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欲买桂花同 ...
-
第六章·欲买桂花同载酒
李莲花和方多病离开卫秋生的房间后,沿走廊直行,右拐,再右拐,就到了霍月行的客房。
卫秋生与霍月行恰巧住在一间客栈里。
【霍月行】
霍月行冷漠寡言,年不过而立,却已雪鬓霜鬟,看得出饱经沧桑,想必是个很有故事的人。
方多病暗暗这么揣摩的时候,李莲花微微一拱手,率先迈进了门槛。
这间客房的布局与卫秋生那间大差不大,正对门中央放置着张圆桌,东侧靠墙是床榻,西边柜子上摆着个白瓷花瓶,瓶中插着娇艳欲滴的花朵。
“不愧是素有'姹紫嫣红春不去,暮暮朝朝花复来'美名的大理,连客栈中都能每日更换鲜花。”李莲花感慨道,随手抚过瓶身,这才在其他两人的注视下落座。
他习惯性捻了捻手指——沾了点灰。
方多病随口接茬:“你要想赏花,事情结束了再去?”紧接着转头看向霍月行,进入正题。
霍月行的回答很寡淡。他称入夜后未曾出门,送聂追风到府牢后,也没有再见过苗阿金等人。同样,他也无人可以证明。
对于抓捕聂追风当日的情形,他所叙述的过程也与卫秋生大致相当,另外还补充了他那日会在附近,是因为他在近处的河边钓鱼。
但方多病有一事很好奇,他藏不住事儿,也直白地问了:“霍兄,先前在驿站我听卫兄唤你凌兄,这是为什么啊?”
霍月行微微一愣,平淡简短地回道:“此事与案件无关。我从前姓凌,与卫兄相识,后因故改姓罢了。”
李、方二人自霍月行的房间出来,方多病挠挠头:“从他们两人的叙述中听不出异常,而且聂追风先不论,那苗阿金若是因蛊虫噬心而死,那杀他的人岂不是应擅长蛊术?正因为凶手想要掩盖这一点,才把死者的心脏捣乱!”
“而且苗阿金的刀至今没有找到,如果说他是去见自己熟悉的人,自然不需防备,也不用带刀了!”
“凶手应是为了掩盖蛊虫噬心而将其心脏捣碎。”李莲花微微点头,肯定了前半截,又凝眉思索,脑海中泛起那一点泛着银光的粉末,“却不知道是什么蛊虫。”
他徐徐走到客栈大堂,向掌柜走去。李莲花无比自然地把手往柜台上一搭,拂过上面陇客衔珠的雕花,随后捻了捻指尖的灰,转头安排方多病:“你问问掌柜,上面那两个人是几时住进店里的。这几天有什么动静没。还有那个卫秋生的房间多久打扫一次。”
方多病在办案的事情上很听得进李莲花的吩咐,当即掏出他的宝贝令牌,对着迷蒙的客栈掌柜亮出了一口小白牙。
客栈掌柜老实而惶恐地回答:“二号房(霍月行)的客人是五天前来的,他每天早出晚归,没见有什么异常。八号房(卫秋生)的客人是昨日酉时才入住的,打扫频次和其他客房一样,都是每日申时一次。”
李莲花还问:“大堂呢?”
掌柜:“也是每日一次。”
李莲花眉梢微动,“嗯”了一声,和掌柜道谢后,与方多病前往下一处。
“有什么不对吗?”方多病纳闷,前两个问题他能理解,可李莲花怎么突然关心起客栈卫生了。
此时正是晌午过后,日光正盛,光芒万丈。方多病走在前面半步,英姿勃发,朝气蓬勃,束髻冠上的丝带被玉珠坠着,直直地垂落而下,随着方多病的步伐而轻轻摇曳、荡漾。一颗颗被琢磨成同样大小的白玉珠在日光下映射出莹润的光,璀璨、明亮又柔和。
正可谓鲜衣怒马少年时。
李莲花给那珠子晃得眯了眯眼,想笑说一声张扬,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年少时的自己,好大喜功,浮华太甚,又觉得实在没什么可说方多病的了。
那材质珍奇、巧夺天工、可号令武林的四顾门门主令牌,最终不也只当得五十两银子?
一念浮生远。
李莲花心不在焉,疏懒地应了一声方多病,暗念怎么忽然想起那样久远的事,看来真是活不多久了,才慢慢回答方多病的问题:“……哦。你不觉得,相较霍月行的房间还有客栈的大堂,同样是申时打扫,卫秋生的房间里一尘不染,太过干净了吗?”
方多病的心思却不在刚才的问题上了,他直觉李莲花似乎有哪里不对,但好像又没有哪里不对,便向人投去怪异的视线:“你怎么看起来有点奇奇怪怪的,似乎、似乎要到哪里去似的……啊,你不会又想把我一个人丢下跑了吧!”他立刻支棱起来,紧紧盯着前科累累的李莲花,“你想都别想,老狐狸!你刚和我保证过的!”
“怎么会?”李莲花也不知到哪段路程终会分别,扯动嘴角,依旧半真半假地搪塞道,“小宝,你不是都把我楼扣下了。”
方多病将信将疑,一眨不眨地凝视李莲花许久,最终还是信了。他转回最初的话题上:“那可能卫兄比较爱干净……?”
“爱干净到自己晚上打扫房间?”李莲花敲他脑瓜,崩儿崩儿两声脆响,“客栈申时打扫,他酉时入住,之后便是入夜。若是为了干净打扫房间,那他为何自己丝毫不提?”
方多病把李莲花的手扒拉下去,恍然大悟:“也对哦,他要是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为什么不主动说自己晚上在打扫房间,没时间犯案。”
两人说话间,已行至一处院落前。
这是一座典型的六合同春建筑,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廊腰勾连,屋脊绵延,雕梁画栋,富丽堂皇。高耸雄阔的大门两侧,高大的外围院墙上雕镂着千姿百态的花鸟草木,争奇斗艳,栩栩如生。
也是蓝九音等人的祖辈在城中所置办的落脚之所。
李莲花与方多病到来之时,蓝九音、蓝宝翁及苗惠珍正派人筹备丧葬之事,院内摆着张柳床,上面摆着几匹白布,不难想象是做何用的。
蓝九音率先望见两个人站在门口,蝴蝶翩迁般飞过去,帽下流苏摇摆,深碧色的瞳孔直直望着两人,莞尔一笑,露出两个梨窝,问:“这位……刑探是吧,可是找到杀害阿金哥的凶手了?”
蓝宝翁一看,急了,喊道:“圣女!我苗疆何惧中原武林,哪里需要那劳什子百川院帮忙!”
“欸,不急。”蓝九音头也不回,摆手道,“先听听查的怎么样了也没有坏处嘛。而且这两位小哥长得也很是俊俏,这多看看也总是赏心悦目的呀。两位进来吧。”她手腕处佩戴的银饰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活泼又娇俏。
可惜面前的两个男人毫无所感。
李莲花眯着眼睛,客气得很:“那就多谢蓝圣女了。”他怀疑,角丽谯是南胤人的说法很可能是正确的,不然这作派为什么有一丝丝眼熟。
而方多病不但毫无所感,甚至还倒退了一步,差点儿转身就要跑,只是被旁边的李莲花一巴掌拍在背上跑不了。
逃婚在外的方小少爷长这么大第一次被女人调戏,虽然是口头,但他还是被西南彪悍大胆的民风深深震撼了,差点以为自己查案查进盘丝洞。他握紧了剑,强自镇定,自以为稳重道:“呃,姑、姑娘,我们为查案而来,不必客气。”
蓝九音饶有兴趣地端详两人了一阵,噗嗤一声笑了:“哎呀,不必如此拘束。小公子,我逗你们玩儿呢。其实我最讨厌男人看我了。好了,不是为了案子的事情吗?快进来吧,再不进来太阳就下山了。”她说着,回身朝正堂款款走去。
方多病心有余悸,大大地松了口气。
李莲花觉得好笑极了,看着他变来变去的表情,调侃道:“方小少爷长得是一表人才。别怕呀,人家都说了逗你玩儿呢。你要实在不放心。这样,我给你出个主意,”他指着院里树根旁的泥土说,“你从这儿挖一把土,抹在脸上。”
方多病瞪他,哼了一声就大步往前走,走到一半发现人没跟上来,心里不踏实,回头又瞪他一眼:你快点。
李莲花结束了对周遭环境的打量,拈着片方才顺手从方多病身上拂下的树叶,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跟上去叹息道:“小宝啊小宝,你可真是个小宝。”
方多病愈发恼羞成怒,提起剑吓唬他:“你闭嘴吧你。”
李莲花安之若素,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在别人家里呢,小宝,你可要遵循为客之道。安分一点。”
【苗人】
大堂内宽敞明亮,窗明几净,室无纤尘。
蓝九音坐上首,蓝宝翁与苗惠珍分列左右。蓝九音笑盈盈地端起茶杯,秋水般的眸子透过珠帘般的流苏望向向李、方二人,兴致盎然地问:“所以你们来是想问什么?我阿金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方多病谈到案子,就像鸡见到了米,狐狸精见到了肉,即刻迸发出极大的激情,人也不怂了,精神得很:“圣女快言快语,我们确有一事想请教。请问是否有一种蛊虫能够钻入人体,咬断人的心脉?以及昨天离开府衙后各位去了何处。”
李莲花本还想叫他委婉一些,奈何方小宝话都说出口了,他抬起一半的袖子也只好放下。
圣女略吃一惊,她好似没觉得自己的嫌疑无形之中增加了,接道:“你们是想说,我阿金哥是被蛊虫咬死的?这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阿金哥自己虽不用蛊术,却也知之甚详。不应毫无察觉。你说的那种蛊虫是有,而且不止一种。”
她托腮数道:“'红枫子','烟落霞','碧缇'……只要能钻进人体内的都可以做到你说的那些。也就,一二十种吧。”
方多病听得头皮发麻:“啊?怎么那么多种啊!”南胤人苗人平时就钻研这些吗!
蓝九音笑眯眯补充道:“是啊,不过我见阿金哥没有中毒的迹象,那能排除个七七八八,还剩三四种吧。”
李莲花捻捻手指:“那剩下的这三四种里,都是些什么颜色的虫?”
蓝九音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蓝色,紫色和红色。”
李莲花微微敲了敲指节,确认道:“只有这三种颜色吗?”
方多病疑惑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怎么忽然说起颜色了。”
蓝九音双手支着下巴:“对。我好歹也是苗疆圣女,不会在这种小事上骗你,你们自可以去打听打听。不过中原收集的资料怕是加起来都不如我苗疆知晓的多。……难不成先生见过我说这三种之外的,别的颜色的蛊虫?”
李莲花斟酌片刻,抬起目光,问:“可有银色的?”
“银色?”
“是——如月光般清净皎洁的银色。”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