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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镜中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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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士自称是老子的多少代传人,因而这罹道观常有人来求香火祈得一副上上等的好签。倒是他离世后这道中冷清了不少——老道士喜静,先前这道中便只有我这个被他捡来的小道姑。
而这些日子便不同了,景祁住在了我的屋旁。冷清了这么久的道院,也有了些生气儿。
白日里我们交集不多,我素不爱早起,老道士走后便更无拘束了。但醒后总能在院中的桌上看见一碗清粥。那人仍是一身雪衣,姿容清冷,宛若天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读,好像是……我的画本?!
我上前拿走了他手中的物件,耳朵有些红。因为我依稀记得的这本里有那白衣下的景色。
……
我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埋头去喝那碗清粥。味道倒也不错。
“姑娘,”三皇子开了嗓,声音如千年寒冰破裂流出的点点清泉,冷冽又细腻。
“偷窥男子,似不像你道家女子的作风。”
道家出俗,无论男女皆不入红尘。这是老道士先前在我耳边絮叨的话,如今竟从他口中又听了一遍。
竟然别出了一丝其它的韵味.
“谁看你了!”我说着不可信的话,耳朵旁早就着了红。端起粥落荒而逃,背后还落着他的笑。
春天,山上总歇着雨。润雨细无声.我有些嘴谗雨后冒出的折耳草的味道。
于是一天下午,雨刚停,我就空着手出门采草去了。出门前看了眼景祁,那人好像在看我中午刚画好的符——他好像对这情有独钟。
我突然想到他穿白色道服的样子,白衣俊老道……
算了,反正那人怎样都好看得要死。
雨后的山间还是别有一番趣味的。山泉叮咚,翠鸟喳叫,哦,还有一只乱窜的野兔。
道家不同佛门,自然可以杀生,只是老道士去后,我不愿下山采买,道观的门也未出去过几次。
我本想放过这只小兔,却想起了观中那宫里来的贵公子。从地上捡了根还算锋利的木棍,朝那野味跑去。
“轰隆,哗啦,咔嚓,霹雳,啪啦…”
我躲在树洞下,看着这突如其来的雨。乌云密布,天早就暗下来了。起码是甲夜了。
早知道就不抓这兔子了,抓着抓着就忘了时间,连拔的折耳草也丢了.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不会要在这里过夜了吧……
观中那人应该正在那亭下赏雨喝茶,才不会顾上我。算了,既来之则安之,打个坐也许一会儿雨就停了。
过了几顷,又听见了乱草杂动的声音。或许是狼闻到了这兔子的血腥味,我想。
倒也无所谓,我在这世上无依无求,活不活的早就不重要了。只希望景祁能给罹道观寻个好归处。
乱草不再动,过了好一会还是没动静。我睁开眼望进了一双深邃——是景祁。他穿着下午那身青绿色长衫,青水轻柔,给他硬朗的五官添了几分柔光,手里执了一把油纸伞。
我松了口气,还是有些怕的。
我站起身,不料腿坐麻了,一下子跌进那人的怀里,同清冽如寒泉的气味伴着点点雨味撞了个满怀。温度也传过来,我设忍住,头在那胸口轻轻蹭了蹭。反应过来后身子便不自主僵硬,又感受到他那空着的手轻搂了我一下。又拍了拍,带着几份安慰。
我的心像陷下一块,想什么都不顾了,投进那温柔的漩涡。
我能感受到,好像有些什么东西破裂了……
好在树洞昏暗,他不会发现我发红的脸颊。
我后退了一步看见他轻弯的嘴角,像华山山尖上开放的一枝山茶花。
我没有再看他,扭头拎起那只野兔给他。
他没接,而是将自己的长衫脱下,披在我身上。半搂着我的肩护我出了树洞。
“走吧,我们回家”
家吗?我从来没有家。我向来都是一个人,又何谈什么家。可是此时这个字又多了些含义,好像不只是指那空荡的罹道观。
我开始期待,可以和一个人有个家。
而那个人,只希望是景祁。
从那天后,我和景祁都心照不宣地与对方更近了许多。每天早上,他会替我挑水,将熬好的粥送进我的房间,笑着坐在我的床榻前,捏着我的脸叫我起床。
他从不叫我的号,他说空念这名言难免沉郁。他还是会叫我姑娘,只是在那规矩死板下多了几丝亲昵。
…好喜欢。
他很好奇我画的符,在我画符时端着茶在一旁细瞧。
“你要不要试试看,”我说。
于是桌儿上多了好几张极丑的线画,还有景祁支在桌上懊恼的头。
细眉微微皱起,嘴里嘟哝着嗔怪。
原来行事稳重的三公子也会放下身架泄露柔软。
…真可爱。
我没忍住上前摸了摸他的头,又想到这男子的头是不可轻碰的。着忙收回手,却被一只宽厚又温暖的手抓住放回他的头上。
“男儿的头本就是要给心悦的姑娘摸的”他认真地看向我的眼。
这是他第一次说心悦我。
一生一世一双人。
景祁,我们会告诉彼此无数次:
我心悦你。
景祁和我讲过许多次他儿时的故事。讲他的母亲与父皇相爱,却被太后拉散,撺掇先皇赐婚自己的侄女与大子成婚。后来先帝驾崩,太子成为当今的圣上,又重找回了自己心爱的女子供为贵妃。而太后严令立嫡长子景行为太子。
太子景行心胸狭窄,自然忌惮贵妃之子。于是同皇后一起害死了景祁同胞的哥哥。
怨不得世人皆知三公子,却从未寻得二皇子踪影。
后天便是春猎结束,皇家来道观求符的日子了。景祁要走了,离开前他看着我沉默了许久。我好像看见了他眼中的挣扎与不甘。
最后他像下定了决心开口:
“皇帝所得的符也可以顺意画符者的心愿,对吗?”
我明白他的意思。
那一天到了,山上锣鼓齐鸣。我穿着最正式的道观服在道观前迎接皇帝。
皇帝身后便是太子,还有我那放在心尖上的少年。当然,此刻我应当不认识他。
每年求符参天的步骤有很多,今年老道士不在,一切从简。天子求符乃重中之重,皇帝在老子庙前三叩九拜,我将提前画好符递给他,礼成。
而那符上画着,一恶狼正伺机而动,欲叼杀盘旋于苍天的青龙。而那狼来的方向,是东方。
——东宫太子,欲弑父篡位。
皇帝会信的。我说过很多次,那符我虽不信,但他人深信不疑。
……
两个月后,山上繁花似锦。
今朝太子遣岭疆收复失地之时,遇邻国行刺,一箭致死,普天共哀。
我心中并没有泛起什么波澜,我本就无悲悯之心,只希望能护心爱之人平安顺遂。
我成功了。
“倒真是胡扯,把杀了自己儿子传得这么好听,”我摆弄着刚采的山茶花,小声嘀咕。
“皇族儿女,本自薄情。”是景祁来了。
我抬起头看向那人,嘴角带着笑,“那你呢?”
那人低下头,微凉的唇贴向我的,将我的笑意——舔舐。
“你说呢,我的姑娘。”
我信你。
只因你是我在这世上的唯一牵挂,是我背信弃道仍坚守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