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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番外三 ...

  •   番外三·人间有味是清欢

      其一·懒散

      自方多病遇到李莲花起,对方便常作懒散之态,一面不着痕迹护着方多病,一面心安理得使唤他。
      待方多病羽翼渐丰并且成亲之后——二者几乎是同时发生的,李莲花索性将放养贯彻到底,并且仍旧时常支使方多病。
      李莲花以为,此事非是自己有意为之,完全是顺水推舟。方多病生了这副闲不住的性子,自己也会找事来干,要么晾晒字画,要么练剑,要么捯饬机关,要么凑过来聊闲篇。
      ……但他不否认,方多病高高兴兴忙里忙外忙得团团转并一脸骄傲的模样确乎是很令人心情愉快的。

      于是乎,方多病快乐地忙活之余,不免就发现李莲花此人得寸进尺,越来越懒。
      头先是积极睡觉并睡到日上三竿。也不知一武林高手哪来那么多觉可睡,方多病早上一睁眼,只要听见耳畔均匀安稳的呼吸声,便知晓这人一准儿没醒,再瞄一眼蒙蒙亮的天色,又想还好还好,自己没跟李莲花一块儿堕落。
      李莲花的睡姿起初很老实,正面向上双臂自然放在两侧。是方多病盯了两天天花板,勇敢地伸手一抱,说,都大被同眠了你怎么还楚河汉界。
      方多病一搂之下,发现手下触感竟和预想中不大一样,又说,还当你瘦弱得身上一摸都是骨头,原来不是,太好了。
      方多病还说,和人同睡一张床感觉真奇妙,感觉睡不着。
      李莲花困意卷上来,半梦半醒,眼都没睁,方多病的絮叨更像一首舒缓的催眠曲,像淅淅沥沥的雨声,安宁祥和,催人入睡。对方说什么他都嗯,嗯着嗯着侧身回搂住方多病,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腰,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方多病没声儿了。夜色中李莲花清隽的眉眼放松地舒展着,唇边牵着丝温和惬意的笑,一派好眠。
      方多病直愣愣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也睡着了。
      后来李莲花发觉方多病体温比自己略高些,温度适宜,正适合秋冬搂着睡觉,便很自觉地不待方多病多说什么,转过来抱在一起睡。
      结果是方多病的起床时间也被他拖了拖。
      其实李莲花一般是比较放松的姿势,搂得不紧,胳膊虚搭在方多病的腰侧上,是一个不会给人造成压迫或束缚的姿势,正如他这个人一样。
      方多病若想挣脱出去是很容易的。但架不住他怕把李莲花吵醒——按照常理,风吹草动武林高手都会醒的!
      所以他只好动弹不得地干等着。
      其实也不全然算干等,毕竟李莲花的睡脸近在咫尺,他闲的没事还可以多看两眼,赏心悦目。
      但问题是,就算再喜欢也不可能一直静静地盯着人看呐。
      不久有一天,方多等着等着,肚子率先发出抗议之声,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李莲花,再看了一眼天色。
      真亮,亮如白昼。
      ……不对,真是昏了头,可不就是白昼。方多病心说再不吃早饭就饿扁了,慎之又慎地轻轻抬起了李莲花的胳膊。
      李莲花眉毛都没皱一下。
      尝试了几天之后,方多病痛心疾首地发现,李莲花此人睡得恁沉,根本就不醒。无论是从他怀里钻出去,还是戳一戳他的胳膊,李莲花始终睡得稳如泰山,安心放心,就算方多病恶向胆边生叫他,他也能充耳不闻,换个姿势继续睡。
      得,之前内心都白白挣扎了。
      方多病瞬间理解了笛飞声为何总是恨铁不成钢。
      但方多病又不是笛飞声,他转念一想,觉得这样也不赖。
      举凡令李莲花快活的事,方多病都觉得甚好。
      一来二去,方多病主动把做早饭的活计包圆了。

      其次是使唤方多病挑水买菜、打鸟杀鸡。方多病起初乐颠颠的,后来发现他做什么李莲花都在旁边捧着一杯茶,悠哉悠哉望着他笑,好不清闲。
      方多病识破老狐狸堂而皇之偷懒耍滑的险恶用心,连名带姓喊他,声音震耳欲聋:“李!莲!花!偷懒就算了,你居然还喝着茶看我干活!”
      李莲花万分遗憾,把茶放下,开始顾左右而言他:“雉鸡丰腴鲜美,适合红烧,我记得盆里种了几棵嫩葱。你且在此处等等,我去拔一根。”
      嗯,没记错的话葱旁边摆着两卷话本,其中一本在三十几页折了角。方多病不为所动,呵呵一笑:“拔根葱需要甚工夫,快过来帮我拔毛。”
      李莲花多倒了一杯茶,以理服人:“我做饭,你杀鸡,很公平。”
      方多病蹭蹭走过去,菜刀上无辜野鸡的鲜血滴答滴答,溅在草叶上,很令狐狸精惊心。
      方多病走到跟前,端起茶一饮而尽:“不对,首先,我之所以会打野鸡,是因为你上午说修好了那几片瓦,要犒劳我。”
      李莲花摸摸鼻尖,无辜点头:“对啊,所以我准备做一盘红烧野鸡,你努力一下,处理好鸡我就做。”
      听起来似乎也很正确……等等。方多病险些又被李莲花绕进去,他晃晃脑袋,把李莲花的鬼话甩出脑海,问道:“既然是犒劳我,为什么打鸡杀鸡都是我一个人?”
      这话李莲花会接:“这个呢……能者多劳。”
      “?”方多病总觉得这四个字近来听了许多次,听得让他快耳朵生茧。
      方多病还要说些什么,话还没出口,耳尖先微微一动,他横眉冷眼朝树林中投去一瞥,同时手握刀柄一旋,侧立单手斜向下一劈,刀锋闪过流光,又快又准地将迎面射来的冷箭从中一分为二。
      长剑冲破风的声音传到耳畔,方多病头也不回将菜刀一抛,反手握住飞来的尔雅,拔剑出鞘。流利的银光映出天边红霞的影子,化作一弯冷月,斩向林中蹦出的四个黑衣杀手——李相夷过去的仇人里总有几个不信邪的,要派人来试天下第一剑的锋芒,可惜往往还没到李莲花面前就已摧折了。
      李莲花一手夹着狐狸精,一手提着少师,在后面看了半晌,“唉呀”两声,想了起来:“这武功路数应该是找李相夷寻仇的,十年前李相夷端了不少杀手窝,不记得是哪个了。要不还是我来?”
      方多病以一敌四,剑化残影,游刃有余,左踢飞一个,右滑步闪过合击,回身刺出一剑洞穿对方的胸膛,坚定且执着地大喊一声:“来什么来,你去拔毛!”
      “哦。”李莲花又望了望,见没有自己的发挥余地,放下狐狸精,捡起掉在地上的菜刀,放下少师,提起放干血死不瞑目的野鸡,果真拔毛去了。
      于是前面打得热热闹闹,后面在岁月静好认真拔鸡毛,四个杀手气得怒发冲冠,最后一咬牙自服毒含恨而终,死的也很不瞑目。
      方多病打完回来,见野鸡毛拔好了,很是满意,他把胳膊一抱,扬起下巴,哼着小曲从李莲花面前大步走过去。
      李莲花又觉得方多病嘚瑟起来也很让人心情愉快。
      人活着,岂不就是为心情愉快?

      后来方多病发现,李莲花使唤他,他也可以使唤回来,别看李莲花平时看似十分惫懒,但若是使唤他,他也很能动一动。
      于是两人使唤来使唤去,时不时斗斗嘴皮子,彼此都非常满意。

      其二·第二

      新鲜出炉的万人榜天下第三方多病方大少侠走在路上,初次体会到他人敬仰的目光时,面上直乐呵,耐不住激动地低声和李莲花分享快乐:“莲花你看,我现今也是名动江湖一方大侠了!”
      李莲花忍俊不禁:“按照万人册的最新排名,你已然算是立于江湖之巅……你再把李相夷和笛飞声挤下去,就是最高点了。”
      方多病畅想了一下打败笛飞声的美好场景,心潮澎湃,两眼放光,驴唇不对马嘴地说:“太好了,我就觉得老笛排第二夹在我们中间,真是太碍事了……!”
      李莲花缓缓:“?”
      他淡淡一笑,见缝插针地撺掇:“很好,就是要有这样的雄心壮志,下次笛飞声再来寻人打架,就靠你了。”

      远方的笛飞声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其三·骂人
      李莲花骂人同方多病不一样,李莲花擅长阴阳怪气,语气平淡,却贼损。

      一日,李莲花与方多病在白帝城钓鱼,恰逢三个有眼无珠之人,相围岸边龙争虎斗。
      劣犬护地盘,三人见李、方两人面生,不与为善,质问其所从何来。
      李莲花懒得多事和应付人,给方多病使个眼色,轻轻摆手,随口敷衍息事宁人:“江湖闲人,不值一提,钓完鱼我们就走了,晚上还得做鱼。”
      他拉着大翻白眼的方多病慢悠悠朝潭边走。
      惜乎,树欲静而风不止。一人暗道此人畏畏缩缩,毫无傲气,可见不是有能之辈,随口轻蔑笑道:“都说君子远庖厨,看来二位离君子相距甚远矣。”
      方多病脚步一顿,表情不善猛然回头,一甩头马尾差点打在李莲花脸上。
      李莲花侧首闪过小狗尾巴的袭击,一手轻轻搭在方多病的肩上,将横眉怒目蠢蠢欲动的方小宝按在原位,摸摸鼻子,牵起嘴角,好脾气地点头,不紧不慢地诚恳说道:“我诚然是称不上君子的,每日就餐少不得食肉,食肉就得杀生。”
      “‘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想必您这样深谙君子之道的君子,莫说食肉,连见到一条鱼归顺天年都会觉得不忍,定是要三拜九叩为其送终。舞刀弄剑、喊打喊杀更是不曾,改日擂台上与其他两位朋友相遇,想必也会高呼君子二字礼让于人罢。”
      此人面青目红,欲发作而不得。

      其四·红汤烩鱼

      李莲花此前欠方多病条鱼,二人于白帝城彩云楼做客时,便拜借厨房做鱼。
      李莲花褪了狐裘,挽起袖子,露出线条结实流畅的小臂,净过手,抄起菜刀,在围观人员的目光中,快狠准地唰唰两下,拍晕两颗鱼头。
      两颗鱼头侧面的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目光空洞地凝视屋顶。
      以眼尖著称的监工方多病杵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厨房大娘送的瓜子,直勾勾地盯着李莲花和他手里的鱼瞅,并不忘发表疑问:“怎么是两条?”
      不等李莲花说话,方多病又自问自答:“哦,你这是连苏小慵和关河梦也捎带上了?”他嗑开一枚瓜子,啧啧有声随口感叹,笑道,“也是,苏小慵铁定来,便宜她了。”
      “她是此地主人的朋友,我们是客,现今在人家家里,你就让让她。”李莲花眼皮一搭,也漫不经心随口一回,说话间单手提起一条晕死过去的草鱼。
      那鱼鳞如锦墨,肚隆似豕,长约两尺,重约七斤,可见生活何其滋润。天理循环,它马上就要反过来滋润别人的生活,也算死得其所。
      方多病美滋滋展颜一笑,非常大度地摆摆手,为自己澄清:“我知道。本少爷可没有乱吃飞醋。客栈的事她够义气,鱼她吃就吃了,这就叫相逢一笑泯恩仇!”
      “……反正也就这一回。”方小狗生怕一语成谶,飞速补充。
      李莲花稳稳摁住鱼头,闻言淡淡一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道:“嗯,不错,不但很有自知之明,心也宽了……方小宝你这叫有恃无恐。还恩仇,你二人之前那‘恩仇’最多属于小朋友吵架的范畴。”
      方多病翘着尾巴哼笑:“本少爷有恃无恐又如何?”
      李莲花不语,轻笑摇头,笑里蓄着春日飞花,纵容只比无奈更多。
      他握住菜刀,轻轻一转,将刀背转到前方,稍稍倾斜,也不见使了什么力道,轻轻一推,片片鱼鳞毫不粘连地丝滑分离开来,积在刀面上,如朵朵墨里泛白的积云。
      若是十年前,李相夷没准会将鱼一抛,潇洒豪快地信手使出一剑,流风回雪,轻云蔽月,叫这鱼落在案板上前就片鳞不留。
      而十年后,李莲花使菜刀讲究一个又稳又快,干净利索。他平滑流畅地将整条鱼的鳞片逐一刮掉,犹如庖丁解牛,接着洗净刀锋,刀尖抵在鱼雪白的肚皮上,笔直顺畅地轻轻一划,将其开膛破肚,随后细致地将内脏掏出,鱼鳃剥离,抽出鱼线,驾轻就熟,行云流水,一丝不苟。
      更难得是十分赏心悦目。任谁看到一双修长匀称、骨节分明的手有条不紊地处理事物——哪怕是杀鱼,也会获得美的享受。

      狐狸精闻到鱼腥味,吧哒吧哒跑到门口,被方多病一把捞住,抱在怀里,一大一小两只狗直愣愣瞅着李莲花。
      清凉的秋风卷起衣摆,拂拭尘埃。两条草鱼被处理妥当后下了锅,化作一团墨色。黑的草鱼,白的葱姜,红的辣椒,绿的青椒,有声有色地在一口锅里咕嘟咕嘟,起起伏伏,有滋有味。
      袅袅炊烟冉冉升起,轻薄的水雾洋溢着温暖的气息,在风中飘逸。
      空明澄澈的风中,时光的流逝也忽而转慢。
      方多病斜倚在房门边上,目不转睛盯着李莲花望了会儿,蓦然福至心灵,感怀不已,笑目朗声吟道:“‘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我从前没品出这诗好在哪里,现在忽然觉得真是再好不过了。”
      烩鱼的香气悄然无息地飘散而出,空气中充盈着淡淡的馨香。
      李莲花侧首望去,恰落入对方灿若明星的双眸里,不由微怔。少顷,他扬起眉梢春风拂面一笑,温声说道:“小宝你这是秋天还没过就想春笋了?等春天吧。”

      ————————————

      云无袖起初以为是彩云楼招待不周,才使得贵客自己动手做饭,心说可丢不起那人,心焦不已,步下生风。直到苏小慵如此这般解释了一通前因后果,她惴惴不安的心才放下来,同对方一起快步向厨房走去。
      苏小慵与云无袖行至厨房前时,远远地就瞧见门口挤着一人一狗,背对着她们。
      苏小慵从高高扬起的马尾中辨认出对方,挥手高声喊道:“方多病——!”

      屋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鱼,热腾腾的汤汁在铁锅里翻涌,呈现出喜人的色泽,暖洋洋的味道熏了一室。
      方多病百无聊赖,靠在门边上,正和李莲花唠嗑,听到苏小慵叫他,朝李莲花念叨了句“说曹操曹操到”,转身回过头来,冲苏小慵的方向点了两下脑袋打招呼,又对云无袖拱拱手:“云小姐有礼了。苏小慵,我就知道你肯定要找来。”
      “吃你条鱼怎么啦?”苏小慵和他拌嘴,脑袋探过门边用力一嗅,眸中一亮,“……好香!无袖,李大哥做的菜可好吃了!”
      方多病瞬间忘记李莲花给他吃过的无数黑暗料理,与有荣焉地扬起下巴,贼骄傲地抖擞道:“那是!你这回可是沾本少爷的光。”
      苏小慵瞧见方多病那鼻子翘到天上去的得意模样,就忍不住和他吵两句,夸张地后退半步,上上下下拿眼扫他:“哎呦,我又没夸你,瞧瞧,还得瑟上了。”

      “方公子、李剑神,有礼了。”云无袖抽了抽嘴角,很难形容听闻剑神在自家门派动手做鱼的复杂心情——此人乃是天下第一剑客,合该是远在云端、遗世独立,与厨房无缘的,若是舞剑、折花、步月则更相宜,拿菜刀进厨房不免就有些……很是诡异。
      在苏小慵和方多病你来我往、鸡飞狗跳的快活吵闹声中,她勉强维持住冷淡矜持的表情,行了一礼。
      鱼汤的香气蒸腾在空气中,鲜香浓郁,引人食指大动。
      云无袖越过苏小慵向内望去,厨房内果真唯有李莲花一人立着,没披狐裘。
      李莲花早早看淡了世人的目光,不以为意地转过脸来,微微颔首,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云无袖大为震撼。
      ……这敢情还真是李相夷李剑神亲自下厨做鱼啊?
      真的假的,何德何能。
      吃一口不会要用十年人寿换吧。

      在苏小慵呼朋唤友、一力促成之下,五个人坐了一桌,除却李莲花出手的红汤烩鱼外,其余全由厨房大娘一手包办。
      红汤烩鱼做得甚好,色香味俱全。
      汤汁呈鲜亮的红褐色,映着火红的辣椒与雪白的鱼肉,煞是诱人好看。
      扑鼻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逸散而出,翩飞于室内,熏染着烛火,暖意融融。
      烩鱼肉质细嫩,丝白爽滑,一筷下去像是翻出了雪,有些浸润在汤间,微染褐色,味道精华尽数锁在里面,味道更是浓郁非常,醇香鲜美,微辣不腻,余味无穷。若是搭配白饭与清新自然的绿蔬,则妙上加妙。
      何来天上风月,尽是人间烟尘,甘旨肥浓也。
      非但十分好吃,也不须得用十年人寿来换。

      其五·不醒梦

      月光轻盈地飘荡在空中,随树影舞动。
      彩云楼客房外寒光照影,屋内却烛光摇曳,火炉暖和。
      方多病滔滔不绝地念叨着白日见闻,声声悦耳,催人入眠。
      倦意笼罩而上,李莲花偏头望了望天色,漆黑如墨,十分昏黑,适合速速入睡。
      他将手揣在袖子里,抬抬眉毛,侧首望向精神抖擞的方小狗,略微点头,非常自然地起身往床边挪动:“李某先就寝,小宝你自便?”
      方多病跟在李莲花屁股后面,大有意见:“自便什么自便,你睡觉怎么不带我!”
      他成亲之后很是自觉,一向和李莲花同睡同起。
      方多病随口说着,探出脑袋,一看床上只有一个枕头,这才想起彩云楼给他二人开的是两间客房,他脚步一顿,懊恼地撂下句“忘搬枕头了”,火速出门。
      李莲花摇头笑了笑,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将狐裘解下来放在一旁,就听旁边那屋的门嘎吱一声响,紧接着没过两息,又嘎吱一声响,然后轮到自己的门嘎吱一声响。
      不出所料,方多病卷着隔壁的枕头,风风火火地往床上一堆,抱着胳膊挺起胸膛,安排李莲花:“床不小,两个人睡够了。你睡里面,我睡外面,明早把东西还到隔壁便是。”
      “嗯,嗯。”李莲花瞌睡来了,神游太虚,也不与方多病论什么在别人家里或者在客栈如此这般是否适宜的问题,也无需论,像这种事上他是很乐于听安排的。
      所以他洗漱后熟练地往里一躺,把被一盖,等着同样只剩里衣的方多病钻进来,随后娴熟地揽住对方的腰,拍了拍咕哝着什么的方多病,安稳地入睡了。
      睡着之前方多病仿佛凑过来,小声嘀咕着“这么早就睡”,“怎么这么懒”,“比以前还懒”,“你该不会属蛇要冬眠了吧”之类的,亲了他一下。
      李莲花手指微抬又落下,呼吸轻和、均匀、平稳、绵长,好似一缕春日不醒梦。

      其六·面具与狐裘

      方多病有件隐秘之事要探查,他站在街边,鬼鬼祟祟朝李莲花招手,示意对方附耳过来。
      “嗯。”李莲花侧首望他,应了声,等待下文。
      方多病扬头一甩马尾,撩飞刘海,神气地说:“本少爷的名号已传遍天下,更不必说你了!”他忽而话锋一转,认真苦恼道,“所以我们走在路上被认出来怎么办?”
      李莲花失笑,揣着手摇头:“哎,小宝真是有出息了,考虑问题的角度都不一样了……你半天就琢磨这个?”
      方多病如今对李莲花的了解今非昔比,品了会儿,敏锐觉出哪里味儿不对,好比红汤烩鱼里加酸菜,一丝丝滋味古怪,遂用肩膀撞他:“你是不是在笑话我嘚瑟?”
      李莲花哪里承认,忙答没有,摸了摸鼻子,连连点头称这叫少年意气、少年意气。
      少年意气在你嘴里哪是个好词。
      方多病横对方一眼,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反正他自己觉得是个好词就是好词。
      方多病思考片刻,倏然抚掌一笑,在怀里翻东找西:“巧了,之前做的面具我还带在身上,那我们戴面具吧!”话音落地间,他翻出两个雕工精致令李莲花分外眼熟的面具,举在李莲花面前。
      能不眼熟吗,那花纹还是李相夷拿吻颈亲自雕的。
      李莲花诡异地沉默了一瞬,诧异问:“我不是扔了吗?小宝你给捡回来了?”
      当然,李莲花经过十八场《李相夷冲冠一怒为蓝颜,夜驰三千里怒斩单孤刀》的洗礼,已不是原来随随便便就会尴尬的李莲花了,他百毒不侵,区区雕花面具已不足以令他心中泛起波澜。
      然目之所触,仍觉碍眼。
      方多病惊讶反问:“这面具雕工造型俱佳,你扔它干嘛?我还以为是你随手放在树上晾,忘了拿。”
      李莲花眼睛瞄着面具,很不骗人地回答,许是没用,还有别的,若是有用,以后再雕。
      方多病狐疑的目光在李莲花坦荡荡笑眯眯的面容上转了圈,没瞧出什么端倪,最后将其中一只面具塞进李莲花手里。
      李莲花把这充满孽缘的幼稚面具翻来覆去看了看,只叹气:“光戴面具大抵不成。”
      他抬起袖子,雪般白净的狐裘袖沿划过一抹优雅流畅的弧度。

      方多病这才注意到李莲花身上雪白无垢的狐白裘。
      能叫锦衣玉食的方大少爷挑中给李莲花的,自是绝非凡品,其平滑齐整,触感细腻,毛无杂色,洁白似雪,柔软如云,颜色鲜妍,卓然有光,纵是千金,弗能得也。
      古语有云:“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一狐之中,唯腋毛纯白,最为轻暖而珍贵,偏面积又小,制成如此一裘,尚不知要几多狐腋,更遑论如此珍品。
      人走在路上怕是还没看见李莲花的脸,就先认出这狐白之裘了。

      方多病闭目,缓缓呼吸,缓缓吐气,半晌,扶额恨道:“早知如此,我就连那件红的一起带出来了。”
      李莲花一默,摸着良心,又念起李相夷欠关河梦的人情,终是说,不必如此,不必如此,其实不冷,这都好说,脱了便是。
      他还真脱,脱了叠三叠搭在手臂上,立在料峭的寒雾之中,身形颀长,广袖流云,风度翩然,神态安然依旧。
      方多病就很纳闷地问:“你到底冷是不冷?”
      李莲花好声好气答:“可以冷,也可以不冷。该冷就冷,不该冷就不冷,横竖一身内力除了保暖无甚用处,该用就用。”
      方多病听罢不无感动,要不是人在大街上,当场就要给李莲花一个充满温暖的拥抱。
      李莲花对上方多病那双又黑又亮的圆眼睛,含蓄微笑抬手制止:“方小宝,你最好别。”
      方多病想了会儿,再次看向李莲花,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李莲花一向都很懂他,安抚性说道:“穿与不穿,这一会儿工夫也无妨碍。”
      方多病点了点头,没走出两步,终究又说:“要不你还是穿上吧,脱下来现在也没处放。”
      所以那狐裘刚脱下来还没被风吹凉,就又给李莲花穿上了。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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