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在读这本小说》汞齐

1、《阴翳礼赞》(日)谷崎润一郎 ★★★★

　　这本书我很久以前就读过。体感应该是谷崎作品中相对出名的一本，去豆瓣搜索了评价，结果大跌眼镜：热门的短评评价不多于三分，长评评价却不低于四分。看了看对短评里批评的，许多觉得作者行文间充斥着个人的偏见；还有人说这个人是个讨厌的妙人，而后怒给低分。这就是相性的问题了。就好比我看志贺直哉，一样是完全不能理解。但由于是隔着字见面的，而没有见到他本人，所以在觉得怪、烦人的同时，也会觉得有趣。而对于谷崎，并不觉得烦人，倒经常觉得怪与有趣。

　　《阴翳礼赞》这篇写得非常散，有种随手挥就的杂乱感。把关于阴翳所带来的美的种种罗列了一通。我的悟性低，无法做更高深的见解，但姑且以自己常用的机械方法来剖析一番，或者说，将谷崎的思考体系转化为我的思考体系来说明这篇文章，就像计算机程序中换用不同的语言进行编程。这么做，作者的原意实际已经损失掉了，转变为了我的意思。接下来的话，也不用当成是谷崎的话，不用当成是提到的任何一个作者的话，姑且一听罢了。

　　如果是个人随笔，偏好和风而对西洋的东西怀有排斥感并不是问题。作为一个已经完成式的文学家，谷崎的世界观是协调的，彼此联系的，整体性的。对于《阴翳礼赞》这篇短文，你可以理解为他在解释自己如何挖掘发觉事物的特性，并从中选用，以构筑美的世界。这之中的道理，换一种说法可能会更清晰：这就好比日常穿衣打扮，你最后需要选择合适的上衣、下装、鞋子来搭配出一套最合适的衣服。于是谷崎说，和服是最适合日本人的。他也的确会搭配和服，每个部位，每个配饰都经过精挑细选。他也曾搭配过欧美人的服装，最后还是喜欢和服。于是他说：和服是最适合日本人的。你也知道这不对，穿西式服装好看的日本人当然有。但要是因为对他这句话的不认可而错过了他对和服的搭配秘诀，个中取舍，就由读者自行掂量了。

　　《阴翳礼赞》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有两点，其中第一点是“整体性”的感知。近年来，我的一切关于文艺方面的实践，最终的落脚点实质也是这种“整体性”。
　　举个耳熟能详的例子吧。谢道韫的“未若柳絮因风起”比之谢朗的“撒盐空中差可拟”又有多高明呢？这两个句子，用在适当的整体之中都有作用。说到底，过去觉得将雪比喻成柳絮优于将其比喻成盐，其实质在于柳絮比盐优美。假如是不需要优美性的场合，以盐作比就比柳絮要合适得多。更何况“撒盐空中差可拟”本身也是个很有趣的句子，“撒把盐也就差不多了！”——这句是带有很浓厚的性格特点的。“未若柳絮因风起”这句也同样如此，在我看来没有高低之分。或是换个场合，例如要写大雪中拖着伤行进的人，如果想强调伤口之痛，那就将雪比喻成盐；而假如说此人因流血过多出现了幻想，那么，柳絮这种轻飘飘的东西说不定会更合适。’
　　如果文章缺乏整体性，至少在我看来——就会造成困惑。一种非文笔因素导致的困惑。就比如上述例子所说，对喻体的选择除了抓住外观特征之外还存在着一种“气质”方面的考量。而对于气质的思考，你可以参考《阴翳礼赞》中谷崎的呓语（总算绕回来了……）。
　　你看，“总算绕回来了”这种话，同样是会破坏这篇读后感的整体性的。

　　笔者本人在写作上尚处于模仿阶段。在写特定风格的小说时，一定会参考对应作者的风格，即下笔前必定先阅读这名作者的作品。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这就好比是在吃面包前先蘸一口不同口味的蘸酱。其中，《天使》就是参考的谷崎，《『 Q.』》模仿杜拉斯，《在章鱼树下》则是中岛敦。特定的故事需要搭配特定的行文，试想豆腐搭配草莓酱，味道将会非常奇怪。以《《『 Q.』》》为例，想要体现老人说话那种絮絮叨叨的感觉，故而选择了杜拉斯（但这个小说最终还是出了问题，一种不可避免的、我试图补救却没能补救的问题，因为不自信写有污点的角色而出现的问题。故事中段，一个前文详加描写的角色退场了，而这又是两个人的故事。结果是，故事到这里突然进行不下去了。即便进行下去，最终也只会是“法本休”这个角色的独角戏，本来就比较高的对于读者不友好的程度又会上一个台阶。这是不容易解决的问题，连《三国演义》都没能解决。因此选择了长痛不如短痛的做法，加快后半部分的进程。结果影响了前后的连贯性……最后勉强完成了。不满意，但至少是完成了）。

　　……话题还是回到《阴翳礼赞》吧。我的意思是，即便不能从文学赏析的角度来剖析这本书，它对我而言也还是一本有用的书：谷崎的文笔、文风本身已经值回票价。假如能从中获得领悟，那就更值当了。
　　以上种种，虽然说得比较絮叨，实际上想强调整体性的重要性。前文说过，这是我对《阴翳礼赞》印象最深刻的第一点。

　　另一点则是：谷崎他，他——
　　他真的很喜欢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