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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镜子 “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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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的狗吧!”
她对他说。
老旧的小巷里的一棵槐树结着雪白的槐花,蝉鸣响彻,明媚的阳光穿过斑驳的树荫,留下一地绚烂。
阳光刺眼,记忆都模糊了,但南秋子的脸却始终明晃晃囚困在鹤祝鱼的心里。
鹤祝鱼不会说话,但他什么都懂。
他一直是个孤僻的人。
童年五彩斑斓的跳皮筋,摔卡片,爆米花,泡泡对他来说只是一个书本里的名词。
他是最熟悉的事是大雨瓢泼前安静地观察着成群的蚂蚁搬家,是躲在沾灰的破砖烂瓦后窥伺着同龄的孩子玩耍,是发霉的旧报纸,是滴雨的屋檐,是四角灰色的天空。
但南秋子对她说,
“当我的狗吧!”
“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这样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奇怪的是,他本来应该愤怒,但看着女孩沐浴在阳光下,金色的光影柔和地镀在她胖乎乎的小脸,她的眼睛是湖畔春晓里倒影的月牙。眼瞳微颤,他整个人沉浸于最难以接触的温暖。感受到的是没有任何敌意的友好。
湿湿的舌尖漫游如脂玉般柔软的小脸,他轻轻舔了她,真的像狗一样。
阴郁的潮水翻滚在他半阖的眼睛,他苍白好看的脸上勾起一抹如水般淡淡的笑。
那就说好了哦,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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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挤吵闹的食堂热火朝天,各色各样的饭菜飘香,经过了一天高强度学习的学生们三三两两成团打饭。
“鹤祝鱼。”晃荡着一双腿,南秋子狼吞虎咽地扒着饭,嘴巴鼓鼓囊囊地叫他。
每个年级的吃饭时间都是错峰的,等鹤祝鱼等得南秋子肚子都饿扁了。
白炽灯下,鹤祝鱼如纸般白皙的皮肤更如发光般,他灰色的鸦睫落下片片阴影,宛如蝴蝶般轻微颤抖着扑闪着翅膀。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我昨晚在镜子里看到了另一个我。”
她乌如点漆的大眼睛眼波流转,眼瞳微颤,恐惧又兴奋。
不理解这有什么值得注意的,鹤祝鱼微微挑眉,垂下眼睑挑饭吃。和南秋子的风卷残云不同,他吃饭时总是慢条斯理,像在做一场严谨的实验一般。
其实也是因为他的胃不好。
“那个镜子里的我和现实的我不一样,”见他不感兴趣,她撇嘴,看见他碗里的肉没动,便用筷子挑他的,
“虽然可以认清是和我一模一样的五官,可她像是受了什么折磨一样,浑身都是伤。”
漆黑的碎发遮住的眼睛愣住了,他抬头看着她的眼睛,放下筷子,用手笔划,
这是梦?
南秋子以前一直和他说她晚上会梦到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她还以为自己穿越了,穿越到异世界,要么打怪要么就是在打怪的路上。
小炒肉很美味,本来想尝尝就作罢,但越吃越上头,她朝他嘿嘿一笑,边咬着肉边回忆,
“我也不知道…她看起来比我大很多,好像精神状态不好,一直在哭,我就跟她说不要害怕,我是熔岩魔女,有什么困难和我说。”
方便她吃肉,他把盘子朝她的方向摆。
然后呢?
他用眼睛询问她。
“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南秋子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哭得更大声了,还一直和我说对不起。”
“这是梦吧…”她疑惑地摇头,“但好像又不是梦,我好像真的半夜醒了,前面有一张好大的镜子,我伸手一摸,像水一样冰凉冰凉的,和那个女人的脸一样。”
“我的魔力不会被她偷走了吧!”忽然意识什么,她手忙脚乱地从校服带子里找出一根镶着红宝石的项链。
接着虔诚地摆在桌上,伸出双臂像抚摸空气墙一般的挥舞,
“伟大而崇高的熔岩之魔女玛德琳啊,听我口令,凝聚力量于此,保护你的主人,展开!”
施完法她才安心一些,抬头撞见鹤祝鱼那双略显无奈的眼睛,南秋子一本正经地把项链展示给他看,
“别看它小,但这可是我的外置魔力储存空间,五千岁的魔女积攒的魔力可是不容小觑的,稍微不注意便会吸引邪恶势力的降临,到时候不仅地球会毁灭,而且还会造成三维空间以及整个宇宙的整体破坏。”
“虽然我是邪恶的魔女,但出于自身以及地球安全的考虑,任何外来的邪恶势力都不得将自己的意识强加他人,侵犯我球的独立平等以及自卫权,除非它和我签署两物种友好交往互不侵犯的条约。”
隔壁桌有人“噗”得一声发出低笑,笑得肩膀都颤抖了。
南秋子往旁边一看,是个五官清秀的男生,他笑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弯地看着她。
“所谓何事?”她有些疑惑。
“邪恶的魔女大人居然关心我了,”他戏谑地看着她,“我好荣幸啊!”
听见他这么好听的恭维话,她居然有些受宠若惊,还从来没有人叫她魔女大人,但她可不能失态,这样想着,她咳嗽了一声,摆起架子,
“渺小不堪的人类,接受魔女对你的庇护吧!”
“什么庇护?”从喉咙出挤出几声哑笑,男生来了兴趣。
“庇护你——呃…”她一时语塞,“庇护你…”
“吃饭大笑不会被饭噎死!”
这下连他不苟言笑的饭搭子也忍不住了。
饭盘敲击桌面的声音响起,不轻不重的,像是插入谈话的一把刀子。
蓦然,一道暗郁视线袭来,与南秋子四目相撞,瞬间像潮湿的藤蔓一般蔓延至她的全身。
鹤祝鱼端着盘子站起身,他肩宽腿长,挺拔的身子如长青松柏,眼睛微眯地盯着她,好像有什么情绪翻滚在其中。
“干嘛?”南秋子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鹤祝鱼的头一扭,意思是吃完饭了去放盘。
“今天吃这么快啊。”她心领神会,也端起盘子,临走之前对那个男生点头示意。
“魔女会祝福你。拜拜。”
“拜拜!”那个男生眼睛眯眯地目送她离开。
…
涌动的人群里,鹤祝鱼本来就身高腿长,如今像是赌气般走得就更快了,她被远远地甩在后面。
“你怎么了?”她问。
但他没有回头。
南秋子的视线里,只看到了他分明的下颚线,微微地蹙眉以及清冷阴沉的侧脸,像灰天下一座永远不会融化的雪山。
很明显他生气了。
“鹤祝鱼!”放下盘,她小跑到他的面前,张开双臂挡住他。
黑暗里,鹤祝鱼看着她的眼睛像黑曜石般闪着光,他就安静地矗立在她的面前,微微颔首,任凭碎发遮住眼睛。
像在等一个解释,或者是渴望她哄着他。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南秋子被他紧张又期待的眼睛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半晌,她小心翼翼地问,
“要我给你净化吗?”
搞半天她以为他被邪恶势力入侵了,这下鹤祝鱼气笑了,对她简直哭笑不得,束手无策。
没事。
两手手掌交叉,他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交叉,拇指靠着手掌上,无奈地给她比了个手势。
“一定是我的魔力太强。”
扭头,她看着走廊外天已经阴沉沉地压下来,红光斑驳陆离,淅淅沥沥地雨打在树叶上,可漆黑的树阴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我的魔力不仅影响了天气,”她又认真地看向他,杏仁眼睛如乌木般漆黑,“也影响到你了。”
“…”
“造成你的激素分泌失衡,情绪不稳。”
“…”
走吧。
一手伸开食指和中指,指尖朝下,像个小人儿似的一前一后向前走。他比划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骨很好看,看他做手语也是一种享受。
气瞬间消了,叹了口气。他总是猜不透她的想法,好像从小就是这样,就算和他这个哑巴呆在一起也没事,她的小脑袋总是有许多稀奇古怪,天马行空的想法,所以从来不会无聊。
还没长大呢。
他想。
“鹤祝鱼。”
蓦然,她声音清脆地喊他的名字,如勾般蓬松的马尾飞扬,他默默地看着她,笋白的脸上还有婴儿肥,浸泡在如凉水的漆黑夜色,她好看的眼睛里有晃动的海波。
上课铃响起,人群奔跑起来,他的肩膀有人轻擦而过,继而像潮水般绕过他们这两块屹立不倒的石头。
他眼里的其他都虚化成他不关心,也不在乎水雾,她占据着他的视线,他在等她的说话。
“如果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说出来。”她轻声细语,但却严肃地很清晰,“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和你感同身受,我不会,其他人也不会,每个人思维方式不同,也有不一样的生活。况且你知道,我并不聪明。”
“虽然我是可以读心的魔女,但读心是一件很消耗能量的事。”黑暗中,她的剪影轻轻摇头,
“我不会猜,也不想猜。”
“…”
她知道因为不会说话,他一直都不喜欢表达,所以每次生气的时候问他原因他也只是沉默。
但沉默并不是堵住情绪的盖子,而无声的沉默也可以获得有声的理解,至少在她身边可以,她想告诉他这一点。
更主要是——
男孩子的心思太难懂了!
明亮的教室里,鹤祝鱼握着水笔,半天写不出一个字,看着满罗试卷上的大大的勾,他好看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回味着刚刚她的话,他苦涩地扯扯嘴角。
心里卑劣地藏着无法令人知晓的秘密,遇见一只雪天轻盈飘逸的鹅毛,像从风的缝隙溜出来的礼物,不小心便会悄悄融化。
是他这种习惯了疾风骤雨的人,从来没见过的,一见面怎能不是一场万马奔腾。
他又怎能…说出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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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昼如此喧嚣,夜色却温凉如水,耳边轻轻响起蝉鸣声,是夏天的标志和音乐。
晚自习放学,南秋子和鹤祝鱼一起回家。
他们的家很久,就在一栋楼层里,楼院那么小,足以把两个性格天差地别的人牵引在一起。
他们并排走着,偶尔南秋子说说话,但她垂着脑袋,明显兴致不高。
怎么了?
鹤祝鱼问。
“我也不知道…”南秋子看起来心事重重,“我的心里好像有块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总觉得…”
“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一到夜晚她就心神不宁,昨晚的半实半梦令她害怕。
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给她无声的安慰和力量。
抬颌,她看见平时清隽冷薄的少年此时对她漾出淡如月光的微笑,像一副刚刚晕染好的水墨画,萦绕着涓涓细流般淡雅的轻柔和忧郁。
这是独属于她的,温柔。
她也忍不住笑了,“魔力补充完毕。”
两人分别后,南秋子打开门锁。
“他大姨妈!”
“嘎吱”一声推开门,屋里漆黑一片,这时她才突然想起,南燕出差不在家。
刚想扔下书包去开灯,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南秋子像石化一般猛地顿住。
纱窗外残月挂空。
揉碎了倾泻而出的涓涓月光。
暮色的黑夜吞噎了一切,昏暗的雾霭浸泡着屋子,什么都看不清,唯有苍凉的月给边缘融尚薄弱的暗光。
一股看不见的薄雾氤氲而出,带着死死瑰异的淡淡烟味,宛如纱般缭绕,似撩非拨般地像水般裹挟着她。
挂钟“嘀嗒”“嘀嗒”地响。
像是印证了心里的不安,南秋子呆呆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不锈钢伸缩杆,那是她的武器。
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扇散发着异味的房门。
脑海里蓦然闪回昨晚的景色,那个女人的满身伤痕的身子,和沾满泪水的绝望的眼睛仿佛在她眼前放映。
怎么会想起这个?那明明只是梦…
但是…
不知为何,四肢僵硬,她整个人处于极度恐惧中,只听见时钟嘀嗒声,和她那剧烈跳动的心脏声。
有人在她的房间里!
烟雾窜入于她的鼻腔,整个人包围在陌生的味道中神志不清,她蹑手蹑脚地走向窗边,好让流动的空气灌入房内吹散烟雾。
她没手机,报不了警。
得去找鹤祝鱼。
这样想着,她竟全然不知有人正朝她走去,低沉如冰的气压朝她涌入,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身后。
像是冷汗沁入体内,一阵刺骨的冰凉使南秋子打了个寒颤。
“你回来了。”
呕哑粗糙如坏掉的破锣般艰难响起,这一声像刀子般刺入南秋子的皮肤,使她毛骨悚然。
“结界!结界!”
没敢回头,她泪流满面地在心里大声默念,希望后面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真的可以被赶跑。
“血月闪烁!”
出其不意地一转身,在心里喊着招式,她握着的那把伸缩杆被甩长。面对上那人的脸时,她整个人像坠入冰窟一般寒冷。
那人…居然和她长着一模一样!
那个梦是真的!
不知是不是她的魔力太弱,如死体般冰凉的手扯住她的头发,像扯一个没有生命的塑料袋,她被巨大的力气猛地往后拽,不小心便摔倒。
“我日你仙人!放开我!!”
寂静的屋子传来她极为恐惧的尖叫,像个毫无依萍的溺水者,她慌不择路地抓住一切她能抓住的东西,但没用。
黑暗与恐惧放大了她的五感,她的心跳声大如雷,像是濒死挣扎的鱼一般,她感受到了窒息的无力掌控和害怕。
那人有着和她一样的脸,却像是残忍的屠夫般,凌驾于她之上,主宰着她的生死。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拖入房间,一股更浓郁的渺渺烟雾笼罩着她,像蛇一般无孔不入地钻进她每个部位,每个毛孔,令她头皮发麻。
她整个人像沉入冰冷的海底般无力。
意识消失之前,她眼前朦胧地看着地上火盆里纷飞燃烧的纸钱,听着火花蹦出的火星四射。
原来烟雾是从这里传的啊…
用尽全身力气,她的嘴里不知呢喃着什么东西。
那人似乎是觉得愧疚,低头凑进她的嘴边,想听清楚她的遗言。
本以为她会含恨咬下她的耳朵,但意料之内的鲜血淋漓没有发生。
“屋内烧纸…”南秋子的声音颤抖得像即将被吹散的白烟,
“违反消防安全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