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 流水不解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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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流水不解落花意
卫秋生右手捏住扇柄，刷啦一声打开扇子，舒展开春风般和煦的眉眼，将遇见聂追风时的情形缓缓道来。
“江湖中人，四海为家。卫某本是云游到此地，却极为偶然地听说，那人人得而诛之的江洋大盗聂追风，在大理附近的苗寨留下了踪迹。”
“而卫某与聂追风有仇。”
方多病追问：“有仇？”
卫秋生沈痛作答：“正是。少时，卫某尝有一青梅，两小无猜，名唤青筳。惜乎，后来我家家道中落，不得不举家南迁。未曾想到，十数年过去，卫某故地重游，却知青筳一家居然都被聂追风……唯有青筳，侥幸生还却无奈流落烟花之地。”
李莲花默默听着。
方多病义愤填膺：“那聂追风如此可恶，当真死不足惜！”
卫秋生绘声绘色：“那日我依照消息，动身前往蝴蝶泉边的苗寨，不想在半路上，却忽然撞见了一个身负重伤跌跌撞撞的人，正在密林中奔逃。我心中已觉奇怪，又见后面追着几个苗族姑娘和男人，口中还叫着'狗贼'。这时，一个念头不期然浮现在卫某心头……”
方小宝激动不已，不假思索接口道：“这就是聂追风！”
李莲花看了方小宝一眼。
卫秋生点头：“不错，试想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况且我看那被追的男人与聂追风该是一般年纪，手中所持又都是弯刀。所以我管不得许多，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就拦住此人与之缠斗……聂追风内力紊乱，却无比深厚。我同蓝圣女等人一并与他缠斗也难将其制服。这时正巧霍兄在附近，听到我们的打斗声，就过来帮忙。”
“我们将贼人擒住后，苗人说要带走处置了他，我等却认为应交由百川院处理，自是不愿……”
方多病听的心驰神往，大为赞叹：“没错没错，二位真是侠肝义胆！此人虽罪大恶极，却还是需得上报百川院处置！”
李莲花微不可见地轻蹙眉尖，轻飘飘地又看过去一眼，抿了口茶。
卫秋生一笑：“我们陷入对峙。这个时候，忽有整齐的马蹄声响起，西南军和府衙的人从南北两个方向而来，将我们包围……后来自然是朝廷主导将聂追风捉拿，核验过我们的身份后，便请我们离开。”
“我此行本身也在大理落脚，便自请一同相送，这便是全部事情经过了。”
李莲花斟酌了一会儿，含笑问：“聂追风行踪隐秘，潜逃数年，无一线索。请问卫公子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这么准。”
卫秋生拱手，连声笑道：“道听途说，道听途说罢了。前几日城外有一桩惨案，一家五口均被弯刀砍头而死，与聂追风当年的手法十分相似，故卫某作此一想。”
方多病惊道：“惨案？！”
“正是。具体情状我也不知，方少侠既与监察司亲近，不妨一问。”卫秋生说道。
“原来是这样，那怪不得。”李莲花若有所思地说。他方才便注意到，卫秋生今日不同昨日般广袖流云，而是着上领袍，戴了护腕。但这似乎与案情暂时看不出关联，他脑中闪过一丝念头，便先放下了。
可聂追风若是又犯了要案，为何不直接逃走，反而潜入苗寨？苗寨是苗人的聚居之所，封闭性更强，他一介外人，如何不被发现？
李莲花缓缓转动茶杯，敛目细细思量，面上却不动声色，修长的手指拂过苍青色玉杯的边缘，抬起杯盏时，手腕被郁郁青色映衬得格外白皙瘦削。
方多病盯着他转杯子瞅半天，眼珠转来转去，一下就发现了，小声嘀咕道：“你怎么这么瘦了，还这么苍白。看你这手腕，啧。该不会是你自己都嫌自己做饭难吃，没好好吃饭吧。我和你说啊，这人呢，吃好喝好才会身强力壮，要不我再给你买点药补补吧。”
他说着，不知脑袋里哪根筋没搭对，蓦然想起来上回把人老婆本造个精光让李莲花吃了暗亏的事情，立刻眨巴着眼不怀好意地看向李莲花，露出十分期待的模样。
方多病并不知这是只一剑能沈西江月的手，而像他这样的不肖徒弟李莲花还能打十个。所以他俊俏的脸蛋上的关切十分真实、诚挚，眸中所流转的促狭之意也非常明显，让李莲花一时间都分辨不出这人究竟是在关心他，是在和他玩闹，还是在骂他。
亦或者这小狗三者兼有。
但毕竟小狗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李莲花瞧着没谱小狗那副兴致勃勃的神情，回忆起上次方小宝把自己藏在米缸里的钱都刨出来买补药邀功的事情，好险没气笑：“然后还用我的'老婆本'？方小宝，你小心我再让你上街去卖菜。”他抬手往外一指，心里纳闷这还能有一再有二呢？
方多病不免心虚，开始看天看地，不过他又忽然想到自己还没付诸实施，立刻一撩刘海，理直气壮地昂起头，满脸无辜：“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我又没说让你出钱。”只是想想罢了！这回他出门可是带钱了的！完全不虚！毫无破绽！
“你脸上分明写的一清二楚。”李莲花暗暗嗤笑，呵，变得还挺快，这是搁蜀中去学变脸了？小狗的脸，七月的天。自己交的朋友，自己收的徒弟，还能怎样，只能受着。
李莲花自认不和小屁孩计较，但有一事他必须澄清：“谢谢你的关心。但是呢，小宝，你不要什么事情都拐到我做饭难吃上。而且我做饭并不难吃，只是你们无法欣赏。”你们，在这里特指经常在莲花楼白吃白喝的方多病和笛飞声。
不过给他一打岔，李莲花倒是隐约有了新的思路，他姑且按下不表，携方多病同卫秋生告辞，并在对方“两位私交甚笃，颇有伯牙子期之范”的客套话中呵呵敷衍两声，抓着目光大亮如遇知音的方多病急速撤离。
他的经验告诉他，方小狗一上头，被忽悠的概率就会大大增加，然后方多病又会反馈到自己身上，再拉着他来几次他一个将死之人消受不起的一诉衷肠、月下谈心。
人生在世，知己难求。李相夷若是活着，该是喜不自胜。李莲花自然也是欣喜的，只可惜他没几日好活，若是他去了，方多病便不免要伤心难过。
朋友和知己，到底是不同的。
李莲花难得瞻前顾后，方多病这个早已视李莲花为最好朋友与知己没什么两样的人却浑然不觉。他走在旁边，沾沾自喜，无忧无虑，还用胳膊肘捅李莲花，满脸阳光灿烂地骚扰他：“哎，你听见没。那折扇公子多情扇都说了咱俩堪比伯牙子期，这说明咱们就是合该一起闯荡江湖的！”
“闯荡江湖呢，不适合我。你别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李莲花一转脸，就对上方多病“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我不管，反正本少爷高兴”的表情，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无奈中藏着一丝纵容地想：算了，方多病这么高兴，随他去吧。
相对来讲，李莲花该更在意另一件事。
“——多情扇？”
别看方多病下巴抬得高，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其实心里很在意李莲花会不会反驳说两个人不是知己，结果耳朵支棱半天，对方竟似默认了，不禁笑逐颜开，快活地回答：“嗯？对啊。你这人一看就不熟悉江湖中的桃花逸闻，还是让本少爷来告诉你吧！”
这没两句话又得瑟起来了。
李莲花转而取笑他，语气揶揄：“谁没事天天打听这种事。我不熟悉，就你熟悉。难不成是到了娶亲的年纪，关注得紧？”
方多病面皮薄，俊脸一红，马上吹胡子瞪眼：“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我可是正经人。呃，只不过呢，我小姨以前给我讲江湖上的故事的时候提过那么几句。”
据方多病（的小姨）说，折扇公子多情扇乃是一多情、无情又深情之人。
“哦？”李莲花发问了，他清醒理智的大脑不容许他不按逻辑思考，“这三个词语还能用在一个人身上呢。不是自相矛盾吗？”
方多病斜他一眼：“你别打岔，我还没说完呢。这不是正要说吗。”
还端上了。李莲花扬起眉梢，斯文俊秀的面庞上尽是笑意，他比了个请的手势：“好好好，你说，你说，我洗耳恭听，绝不插话。”
方多病忙凑过去比划，夸张地说：“诶你还别说，我也是这么和小姨说的，可小姨根本不听还训斥我一顿！据她说……”
那卫秋生心中只有青梅，时时记挂，一往情深，是以深情；可他平日里待女子又彬彬有礼，体贴入微，怜香惜玉，引得许多佳人倾心，是以多情；但若女子当真同他表情达意，他定会委婉拒绝，说自己只爱青梅一人，不留给对方念想，是以无情。
怎么越听越感觉不对劲。李莲花是有过一段感情的人，他立马发现了华点：“若是他对青梅一往情深，为何总独身一人，而不将对方带在身边？”
方多病噎住：“这我怎么知道，我也没问啊！要不我写信帮你问问小姨？”他拍手耸肩，嘴一瘪，委屈上了，“我说这人没什么侠名，想来平时没怎么行侠仗义，心中只有情情爱爱，哪里比得过我师傅李相夷。小姨立刻给了我一个大逼斗，说我小屁孩不懂什么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那我还说啥啊。”
……李相夷想必不太愿意这种话题里出现他的名字。
李莲花泰然的脸上出现了波动，他摸了摸鼻梁，无端联想起了自己十年来打过的那些喷嚏——他原本以为是碧茶之毒浸润经脉致使身体虚弱，受风着凉，好小子，原来是你。
方多病被他诡异的视线所笼罩，后脊梁骨莫名一凉，还挺困惑地回头看了看，说：“我怎么觉得有人在瞪我，不会是你吧。”
李莲花毫无大侠风范地朝他翻了个白眼。
“白日发梦吧你。”
TBC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