈在笛技上与小女旗鼓相当,但是论起笛意,小女自认远远不如。”

      慕容公子撇了撇嘴,随即将手中黄酒再度饮入口中,他砸吧着嘴,仿佛是在寻找话题。

      “小女倒是想问问公子,为何深夜踏上我雪云涧,莫非真是来独自饮酒不成?”忽然,她的话锋一转,目光直刺正在望向她的慕容公子。

      “顾小姐倒是多虑了,我前来你雪云涧,只是想要趁着当今明月当空,可以举着金樽开怀痛饮罢了。”他远远眺望着她的眼睛,嘴角拉出一条迷人的弧度。

      女子叹息一声,再度回过头去。

      “当真如此么,慕容青天,你向来喜欢冗杂的环境,是那种宁愿待在人堆里被簇拥致死也不愿意独自清醒的人,为父曾说你游手好闲,没想到公子的谎言,编织的也是如此苍白无力,你若是想要与我见面或是在风起阁打探什么情报,那还是早些离去为好。”

      慕容青天脸色微微发青,似乎是被识破之后的羞愤,他将酒盏立于木桌中央,徐徐起身。

      “顾小姐还真是不近人情,只不过你对在下的评判,似乎有些过早和片面了,既然你雪云涧不欢迎,那在下自然离去便是,不在你顾雪琼眼中四处摇晃,省的惹你心烦。”

      他的急促语调之中夹杂着丝丝喘气,撂下这句话后就一甩身后长袍的一角,头也不回的向下方走去,望着他离开的样子,身旁的齐玉儿微微吸了一口冷气。

      顾雪琼过头,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平静的言语掀不起一丝波澜:“我并非对公子有所偏见,只不过公子的世家与我顾家本就对立,自当接受怀疑,公子若是心无杂念,便应当心平气和。”

      慕容青天在听到此话后仅仅稍稍停顿,便再度加快速度向外门赶去,不再有所停留。

      顾雪琼将视线收回,看了看慕容青天还未收起的桌子,低声道:“玉儿,将方才慕容公子所消费的地方收拾干净,公子尚未饮完的酒水,全都倒掉吧,处理完后,再来找我。”说罢,她行至方才黑衣旅客所坐的座位之上,抬头眺望着皎洁的月轮。

      齐玉儿会意,她迅速将慕容青天方才所处的位置清理干净,她将还未饮尽的酒壶摆记在一旁的圆桌上,通知一旁正在侍奉他人的侍女将其顺路处理,随即便转身回到顾雪琼身侧,微微欠身。

      “小姐,您交代事情已经办完了。”

      顾雪琼没有回首看她,只是对着明月当空微微一笑,她指了指身旁的座椅,示意她坐近她身旁。

      齐玉儿在她身边徐徐落座,她拘谨的将双手聚拢在小腹以下,双眸有些紧张地注视着顾雪琼精致的侧颜,当她发觉顾雪琼没有打算开口打破此时的宁静,她好似有些许坐不住。

      “小姐深夜莅临雪云涧,玉儿倍感荣幸,可若要让老爷知道了,恐怕又要责骂了。”齐玉儿试探性的开口道,以前的顾雪琼,来往进出雪云涧的次数屈指可数,更不要说在深夜莅临,齐玉儿作为唯一侍奉过顾雪琼的侍女,不由得心生不解。

      顾雪琼侧过头,对着齐玉儿微笑道:“不必着急,那老头子虽然反对我夜间外出,但若是我强行反抗,他也是拿我没有丝毫办法的,方才雪云涧上的笛声,你也曾听闻了么?”她的言语好似开门见山,一瞬间就将她的思绪回溯到第一次遇见的那个黑衣旅客身上。

      齐玉儿战战兢兢的点了点头:“那位客官所演奏的《深秋叙》曲调凄凉婉转,动人心弦,不说玉儿一人听到,就算是下方内府都有人声惊呼,况且小姐在缘起阁都能有所闻,又何况是我们呢?”

      顾雪琼挑了挑嘴角,玉手轻轻掩面含蓄而笑。

      “那位客官是离去了,还是在客栈歇息?”

      “已经被小女送去客栈歇息了,小姐不会是想要现在前去打扰那位客官吧,”齐玉儿面对她的问话,含蓄微笑回答道,言语中带着些许调侃意味,“那位客官或许已经睡下了,而去,那位客官身上的气场和眼神令人胆寒,小姐未必能够从容应对。”

      顾雪琼微微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她伸出手指,轻轻在齐玉儿的额角点了一下:“我十二岁在内府工作,比你还多三年经验,什么客官没有招待过。”

      “或者说······你觉得我的气场不够强?”

      齐玉儿连忙摆手,惊呼出声:“不是的不是的,我怎么会质疑小姐的经验和气场,只是······只是玉儿在那位客官面前,总是感觉自己像是个尚未成熟的孩子,不过······不过若是小姐,我觉得······我觉得可以与那位客官一拼。”说到最后,她的语气逐渐低微下去。

      顾雪琼看着她惊慌失措急忙辩解的模样,有些好笑的出言安慰道:“玉儿别慌,我自然不会现在跑去打扰人家小姐休息,只恐是我冒昧前往,被轰出来的模样令人发笑。”她将双手延伸高举,缓缓地伸了个懒腰。

      “太晚了,反正客官不在,大家也都散了,我也便不多留了,玉儿也早些回房休息吧。”

      她撂下一句换,便再也不看齐玉儿,提着夜灯顺着前往缘起阁的台阶缓缓离去。

      齐玉儿远远眺望着她那渐渐与月影重合在一起的身形,默默的叹了口气,不禁有些许失落,若不是顾雪琼忽然现身赶跑了慕容青天,或许今天的她还能小赚一笔。

      无奈的撇了撇嘴,她嘟嚷着下楼了。

      ············

      星月逝去,红日初生。

      缘起阁中,顾雪琼缓缓睁开双眸,昨夜归来后她并未熟睡多久,只是微微倚靠在床边,就陷入了沉睡,不知是身体上亦或是心灵上的疲惫,她此刻还是有些睡眼朦胧。

      懵懵懂懂的弯下身子,在床脚边寻到自己的小鞋,她慢慢给自己穿上,侧坐与床边,她伸手拿起一旁桌子上的陶瓷杯,将昨夜剩余的水徐徐倒入口中,再取出齿木,对着菱花洗梳容妆。

      当值正式卯时,她心中暗暗想道,昨夜未曾面见的旅客,今日早晨或许有缘能够相见,正巧已经几月未曾前往雪云涧面客,很多客人都对她涧主有些许生分。雪云涧是她十七岁那年,老爷子亲自发落以她名字来命名的观赏酒盏阁楼,巧妙的修建在了那棵参天桂树中央。

      天还未完全明亮,门口侍女依旧打着灯在小想,她微微拉了拉梳妆台上的细绳,片刻之后门口就发出了叩门的声音。

      “进来吧。”顾雪琼将手中的香囊别再腰间,回首站起,对着门外的人说道。

      “是。”黄衣侍女推门而入,她迅速来到顾雪琼身躯,微微躬身,“小姐早安,可是要小女侍奉更衣?”身为她的近侍,黄衣侍女很清楚顾雪琼每日的基础安排,只不过还是要严谨确认,避免有错误的诞生。

      顾雪琼点了点头:“紫依,把左手衣柜那件紫色月袍取来予我。”随后她退回到梳妆台前,最后大量了一下昨夜这身白裙,缓缓解开了束腰的衣带。

      将长裙微微一颤,锁骨两端雪白的双肩裸露而出,裙身顺着她腰肢的曲线缓缓滑落,她将双手横置前胸,裸露出的后背被解开的长发所掩盖。

      “紫依,将亵衣先予我。”

      “是······”

      紫依取出月袍配套的淡紫色亵衣,将其拿至顾雪琼身前,双手托住她的双臂,将亵衣贴至她的身前,缓缓在肩腰背系上,微微调节松紧,将那一抹丰盈紧紧遮掩而下。

      长裙在此时滑落,白皙玉腿在紫依的遮掩下若隐若现,顾雪琼玉足轻抬,向前微微跨出,紫依立即将地上白裙收拾起,将其挂于一旁,随即便取出宽阔的月袍,出声示意顾雪琼披上。

      月袍加身,双肩被掩下,裙摆一直拖延至地上,紫依伸手替顾雪琼整理好褶皱,随即系上腰带,将袖口的紫色飘绫理顺,细细打量一番后缓缓点头。

      “小姐的容貌真是冠绝于世,此身装扮,不知要迷死多少世家公子。”紫依掩嘴轻笑,发出铃铛一般空灵之声,随后她一拉顾雪琼,将她安置在梳妆台前,取出梳子将她的头发缓缓理顺。

      她微微笑了笑,望着镜中的自己,红唇烈焰,月颜星眸,仿佛是上天将所有的美貌都施加于她的身上,甚至很多汴京公主,王府郡主都远不如她。

      小女初成,老头子又成了封建社会中护女的另类,以至于顾雪琼在初入弱冠的年龄下,也没有接受过任何世家的订婚邀约。

      她的长发被盘起,白皙的耳垂下方微微发红,她感受着身后人的动作,缓缓闭眸。

      ············

      黑衣旅客端坐于雪云涧的晚风亭中,抬头面向尚在生气的日出,黎明的光芒划过寂静的夜空,她举起身旁的酒壶,给自己倾起一杯仙露。齐玉儿站在她的身旁,将一碟花生米和一碟白菜放在桌上,她伸手取下几朵桂花,几朵放入酒盏之中,几朵摆于盘中,馥郁桂花香溢满,她再度欠身退下。

      白日的雪云涧接待的客官愈发愈多,虽不喧嚣,平台中仍旧夹杂着商客官员唠嗑之声。

      黑衣旅客的长剑横置于桌前,她拿起面前的筷子,夹起一只白菜,在一旁的盐水之中刷了刷,随即缓缓放入口中,微微抿一口醇酒,她眉间的温度似乎升高几分。

      她有些回忆起在汴京的时光,菜色虽然稍微胜过风起阁一筹,只不过在王府皇宫之中,却少了那种如清风一般自由的意味。她讨厌被束缚,不想要成为他们的笼中之鸟,所以她以女儿身走出了不同于当代女子的道路,流离之人,她所有的经历积累而成她眉宇之间的寒意。

      此非追逐幻影,逐渐发觉世事在动荡,宫廷的管制开始在地方埋下祸患,远方蠢蠢欲动的强敌。

      那老头子整日只会欢淫享乐,如今宫廷之中宦官略多,不进行整顿,只怕倒是外患来临之时,边境官员反水更多,朝廷局势一边倒,汴梁不攻自破。

      她眉头微蹙,面露思索的神色,回忆起的事情使她的脸色阴沉了几分,她举起手中的酒盏,将其中的残酒一饮而尽,随即便又举起台柱,再度倾倒而出。

      桂树之间上升的阶梯处,一道紫色身影浮现,正在缓缓向着雪云涧靠近,顿时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那是一名女子,身形纤细,貌美生花,明亮闪烁的星眸之中倒映着初生的红日。

      伴随着她逐步靠近,端坐中央的老客人摘下鼻梁间的老花镜,溢满笑容的迎上去。

      “哎呀,是雪琼姑娘来了,难得见你来这里一次啊,没想到给老夫遇上了,真是荣幸至极啊,”他满面红光的笑着说道,语气之中充斥着长辈对小辈的关怀,“你父亲那固执的老头子身体还健在吧,可不要比老夫先走一步了。”

      “庞伯伯,雪琼让您见笑了,”顾雪琼微微欠身行小辈礼,双手横置于小腹之前,“家父的身体尚还健在,上个月的中风也调理完毕,如今也是生龙活虎,庞伯伯若是想去看望家父,雪琼想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哈哈哈,不理那个老顽固,上次因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拉着我争论到半夜三更,我的身子骨才没办法和他如此折腾,真是怕了他了,”庞老微微摇头,大笑着说道,“好了好了,就不打扰小雪琼你了,伯伯要去陪酒了,如此一来,回去怕是还要自罚三杯。”

      顾雪琼望着庞老大笑离去的背影,面露无奈的摇了摇头,叹息一口气。

      庞老一语点出顾雪琼的身份,在场的众人都微微惊呼出声,能在雪云涧见到顾家家主死活不让他们惦记的顾家千金,属实是有些令人惊喜。

      上了年纪的商人都在默默上下打量着她,年轻的公子被她迷得目眩神迷。

      “小姐······小姐,这里,这里!”

      就在她回忆方才的对话时,一声小声的呼喊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急忙透过桂花向下望去,是台阶之下的齐玉儿向她招手,神色兴奋且激动。

      她眼神会意,一提月袍,向着她的方向快步走去。

      来到她身前,齐玉儿微微欠身行礼,随后伸手将她拉到一旁的角落,探出脑袋透过树梢小心翼翼的观察着黑衣旅客的行动,就在她犹豫片刻后想要说话时,顾雪琼拍了拍她的肩膀。

      “看样子,确实是一位与众不同的人物呢,”顾雪琼微微笑道,她注视着齐玉儿的眼睛,看到的却是满满的忌惮于战栗,“不过小齐,无法和别人建立良好的沟通,我就不得不怀疑你的业务能力了,让我来给你演示一下。”

      说罢,她撇下发愣的齐玉儿走向雪云涧的后厨,掌管此处的厨子见她微微行礼。

      “劳烦先生,盛满一盘桂花糕,在予我一壶茶。”

      她的声音温婉动听,厨子在面见小姐的震惊之中迷糊地做完了顾雪琼交代他的事情,望着顾雪琼将盛好的玉盘端起,将茶壶提在手中,只是傻呵呵的说了句小姐慢走,便呆呆的望着她的月影离去。

      她拿完东西后再度回到齐玉儿面前,将手中的茶壶塞在一脸懵懂的她手中。

      “小姐···你···你····你不会是要我·····”她的言语有些结巴,似乎是被突如其来的动作震惊。

      顾雪琼看着担惊受怕的模样,抿嘴轻笑道:“放心好了,有我在,气氛定然会有所改观,况且我觉得你的业务水平还有待提升,这样好了····嗯······这件事过后,我给你加薪如何。”令人无法拒绝的言语加上加薪的吸引,齐玉儿在她的诱惑之下明显神色松动。

      顾雪琼不等她回答,一把拉起她的手,渡步向着台阶上方行去。

      “你若是甩开我的手,那可就要扣你的俸禄了。”

      说完此话,齐玉儿再也不敢吭声,老老实实的提着茶壶跟在顾雪琼身后。

      径直走去,只见那黑衣旅客端坐于晚风亭中,举杯微抿,好似并没有注意到她们的行踪,从这个方向看去人影模糊,披风上的兜帽挂上,让人分不出大体样貌。

      只是不知为何,顾雪琼望着她的侧影,好似有些许熟悉,仿佛在很久之前就曾见过。

      莫非是熟人,或者是以前有过一面之缘?她的脚步放缓,脑内仿若翻江倒海。

      算了算了,她摇了摇头,好似要将所有的杂念全部除去,不管这是不是熟人,首先要将眼前的事情处理好才对,她站立于亭子后方,望着几步之遥的旅客。

      “小姐······”

      齐玉儿轻声呼唤道,但她只看见顾雪琼微微放开她的手,端着玉盘向前走去。

      “客官需要来点桂花糕么。”她望向端坐在亭中的旅者,微微一笑,手中玉盘盛着零星小食,几条桂花糕散落其中,尚未靠近,桂花气息却早已飘香。

      那客官也不说话,缓缓摘掉披风上的兜帽,顿时间,漆黑如墨的长发披散而下,容颜似雪,但眉目之间充斥着凌冽寒光,她看向她的目光稍作停顿,随后缓缓撤走了桌上的佩剑。

      她的目光使她心中一颤,仿佛是来自上位者的注视,充斥着防备与压迫。

      齐玉儿在此时跟上,她红着脸在顾雪琼身旁停下了脚步,将手中的茶壶放在桌前。

      顾雪琼将玉盘轻轻放在桌上,随即便叫齐玉儿拿去了她桌上的酒壶,轻声道:“临安风味的桂花糕,配茶,不配酒。客官,请慢用。”说罢,她抬眸,四目相对,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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