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落》树娅

6、第六章 成为天下最

　　我成为太子妃的第三年秋后，皇帝驾崩，皇后当天夜里殉了情，成就了一段佳话
　　那晚，李晔很晚才回来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他在偏殿哭，我在殿外陪着他
　　整整一夜
　　国不可一日无主
　　礼部的人张罗着先帝与先皇后的葬礼
　　又忙着准备李晔的登基大典
　　一个月后
　　太子登基，年号改为景明
　　我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封号顺德
　　这年我十七岁
　　国丧期间，举国上下披麻戴孝，皇宫处处挂起白绫
　　按照祖制，我与皇上守孝三年
　　刘公公从先帝身边到了李晔身边，伺候新皇
　　我身边的刘嬷嬷，去守皇陵了
　　她是李晔的乳母，本就是先皇后的人
　　旧主逝去，难免伤痛
　　许是政务繁多，李晔每日处理奏折都到深夜
　　我心疼不已，但后宫不得干政，所以我只能在一旁陪着他，为他洗手做羹汤
　　但璟妍尚在襁褓，也需多费心力，宵衣旰食，便使得我日渐消瘦，病了一场
　　从那时起，李晔就让我好好在未央宫休养生息，只需照顾璟妍就好
　　于是乎，我与他见面次数就少了，越来越少了
　　他的确是个受人尊崇的好皇帝，勤政爱民，除非忙里偷闲来未央宫看看我，其余时间全待在宣政殿
　　景明三年，年初
　　我做了糕点带着璟妍去了宣政殿
　　远远望去，奏折累了好几摞，挡住了他的容颜
　　我迈脚走进，随着璟妍的一声——爹爹
　　我与他抬眸相视，许久未见，他因案牍劳形，整个人看起来消瘦不少
　　刘公公向我行了礼，接过我手中的食盒，将糕点取出来摆在书案上
　　此时，璟妍已经跑到李晔身边
　　我未行礼，但这次他也未将我迎上去
　　璟妍喂他吃了糕点，他陪璟妍说了说话
　　从进殿到出殿，不足一个时辰
　　我与他好像越来越远了，脑子胡乱想着，不知道走了多久，停下回头看的时候，只能看见眼前朱红色的宫墙、走不到尽头的宫道以及不远处宣政殿的屋顶
　　抬头望着四方的天，明明还在同一片天地生活啊
　　我与他各司其职，我是皇后，好像也只是皇后
　　这三年来我过得还算安稳，璟妍在好好长大，但守孝期即将过去
　　夜里我时常梦到先皇的宠妃安贵妃以及太后，使我辗转难眠
　　李晔现在是皇上，不是东宫的太子
　　偌大的后宫只有我一人
　　三年期约过后，想必朝中大臣就该上书提议充盈后宫了
　　如果我不愿，必得落下一个善妒的名声，遭万人唾骂
　　第四年，终究是来了
　　我整日惴惴不安
　　璟妍快五岁了，正无忧无虑在院中玩蹴鞠
　　好在没一位大臣愿意做开头鸟，提出充盈后宫的事
　　刚过了年，就传来西凉叛乱的消息
　　西凉，我大婚之时，就是它牵制住了祝迦姐姐
　　被祝迦姐姐打回家
　　看来这几年休养好了
　　李晔要亲自带兵出征，他说这样能稳住朝纲，增加他帝王的威信
　　我自然是不愿的，朝中能用之才颇多，实在不必他亲自上战场。
　　我担心战场上刀枪无眼，他出了事
　　但他是天子，天子为民，我作为皇后理应支持
　　出征那天，我带着璟妍去城墙上送他
　　我想大声喊出来，让他平安回来
　　但我不能，我是皇后，不能在天下人面前失仪
　　好在，璟妍喊出来了：“爹爹，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听到了，高喊：“爹爹答应妍儿，一定平安回来，给你做一个秋千，替我照顾好你母后”话音掷地有声
　　世人称赞，乐安公主孝思不匮，帝后感情深厚
　　这也是乐安第一次见家国的将士们
　　是了，这是他为璟妍取的封号，希望璟妍永远快乐平安，在这帝王家做到平凡最是难得
　　我眼中噙着泪水，看着他们越走越远，直到出了城门
　　他临走前颁了圣旨
　　宫里的大权都交给了我，可批阅奏章，可监国
　　所有事情都由我决断，越是这个时候，我越得稳住，不能让他忧心
　　他有一个哥哥，三个姐姐和两个弟弟妹妹
　　我不能确保他们会不会对皇位有什么别的想法，只能加派防守，并派人暗自盯着他们
　　留在我和璟妍身边的侍卫也多了一番
　　好在有一人愿意助我
　　巳时二刻，太监禀告贤王入了宫
　　要面见娘娘
　　我准了
　　“皇后阿姐，别来无恙”
　　我微微蹙眉， “皇后？阿姐？这是什么称呼”
　　他一身玄衣，剪裁合适，格外合身，衬得他尊贵无双
　　男子咧着一口大白牙笑，“我自创的，皇后阿姐不喜欢吗？”
　　我放下手中的奏折，揉了揉眼睛，“贤王殿下应该叫我皇嫂的”
　　他四处看着，放荡不羁，即便这是宣政殿
　　吊儿郎当的声音再次传来，“喊阿姐喊习惯了，改不回来，也不想改”
　　这位祖宗脾气打小就不让着人，我也不跟他多加争辩
　　“你今日入宫所为何事？”
　　他玩弄竹简的手停下，偏头看向我，眼神格外认真
　　“自然是来帮皇后阿姐的”
　　翌日清晨
　　李晔的胞弟贤王——李烁在大殿挑明立场，暂时镇压百官，助我监国
　　李烁小李晔八岁，比我小四岁
　　儿时便与我们在一起玩耍
　　仔细想想，他今年也有十七岁了
　　自小才华出众，五岁时写诗作赋名动京城，十岁熟读兵法，而后进了军营，身上也多了分硬朗与杀伐之气
　　先帝在时没有给他兵权，李晔也没有
　　十七岁……可以准备娶妻了
　　他父皇母后故去，我作为皇嫂理应为他打算
　　等暂时尘埃落定，就要留意留意各家的姑娘了
　　对了，我让人在龙椅左下侧放了一张软榻，用来上朝听政
　　起初，他们看着我带璟妍上朝，很是不满
　　“娘娘，您暂管宫中事务可以听政，但乐安公主也上朝就不复合祖制了”
　　我眼中带着愠色，缓缓开口：“是吗？若谏议大夫替本宫保公主安然无虞，本宫可以考虑不带公主上朝。
　　不然从即可起，乐安公主出了事，本宫都记到你们头上，如何？”
　　我抬手随意指了几个人
　　“你……你，还是你呢？”
　　下面人跪了一片，直呼：“娘娘恕罪，微臣不敢”
　　我没让他们起来，他们只能跪着，算是给他们立个下马威
　　我怕他们觉得我软弱无能，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
　　“陛下亲征，尔等不费心思虑如何守住江山社稷，而在这里为难我们母女，是何居心？”
　　我站起来，在龙椅前来回踱步，冷眼警惕看着他们：“各位别忘了，陛下临走前把大权交给了本宫。提醒大家一句，皇上把御林军留给了本宫，还给了本宫一把尚方宝剑，说是斩乱臣贼子”
　　果不其然，他们听到尚方宝剑后神色晦暗，乖顺许多
　　震慑完，就让他们起来了，如果真让他们跪到下朝，难免他们不会生出反心
　　下朝后，我单独将父亲留下来
　　“方才爹爹跪了那么久，女儿对不住爹爹”
　　父亲行了礼“皇后娘娘代天子听政，微臣是陛下的臣子，这是应当的，接下来的路不好走，皇后娘娘千万要保重好身体”
　　我眼含热泪，“女儿会的”
　　简单说了两句，就让父亲归家了，我怕他们将矛头指向苏家
　　堆积如山的奏折和朝堂上吵个不停的大臣，还有皇室那些王爷公主们的小动作让我心力交瘁
　　今日，阿婉急匆匆抱着昏过去的璟妍跑回来
　　说是，公主在御花园玩耍时，险些落水
　　太医把过脉，说并无大碍，只是受了点惊吓，开了点药，就退下了
　　阿婉自责，跪在地上求我责罚
　　我让她将今日发生的事细细道来。
　　“回娘娘，今日路过御花园碧心湖时，公主想要莲花拿给娘娘，正巧有一朵开在靠近岸边的位置。
　　奴婢便伸手去采，公主拿到后，往后退了一步，脚滑险些掉进湖中。
　　奴婢便急忙伸手拉住了公主，这才没酿成大祸”
　　我让未央宫的小全子前去查验
　　果然有问题，岸边泥土潮湿，易滑
　　但近日来风和日丽，并未降雨
　　又有一朵莲花出现在岸边
　　中宫皇后爱莲，不是秘闻，稍微打听一下便知晓
　　目前虽不知是谁出的手，但风雨欲来
　　我便将璟妍大张旗鼓安置在苏家，并派人保护
　　虽说有风险，但人尽皆知，谋逆之人便不敢轻易出手
　　没过几天，我被弹劾了
　　有一臣子在大殿口出狂言，义正言辞说皇后勾结外戚，借监国之权谋权纂位
　　这人官职低微，一看就是个棋子，制造舆论，扰乱朝纲，我挥挥手把他压入大牢，亲自审问他
　　行刑时，我就在一旁看着，残酷拷打，一声声哀嚎在行刑室上方回荡
　　那人皮开肉绽，体无完肤
　　行刑之人经验丰富，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本可以离开，但我得狠下心来
　　若此时的血腥看不了，接下来该怎么走
　　他们在堵，赌我软弱可欺、外强中干
　　那便不能让他们如愿
　　那人招了，是大王爷——康王李满，其他几个有没有参与已经不重要了
　　既然有一个浮出了水面，那就拿他杀鸡儆猴吧
　　再次上朝时，我派人将折磨得不成样的那个官员从天牢拉到大殿，并让人绑了康王
　　他原以为我是个没主见的妇人，查不到他那里，或者查到他也无可奈何。
　　这次宫变他未细加谋划，听下面人来报，抓他的时候，他正喝着美酒看歌姬跳舞
　　他是个没脑子的，耳根子软，不知受谁蛊惑，做了出头鸟
　　我把先帝的儿女都召来大殿
　　众人看着奄奄一息，浑身是血趴在地上的小官，吓得噤声
　　“这人当日在大殿胡诌，现下本宫已经查明真相，其主动招供是受康王胁迫，挑起是非，意在谋权篡位”
　　此时康王被押了进来，他说我残害朝廷命官，此时还要谋杀皇上手足，说我蛇蝎心肠、狠心毒辣，又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把证据摔到他脸上，他慌了，死死护在身下
　　“王爷，你不会天真的以为证据只有一份吧”
　　男人惊恐万分，开始倚老卖老，说我不能杀他，他是先帝的长子，说我没权力决定他的去留
　　他说的没错，我是后妃，确实没权力，即便我贵为监国
　　倘若把他压入大牢，不知会有怎样的变数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当着他的面，用尚方宝剑把他指使的小官杀了，又提着剑一步步走向他，他被御林军死死按住，我一剑杀了他
　　临死前他咒我众叛亲离，不得善终
　　回过头的那一刻我怕了，他那般狠毒的样子让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我的脸上沾了血，踏着台阶，回到软榻上，用手帕轻轻擦拭着剑上的血
　　衣袖遮盖住的手细微颤抖着，诉说这具身体的恐惧
　　这是我第一次目睹杀人，也是第一次杀人
　　场面血腥，李满临死前想与我同归于尽的，他拼死挣扎，像一只疯了的野狼，胡乱攀咬，我出了一身冷汗
　　李晔出征不过月余，他们就坐不住了
　　这高位当真是如履薄冰
　　那两个人被拖了出去
　　此时，大殿死一般沉寂，他们应该没想到我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书香世家的女子竟有如此魄力
　　我没办法，我不能靠我母族的势力，那样会给他们招来祸端，只能靠我自己，只有我自己
　　若其他几位王爷纷纷效仿，我当如何？
　　我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诸位，大王爷大逆不道，谋权纂位，现已伏法。本宫相信大家都是聪明人，敌国外犯，风雨飘摇，若前线将士败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奉劝各位好好守着江山等陛下回来，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不然本宫这把尚方宝剑砍的就是你的脑袋”
　　“臣等誓死守卫江山”
　　“臣等誓死守卫江山”
　　“臣等誓死守卫江山”
　　一道道声音响彻云霄，我心安了，起码这个时候，不用再浑身戒备了
　　早朝结束，我亲自带着他们出了宫，让他们亲眼看着王爷府是怎么被抄的
　　并让人在乱市中颁了一道懿旨
　　就是向百姓解释王爷府为何被抄云云
　　懿旨读完，我亲自露面，说陛下亲征，留我们母女俩在深宫里过活，整日里处理政务，实属不易，还有人想谋权纂位，说的声泪俱下，言辞恳切
　　而且并未自称本宫，拉进了和他们的距离
　　此时，不少人眼含热泪，痛哭流涕，高喊着：“篡位者不得好死”
　　“皇后娘娘这般和蔼可亲的人，竟被他们逼的连觉都不敢睡”
　　“皇后娘娘为国弹尽竭虑，草民在此叩谢皇后娘娘”
　　“草民叩谢皇后娘娘”
　　他们跪了一地
　　末了，我又含着热泪感谢：“大家的心意，本宫知晓，本宫一定会拼命守着大周，我们一起等皇上凯旋而归！”
　　大家情绪激昂，我回了宫
　　舆论总算控制住了，平白无语死了一个王爷，而且在皇上出征后被皇后杀死的，坊间传闻一定传呼其神，胡乱编排，给了不安好心的人机会
　　王府查抄出数不清的金银珠宝
　　我下旨每家每户皆可领二两银子
　　事情落下帷幕，此时到了亥时
　　我坐在院子里，身旁只有阿婉一人，借着皎皎月光定睛看着那双肤如凝脂的手，连连叹气
　　那双手被蹲下身子的小婉握住，“小姐”
　　小丫头眼神很是担忧
　　我看着她，“我的手沾了血”
　　“那是他们罪有应得，在阿婉心中小姐的手是世间最美、最干净的。小姐不要乱想，那乱臣贼子只是胡诌，做不得数，小姐此生定会美满幸福”
　　我点点头，噙着泪对着她笑了笑
　　“小丫头也会美满幸福”
　　我未与她细究称呼，四下无人，就借着从前的身份宽慰自己一次吧
　　次日，我照常上朝，处理政务到深夜
　　日复一日
　　小丫头不听劝，执意要陪着我
　　不过每每都趴在书案上打瞌睡，我嘲笑她，她气不过就让人备上糕点，说有吃的就不困了
　　但还是会吃着吃着就睡着
　　期间，有贤王坐镇
　　一切都还顺遂
　　三个月后，李晔传信说十日内便可班师回朝
　　我松了口气，把璟妍接回来
　　终于熬到第九日，我带着璟妍和阿婉微服出了宫
　　九衢三市，车水马龙，小摊小贩吆喝着贩卖东西，繁华一片
　　李晔回来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热闹非凡
　　我们三人去了如意楼吃饭，因蒙着面纱，倒无人认出
　　二楼是雅间，走廊宽阔，不似楼下那般吵闹
　　我进去房间后，就听见隔壁房间两道男声
　　许是太过激动，大声商讨着
　　“皇上明日就要回来了”
　　“是啊，要说咱这位皇后娘娘果真是个厉害的人物，杀伐果断，治理得当，三个多月没出一点岔子”
　　他们声音开始变小
　　“我跟你说个事，明日皇上归朝，还把西凉五公主带回来了，那可是西凉王放在心尖尖上的嫡公主，相貌非凡，那双眼睛像是会说话似的”
　　另一人语气满是惊讶：“你如何知晓，这可不能乱说”
　　“怎么是乱说呢，前段日子西凉来了一支商队，我就是听他们说的。咱们陛下还和那个嫡公主在西凉成婚了，而且成婚礼制是按正室娶妻操办的，这件事在西凉都传开了”
　　“什么？！那咱们皇后娘娘怎么办，这个公主带回来又当如何？”
　　隔壁断了声音，我坐在桌前，浑身冰凉
　　内心不断告诫自己，刚结束战乱，且路途遥远，西凉的商队怎么这么快就来大周了
　　肯定是有人假冒的
　　对，肯定是有人假冒的！
　　这时，隔壁又传来声音：“我跟你说，战乱早结束了，就打了两个月，两方达成了协议，剩下一个多月西凉都在准备大婚。
　　估计那个协议就是和亲，其实咱们皇上早该回来了，是因为西凉公主怀孕了
　　一路上走走停停，才延缓了归期，那西凉商队说起来的时候，语气都快翘上天了，好像出嫁的是他们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