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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今世缘起 ...

  •   听完线人传来的急讯,肤白胜雪的女人从浴池中缓缓走出,两侧守候的狐女捧着绒布上前,替她拭干身上的寒晶。

      被狐女们簇拥着穿好银丝纱衣后,女人才漫不经心地问道:“这回的消息有几成可信?”

      “属下不敢妄自猜测。不过线人来报时还说,延年殿下已暗中跟随那少年半日。”伏在纱帘外的黑狐应答道。

      “延年?半日?”

      女人侧卧到浴池旁的石椅上,示意侍女拨开纱帘,招手让黑狐来到跟前。

      “照理说,有人替我们看着,他什么也寻不到才是。你觉得,是谁先你们一步收到风声,告诉了他?”女人抚摸着黑狐的皮毛,语气淡然。

      黑狐被一对腥红重瞳压得喘不过气,渐渐伏下身去,贴紧冰冷的地面,不敢言语。

      “呵,意料之中。”女人将头枕到扶手上,阖起双眼,仍抚摸着黑狐的头颈,“别家的畜生终究养不熟,到了紧要关头,还是自己人中用。”

      “也罢,既然延年都亲自跟了半日,这回没有十成也该有九成把握,依照原计划行事便是。”

      “是。”黑狐领命,向外退去,却被女人叫住——

      “无需和延年硬碰硬,那家伙再萎靡不振,也同你我的主子是一路人物。一时巧取不得,就使些手段,把他引到满女的屠场去。”

      “遵命。”黑狐退到纱帘处,忽地转身跃下,迅速消失在阴暗的石阶外。

      女人睁开双眼,看向浴池中央那朵含苞待放的金莲。

      “神君啊神君,小女子与你无冤无仇,要怪就怪天上那老头,叫你投生都带着咱们想要的东西,指定不得宁日。”

      “……若是有哪个倒霉神官替你挡灾,咱们倒也不必逮着恩公使劲薅了。”

      *
      “号外、号外!今日丑时张员外次女于东门桥头遇害!号外、号外……”

      船家望着派报小童远去的身影,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用袖口拭去额间的一层薄汗,继续摇动篙橹,喃喃道:“原以为到了这儿就安宁了。”

      “船家是初来禅茗吧?”听见船家不安的低语,倚在船头的安颐转过头来同他搭话。

      河水翻涌的声音理应将这低语揉进风中,船家暗自感慨眼前这位青衣少年耳聪过人,应答道:“正如客官所言,老朽几日前刚从蓬莱逃往此地,怎料……”

      “怎料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安颐脸色平静,并未显出丝毫怯意。

      “嗨哟,可不是嘛!”船家哭丧着脸,唉声叹气,“去年年关以来,蓬莱镇凶情四起。老朽并未成家,倒说不上有何牵挂,可也不想不明不白地遭了难,稀里糊涂就去见祖宗了。”

      “于是老朽携船南下,逃到这禅茗宝地,不曾想连这方净土也遭恶人荼毒。兴许是这百年来江南太平,江南人都怠慢了供奉将军的庙宇,才惹得将军不悦,无心顾念苍生。”

      “若真如您所说,眼下禅茗镇的父老乡亲已着手修缮将军庙,再兴香火供奉。将军仁慈,想必很快便会不计前嫌,下凡惩治恶人。”

      虽是这般劝船家宽心,但安颐心底不信有什么神佛。江南富庶之地,尤属蓬莱、禅茗与清云物产丰饶,偶然有北地蛮贼南下掳掠也不算是稀奇事,左不过是今年闹出了几起命案,江南的捕快习惯了安逸、擒贼不力,才闹得人心惶惶。那庙中的将军石像是喜是愁,又与凡人的日子好坏有何干系呢?

      “那就好、那就好……”船家并未察觉安颐微妙的神色变化,兀自摇着橹杆,稳住随刚兴的一波风浪晃动的船身,也尽力稳住自己的心。

      季夏将至,强风渐起,河面不似春日那般平静,却阻挡不了早稻丰收节前水乡商贩与赶集乡亲的热情。行及柳川集市处,船来船往、络绎不绝,采买货品的人们都赶着在日落之前归家,纷纷催促船夫快些行船。

      “船家,且停一停。”

      长姐已在家中备好饭菜,奈何核桃酥的香气实在勾人,安颐让船家停在卖糕点的船边,向店家微笑道:“阿姐,要两盒核桃酥。”

      “啊呀,好标致的少年郎!”见来客是位俊朗可人的少年,年轻妇人不禁赞叹道。

      “阿姐谬赞了,小可相貌平平,不过是将自己收拾得利落,叫人看着舒心罢。”

      安颐一面说着,一面扶住船沿站起身来,理了理绣有水芸纹路的衣襟,如灵巧的瓦雀那般原地转了个圈,及腰的墨发随风划出一个赏心悦目的弧度。

      “衣裳好看,人也好看!”说话间,年轻妇人已用草绳捆好核桃酥,还往酥盒侧面与绳子间的夹缝多塞了一份的糕点。

      安颐见状,赶忙摆手:“不要其他的了。”

      年轻妇人热切地将点心塞到少年手中:“这莲蓉粿是送你的,要是吃着喜欢,回头再到城南鹭缘巷找我买哈。铺子名唤奇香,昨儿个新开张,进了巷子往里边略走一会儿,门前挂着嫣红灯笼的就是了。”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听罢,安颐也不与妇人拉扯,将一捆子点心圈到怀里,付了钱银,“我家的制衣铺子也在城南一带,过了鹿鸣巷的牌坊,见着第一家就是了。近日新进了些西域的特制布料,凉爽透气又轻便,欢迎阿姐帮衬,定给你个相宜的价钱。”

      船只再度划开水流,迎风驶去,穿过熙攘的川上集市,载着青衣少年隐入黄昏的余晖中。

      年轻妇人看着船只离去的方向,许久才回过神来:“原来这位就是云来衣坊的少掌柜,果真清新俊逸,百闻不如一见呐。”

      “只是……传言他罹患眼翳,我瞧着倒是行动灵便,不像看不清东西的样子啊?”

      *
      集市外围,柳川岸边,两个漆黑的身影随着青衣少年所乘扁舟的移动迈开脚步。

      “主人为何不直接将他请到府中?”

      陪着自家主子尾随了人家好几个时辰,主子仍未透露下一步的打算,这让墨翎实在有些按捺不住。

      身为尊上座下曾经最得力的魔君,延年处事向来雷厉风行,少有踌躇,今日只是要去会一位故人,却几度徘徊,令人费解。

      “五百年间,神君下落不明,十七年前上界却蓦然传出他遇赦的消息。而今个中情节尚未明了,若贸然带了他去,只会闹得下界不宁。”

      在墨翎看来,这是言不由衷的藉口。

      墨翎年轻,却也经历过下界生灵涂炭的日子。彼时的下界久无金莲惠泽,诸域物产匮乏,纷争不断,正是尊上的幼弟涉险三探上界,撼动侍花神君,求来金莲玉种,为下界谋得生机,渐渐平息了战乱。

      神君既是这般亲近下界的人物,若将其转世引至下界,想来下界诸魔就算不列队迎接,至少也不会同对待其他神族一般以兵刃相逼,怎的会有“闹得下界不宁”一说?

      墨翎正欲反驳,却被延年拍了拍肩膀。

      “辛苦你替我查到他的踪迹。过会儿待他进了家门,咱们暂且回去。”

      “这是墨翎该做……啊?”

      墨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连腿都忘了动弹,延年走出去一段,回头看他,他才匆匆跟上去。

      “不是,难得找着了人,这趟就纯粹遛个弯?”墨翎有些焦心。

      延年注视着不远处扁舟上的那抹青色,沉默良久,缓缓道:“就当是这样吧。”

      “可不能是这样!”

      见自家主子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要打退堂鼓,墨翎顿时生起一股莫名的斗志——今儿必须让主子和故人打上照面。他以袖掩面,很快便从袖子后拎出一个小盒,用衣裳擦了擦,递给延年。

      “你又乱吃了什么东西?”延年接过小盒打开,一枚白玉佩环躺在其中,质地细腻,触手温润。

      墨翎将嘴角的涎水擦拭干净,捋着胸脯道:“这是、早些时候,神君去……咳、咳,去取布料,我从他腰间顺过来的。怕弄脏、或是弄丢了,便向一位卖糖果的……咳!老妇人,要了个盒子装着。”

      延年举起佩环,借着路旁吊灯的光亮琢磨佩环的纹理。片刻,他脸色一沉,把佩环紧紧握在手心,将另一只手伸向墨翎的头。

      小黑鸟以为要挨打,下意识地将脸埋进双臂中,然而对方只是给了自己一个脑瓜崩。

      “偷旁人的东西也就罢了,下回再敢擅自偷拿神君的物什,仔细你的尾巴。”延年收起刹那的阴暗神色,微微眯起眼睛,使劲儿揉搓小黑鸟的脑门。

      被摁疼了,墨翎也不躲,倔强道:“这怎能算偷呢?这叫牵线搭桥。待到主人大喜之日,墨翎衔着连心草递到神君手中,还要向他讨来这佩环沾沾喜气呢。”

      “胡说些甚么……”延年觉着耳根有些发烫,不自觉地伸手抚上脖颈,别过脸去。

      “欸,主……咳、咳,主人!小心看路!”墨翎慌忙追上突然加快脚步的主子,刚捋顺了气儿又被呛出几声咳嗽,“我说错了吗……咳、咳,人界的俗语真难、咳,理解。”

      *
      离鹿鸣巷的牌坊仍有一里之远,安颐已将点心揣进怀里,扛起布料下了船。

      老船夫行船缓慢,这一里路待他悠悠地划过去,天也该黑完了。

      伶俐少年的脚程颇快,肩上的重物仿佛并不存在——与他曾经扛了七里路的红木衣橱相比,倒确实是轻如薄纸。

      不多时,安颐便回到了自家铺子,守在店门口的安馨见弟弟回来了,急忙摇着轮椅迎上去:“怎么不带晓娟出门还这样晚才回来,再见不着你,我都要央你林大哥去寻你了!”

      安颐将肩上的布料往货架旁一放,捧着点心伏到姐姐膝上,小声道:“许久没吃香酥的饼子,路上闻见这核桃酥香甜得很,忍不住要了两盒,又同店家寒暄了一番,才误了时辰,姐姐莫怪嘛……”

      “你这孩子!想吃什么跟姐姐说便是,我直接给你做不就成了?”安馨抚着弟弟委屈巴巴的脸,铆了半天的嗔怪之辞瞬时烟消云散,只剩满眼怜爱。

      “姐姐忙着赶制新衣,每日操劳至深夜,怎能因嘴馋再劳烦姐姐。”

      趁姐姐语气缓和,安颐拆开捆扎糕点的草绳,将莲蓉粿与其中一盒核桃酥放到姐姐膝上,拎起另外一盒核桃酥就往隔壁的书肆跑。

      安馨一把拉住弟弟的衣摆:“明儿再去吧,你林大哥方才打烊了。”

      “难怪这边黑蒙蒙一片,我道是这眼睛越发不中用了呢。”

      安颐的眼翳同安馨的腿疾都是娘胎里带来的不足。降生以来,安颐唯有借着阳光才能看见外物没有色彩的轮廓;到了晚上、或是碰上乌云密布的天气,纵然有灯火照明,他也难以像白昼那般辨别外物,只能凭借对周遭事物的记忆谨慎活动,若是这时离了灯火,便什么也瞧不见了。

      “颐儿……”

      安馨知道弟弟只是在调侃,可心里仍不是滋味,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系在弟弟腰间的佩环不见了,摸索一圈,也没藏在衣裳的褶皱或是腰带里。

      安颐以为姐姐想逗自己玩,微笑着轻轻握住她的手:“我很早就不怕痒啦,你忘了?”

      “……不,没事,你平安回来就好,没事。”安馨抚着弟弟的背,长舒一口气,“该饿了吧,快进来吃饭。”

      察觉姐姐在顾左右而言他,安颐疑惑地摸了摸腰间,这才发现出门时还悬在腰侧的佩环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那白玉佩环算不上名贵,却是早殇的母亲留给姐弟俩唯一的念想。母亲刚去时,安颐时常坐在姐姐膝上,一遍又一遍地抚过佩环的纹路,憧憬着有朝一日寻得良方医好了眼睛,能将手中的触感与眼中所见叠为一体,好好感悟母亲的心意。而今良方还没寻着,佩环先不翼而飞了,一股酸涩感似要从安颐的喉中绽出。

      “姐姐,阿娘的佩环……”

      见弟弟本就有些模糊的眸子更加涣散,安馨连忙安抚道:“没事的,颐儿。若是被歹人窃去了,权当是破财挡灾,阿娘不会怪你的,高兴还来不及呢!若是不小心丢在哪了,明日我让晓娟和絮兰帮着去找……”

      “哈嚏!咳唔……姑娘说的,可是这枚佩环?”

      在不远处观察许久的墨翎打了个巨大的喷嚏,顺势把握着佩环的自家主子推了出去。

      十七年前,自得知侍花神君被赦至人界的那一刻起,延年便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合。彼时的延年并未知晓神君今世是什么模样,又有着怎样的性子,便在寻人时留心凡间的诸多交际之道,然而千人千面,凡人之间的交往并非止于纸上的理论,直至被亲信匆匆推到神君面前,延年终究未能平复好心情。

      无论如何,此般重逢着实是过于草率了。延年狠狠地瞪了墨翎一眼,仿佛做好了回去将小黑鸟烤熟蘸二八酱的打算。

      “……确实是这一枚!”

      安馨及时打破了沉寂,让延年把骇人的目光从小黑鸟身上移开。墨翎默默在心里向这位蔼然可亲的阿姊叩了三个响头。

      “快些谢谢人家。”

      短短一刻钟不到便经历了人生的大落大起,安颐还未缓过神来,就被姐姐轻轻推了一把。安馨的力道不重,却叫脑袋发昏的弟弟一个踉跄往前栽去——

      漆黑的影子张开双臂,将刚及自己下巴高的少年紧紧护入怀中。

      神核的气息随着肢体的接触透进魔君的肌理,胸膛传来的温度昭示着怀中之人生命的存续。

      今世,此刻,侍花神君是葬花魔君怀里的少年,而非被钉在莲花池畔的冰冷躯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今世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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