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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少年 此人只应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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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不好了,靳大夫又昏倒了!”
一向恪守规矩的紫菱,居然失掉了往日的冷静,惊慌失措的闯入炼药房,吓得辛慕尧一个不稳,打翻了手中刚煎好的汤药,霎时一股怒火直冲大脑,冷冷地瞪着面前噤若寒蝉的少女,缓缓开口,声音如寒风般凛冽。
“平日里冯师兄就是这样教育你们规矩的吗?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辛慕尧清冷的嗓音不怒而威,吓得紫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声啜泣起来。
“对不起少主,紫菱该死,我,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您千万别动气,当心身子,呜呜……”
辛慕尧虽然一贯少言寡语,但却不是刻薄之人,对待身边的大众多是包容,因为他清楚,‘寒池宫’里从老到少每个人,都待自己如亲人般关心,知道他从小身子骨差,都格外倍加呵护,生怕这位少主有一点闪失,愧对了宫主对他们的嘱托。
辛慕尧回想自己刚才也是因为心不在焉,才被对方的尖叫惊得打翻了给师傅的药,一时烦躁才迁怒于紫菱,现在慢慢平静下来,才觉得刚才的语气有点过分,俯下身子,伸手扶起抽泣不止的少女,抹掉了对方脸上的泪水。
“别哭了,我刚刚火气大了些,对不起吓着你了,走吧,去看看师傅的情况。”
“少主,我……”
辛慕尧一边疾步前行一边挥了下手,打断少女的话语,一声轻叹似有似无。
看着对方越走越快的步伐,紫菱知道少主必是心急如焚,便也不再开口打扰,只是小跑着跟在身后。
“里面太冷,你留在外边等着。”
推开厚重的石门,一股森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虽然‘寒池宫’处于极北之地,常年冰雪覆盖,可此时正值初春,已渡过了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但冰室内气温的瞬间骤降,让原本就体寒的辛慕尧也无法一下适应,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沿着冰雕的台阶不断向下,终于在最里面的房间看到了昏倒在寒冰床边的靳风,一动不动,手却还紧紧握着躺在上面静如休眠的女人。
“唉~~您这又是何必呢?”
辛慕尧不觉叹了口气,撩起衣襟,在靳风身后盘腿打坐,提神运气间推掌于男人脊背,瞬时一股真气送入对方体内,渐渐的,昏迷不醒的人有了知觉,只觉刺骨般寒气直冲脏腑,仿佛周身血脉都在此刻凝结,身体开始大幅度抽搐,慕尧见状赶紧收手,扶住险些瘫倒的男人。
“师傅,您感觉怎么样?我扶您回房吧,待会把药喝了好好休息一下。”
“不碍事,只是我这身子骨越来越不济,咳……慕尧,万一哪天我不在了,月琪该怎么办啊?”
辛慕尧盯着面前华发早生的靳风,心如刀割,才三十几岁的男人,却为所爱之人容颜憔悴,原本健硕的身体,居然短短两年的时间,就骨瘦如柴,虽然心知一切都是为了自己母亲续命,可每日推血抑毒的疗法,却是在用另一个人生命的流逝作为代价,他们一个是对自己有生育之恩的娘亲,另一个却是于他有抚养之情的恩师,这样的取舍太过残忍,叫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如何承受得起。
“师傅,您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医治母亲的良药,只是,求您答应我之前提出的要求,先将母亲冰封吧。您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每日的换血了,我输送给您的真气虽然能镇住体内毒素的蔓延,可是您清楚,我本身就是一个寒毒充斥的人,这样下去,只能让您真正毒发的时候情况更糟。我不想看到您出事,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承担亲人离去的痛苦了……”
床榻上虚弱的男人缓缓抬起苍白的手,拂去少年眼角的泪水,心疼地抚摸着对方如凝脂般的脸颊。
“慕尧,我知道你心疼师傅,可你也清楚,我舍不得让她的躯体没了温度,虽然现在月琪也是昏迷不起,可每天我握着她的手,还能感觉到那一丝暖意,就像她只是累了睡着了一般,总会有醒来的一天,可一旦冰封起来,那种希冀就仿佛土崩瓦解,再也无法靠近、无法触碰,那我活下去也毫无意义了,你能理解吗?”
“您为什么要这样执着?爱的这么辛苦为什么还要爱呢?你和母亲的相遇,究竟是她的幸运,还是您的不幸啊?”
辛慕尧扶起靳风,小心翼翼地将重新熬好的汤药吹凉,送入对方口中,时不时拿起帕子擦拭嘴角渗出的汁液,体贴入微的照顾让男人很受感动。
“傻孩子,等你遇到了一个值得爱的人就明白了,不会有心思去计算自己的付出值不值得,只会发自本能地对她好,看到对方开心就是自己最大的幸福,我很幸运能在你母亲最需要的时候陪在她身旁,而且还收了你这么一个懂事的徒弟,上天待我不薄了,呵呵~~”
“师傅,您说‘皈菩桑花’真的存在吗?它真有祛除百毒、起死回生的功效?”
“恩,我祖上传下来的医书中确有记载这种奇花,叶如菩提叶,花如桑椹果,十年长叶,十年开花,生于酷热之地,于一年中阳光最充足的月份盛开,七日不采花自凋谢。”
“太神奇了,可是却从未听到有人遇到过,看来奇珍异葩还真不是凡人能得见的,那师傅有没有什么线索呢?”
靳风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坐在床上,气息已经在服过药后有所平缓,苍白的脸上开始恢复了血色,辛慕尧命人再拿来两个炭炉,房间里越发暖和起来。
“早年听我父亲提过,家里曾有一位长辈对此花痴迷,发誓要寻遍天涯海角,只可惜直到病逝也没如愿,不过他查寻多年也有所收获,弥留之际写有遗训,断言‘皈菩桑花’不生于南国则必在西北荒漠,而且采摘之人必须内力阴气极盛,以寒气为刃,催断枝茎,花朵脱落的瞬间用冰霜之真气将其封冻。”
“这样看来,我是个不错的采花人选,只是这酷热之地对我来说还真是个不小的考验,真是所谓有一利必有一弊啊。”
“是啊,当年月琪在怀你的时候不听劝阻,同时修炼《至死方休》与《寒魄心诀》,两门武功一毒一寒,虽有我在一旁用自己可祛百病之血为药引,炼制护体安胎丹药为你母子二人保命,可你终究是先天寒毒入体,虚弱不胜酷热,身体就好比一杆秤,寒与毒处于平衡则安然无恙,一旦一侧发生倾斜,另一边便会冲破束缚直袭心脉,到时必死无疑,你一定要切记这一点。”
每次想到自己这随时可能暴毙的身体状况,辛慕尧总不免有些感慨。
听宫里年长一些的老人讲过,母亲辛月琪虽是‘五毒艳姬’的入室弟子,自小便精通用毒,但天生本性善良,从未轻易害人,反倒是惩恶扬善行侠仗义,在江湖中一直有不错的口碑,还被外界众人尊称为‘毒仙子’,可就是这样一个心地仁慈的侠女,当年究竟受到怎样的打击,才会丧失理智修炼如此自残的邪功,不惜玉石俱焚。
虽然他自己的身体也受到牵累,可是慕尧却一点都不怨恨,反而每当看到躺在寒冰床上毫无生气的母亲时,内心总被深深地刺痛。一段不堪的过往却要一群人来承担不幸,老天是何其不公啊。
“师傅不用担心,这么多年我一直和您学习医术,已经掌握控制自己病情的方法,您‘鬼医’教出来的徒弟难道连这点本领都没有吗?别忘了,这两年我已经治愈不少于百人了,虽未踏出过‘寒池宫’半步,可登门求医问药的人却是络绎不绝呢,听说江湖上还送了我个‘诡谲神医’的称号。”
少年轻挑剑眉,一抹自信的浅笑挂在嘴边,手中把玩一缕发丝,目光粼粼地望着床上的靳风。
“是啊,为师对你的聪慧自是深感欣慰,想我靳风一生虽无子嗣,却可教出你这样一个得意门生,将我毕生所学发扬光大,也不枉我一生对医学如痴如狂的执着。”
忆当年,风华正茂,靳风虽为药王庄的后人,却由于其施医手法不按常理,奉行‘欲救人先害人’的医训,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论断,为外界所惊悚,常常以毒药治病,手法虽惨不忍睹、骇人听闻,但怎奈医术却精湛绝伦、妙手回春,被外界称为‘鬼医’,后来为了达到医术巅峰,不惜效仿古人尝百草以试功效,生死之间循环往复,却意外成就了可避百病的‘药人’体质。
“慕尧,你的医术造诣已远在为师之上了,不过也切不可大意,正所谓‘能医人者不能自医’,你自己的身体情况尺度要拿捏得当,万不能破坏体内的寒毒平衡。月琪的情况与你不同,她体内的毒素可以通过‘皈菩桑花’彻底根除,而寒气则可以直接废除内功去切断,只是二者必须同时进行,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她由于《寒魄心诀》没有像《至死方休》一样修炼到九重,结果现在体内寒气压制不住毒素,所以我只能通过自己的血不断减缓其扩散的速度。但是你却是机体自身制造寒毒,只能控制,无法治疗,幸而二者势均力敌,才不致伤你性命……唉~~枉我一生以医术高深自居,竟然究其一生所学也无法找到破解之道,还真是无用啊。”
“师傅,您不必自责,这十八年来要不是您的悉心照料,慕尧可能早就重投轮回了,哪有今天施医救人的本领,若没有您一直在身边给予支持,我更无法支撑起如此庞大的‘寒池宫’。自己的命数就由我来破解吧,您只要一如既往的相信徒儿就好……时候不早了,我下去吩咐厨房把饭食送过来。”
辛慕尧边说边扶靳风躺下,掖好被子,转身离开房间向前堂走去,床上的男人一直盯着对方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心中却似打翻了五味瓶,如此俊秀睿智的少年,还未及弱冠之龄,正是应该享受写意人生的年纪,却在出生之初就被烙上不幸之印,虽控制得当不至伤其性命,可寒毒的体质却阻断了与人交往,改变了正常的人生。
还记得慕尧六岁那年,去炼药房玩耍,不小心打翻了一罐丹药,划破了手指,打杂的阿龙赶紧帮着包扎,结果无意中碰到了伤口流出的鲜血,居然当场毒发身亡,自那以后,孩子原本的贪玩调皮消失不见,过早的沉稳寡言取而代之,除了宫中少数几个内功极高可以抵御毒素的人之外,刻意避免与他人发生身体接触,众人都心疼的表示不在意,可孩子很懂事地安慰每一个人,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伤害无辜。
每思及此,靳风都恨自己医术不精,无法解开这个不幸的诅咒,还慕尧一个平凡的人生。这个站在悬崖吊桥上的少年,左边是粉身碎骨,右面是万劫不复,只有中间一条极窄的小路可以通过,在摇摆的危险中前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而慕尧却已经在不断的磨练中,坦然面对了命运的捉弄,平静中略带苦涩。但靳风知道,少年真正的痛苦并不是他自身的隐疾,而是有限生命中的无尽孤独,当有一天自己和月琪都不在的时候,谁能陪伴这个苦命的孩子走完人生的旅程?
吩咐完厨房给靳风送饭,辛慕尧缓步向后山走去。
每年的这个季节,冰雪覆盖的至高之地,毅然挺拔的冥泠柘便会开花,枝干皆赤,黄叶白花,极目远眺,仿若飘洒在空中的点点冰凌,随风传来阵阵特有的香气,淡雅却沁人心脾。
少年纵身一跃,跨坐在粗壮的枝干上,信手拈下一朵白花,收入腰间佩戴的锦囊里,这种花香有镇静安神的功效,可以让心智混乱的人在嗅到的瞬间恢复常态。
记得在《神州博物志》中看到过介绍,‘北方有奇木,冥泠柘也,其实,千年一熟,仙药也,服之可祛病延年。’
今年是辛慕尧人生的第十八个年头了,然而对于千年之期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守着如此一棵奇木,却终不见其结果,这种滋味还真不好受。与其苦等毫无征兆的渺茫,还不如早作打算,去寻找‘皈菩桑花’,双管齐下总会有好消息吧,毕竟辛月琪的身体已经拖不了太久了,慕尧决定尽快说服靳风同意自己的做法,也好了却牵挂早日上路。
“小灵,你最爱吃的叶子长出来了,别睡了,好好饱餐一顿吧,过几天我们就要离开了。”
辛慕尧打开锦盒,边说边拿出一只通体漆黑的冰蚕,长约七寸,有角有鳞,肥胖的身体在被对方触碰后,开始一张一缩地在冥泠柘的枝干上爬行,不一会便找到一片极嫩的叶子,张嘴啃噬,悉悉索索的声音居然可以打破寒风单调的呼啸,异常悦耳。
头枕树干、腿悬半空、发丝飞扬、衣摆飘荡,仙风道骨般的白衣少年,在如此清冷的世界却格外耀眼,身体被冷冽穿透的瞬间,顿感飞雪涤净了私心杂念、寒风抽走了百结愁肠,只觉天高地阔,心静回归自然,画面定格的瞬间,如诗如画、美轮美奂,放眼望去,此人只应天上有,误入人间染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