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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吞金兽 ...

  •   从卫生间出来,那块漆印已经没了,揉搓过后的皮肤红了一大片。
      娄危抽了两张纸擦掉正往脖子下面淌的水,捏成个团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准确无误地落进了三米远的垃圾桶里。

      天知道他脑子是不是被漆料堵住了,车不打共享单车不骑,四五里地全靠那两条大长腿走回来,实打实地灌了十八斤的冰镇西北风。
      怪不得那么大一坨漆粘脸上都干巴了,也没察觉到。
      刚才洗脸那几分钟,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定一路上连个鬼影都没碰到才放下心,不然明天这条街上就会多出一个“花脸那男的”。

      辛困已经把沙发收拾出来了,正瘫在上面斗地主,看见他出来立马退出,也不管那好不容易攒出来的三万豆子。
      “娄哥,今晚我在这睡啊。”
      娄危点点头。

      一个月里得有三分之二的日子,辛困都是在这儿过的夜。他就一小孩儿,上星期才过完十八岁生日,娄危给他包了个大红包,给他乐得当晚就失眠了,第二天顶着熊猫眼来敲他家门要精神损失费。

      至于辛困把娄危当作他心里最伟大的哥这件事,是有个前因的。

      八年前,娄危搬到这片儿来的头一天,在巷子里遇到了辛困,以及,他对面那只狗。那时候他十三岁,一米七,比抱住自己大腿的小鸡仔高了两个头。
      小鸡仔细胳膊细腿的,全缠在自己身上,俨然把他当成自己的救星,任凭娄危软硬兼施,就是不撒手。没办法,娄危从背包里掏出一根火腿肠,扒开在小疯狗前面晃了晃,随后用力一扔,一瞬间狗就扭头窜了出去。
      他擦擦手,低头看,小鸡仔纹丝不动,甚至把脸埋在了他腿上。

      如果没记错的话,刚刚这小孩儿好像是被吓得眼泪鼻子糊到一起去了?
      娄危动了动腿,小鸡仔连连摇头。
      得,彻底救不了了,这几下早蹭干净了。

      他忍着从腿部蔓延到脑神经的那股恶心劲儿,生生把小鸡仔拖出了那条巷子。
      你说巧不巧,刚站到大路上,小鸡仔就撒开了,一秒都没迟疑。要不是先前多看了两眼,娄危真要怀疑他眼睛是不是长在了脑壳后面。

      小鸡仔不耍赖皮的时候站得特乖巧,还挺可爱的。
      一低头,湿漉漉脏兮兮的裤腿被风吹得动了一下。
      可爱个头!

      小鸡仔就是辛困,自那之后,娄危成了他的神,比他亲爹还亲。谁让他亲爹老拿狗吓唬他呢。

      “娄哥,明儿堆雪人去?我看天气预报这雪会下一夜。”快十二点了,辛困还一身兴奋劲儿。
      娄危饶过他,径直走向里屋,在衣柜里一阵扒拉,捡出来一套棉毛睡衣,对跟上来的辛困说:“我是不是该给你改名叫‘不用睡’啊。”

      “你要洗澡啊?我没,我这不是,挺久没看见这么大的雪了,有点激动。”辛困这几年长高不少,但还是矮了娄危大半个头。
      目送着人进了浴室,他一屁股坐下,重新点开斗地主。
      “嘿!”他歪头一乐,上一把半道退出,结果还赢了,“不愧是我。”

      玩了三局,娄危洗完了,身后没关严实的门里涌出来大片热气。他下巴朝辛困一扬:“去洗澡,最右边柜子里有你衣服。”
      “好嘞!”辛困把手机扔桌上充电,扭头先看向娄危。

      其实除了小时候狗口夺人、勇救鸡仔这事儿,还有一个原因让辛困对他娄哥死心塌地。

      刚洗完澡头发还往下滴水珠子,娄危不爱吹头,拿毛巾随便呼噜两下顺手朝脖子上一搭,吸水。

      棉毛睡衣不是特别厚实的款,但比光膀子强上不知道多少倍,米白色,衣领前面延伸出来两条长长的带子,被系了个“一只耳”的结。
      刘海耷拉下来,有点遮眼了,娄危伸手往后梳了一把,想着明天去楼下理发店剪剪。这一动作让他整张脸在灯光下暴露无遗。

      辛困盯着这张脸,语气认真:“娄哥,我还有机会长成你这样么?”
      显然这不是他第一次问这种话了,娄危头都没抬,长腿一伸,脚背勾过来一把椅子,在客厅正中间就坐了下来,淡淡开口:“快洗。”

      对面小孩儿不是很乐意,但他从来不跟娄危作对,乖乖“哦”了一声,人都进浴室了,又探出来个脑袋:“娄哥,你去当明星吧,我没开玩笑。”
      说完迅速缩回去,门关上那一瞬间,一只拖鞋“啪”砸到门板上,上了年纪不牢固的玻璃片跟着抖了抖。

      没了一只拖鞋,娄危单脚蹦到沙发跟前坐下,索性把剩下那只也甩了出去,两条腿曲起来人蜷成一团。他把下巴埋进睡衣领子里,捧着手机在群里划拉看哪有活儿,最好明天就能干。

      这群名字有点儿意思,叫“漆漆八八”,三十来个人,有老板,有中介,还有他这样的工人。他设了消息免打扰,但一条消息也没落下过。一百多条消息从上往下慢慢看,划到中间段的时候,他手指一顿。
      一大老板。
      [刺:招工,没别要求,只要审美好的,一间七十平,三天期,急!]

      娄危把这两行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继续往下,估计没人接,因为划到最底下最新一条消息是两分钟前,一模一样的原话。
      他没犹豫就戳了那人头像,添加好友。
      那边秒通过,没等娄危说话,他就发过来一条语音。
      “是群里找过来接活儿的不,看清楚了没,涂的丑的我不要。”

      现在凌晨了,娄危还能听见那头闹腾的背景音。这老板怕他听不清,扯着嗓门喊,他声音忘了调小,被结结实实地震了一耳朵。
      缓了两秒,他面无表情打字,精简得不行的一个“是”,然后点开相册,发了几张以前做过的成品图过去。

      估计是在研究图,没再吱声。
      在等回复的空档里,娄危向后靠了靠,腿伸直搁在了沙发沿儿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他甩甩头盯着天花板,像是要把它看穿。

      这家会所他知道,和这儿只隔了两条街,地价就翻了几十番。前几天路过正赶上开业,瞥了一眼,看见高高的大门头上挂了个狂炫酷拽浪的“刺”字。
      他当时没怎么在意,后来又路过几回,回回门口都停着一排豪车,想不注意都难。

      吞金兽。

      娄危给它起了个绰号,但他也差不多能猜到,这多半是哪家少爷建来玩儿的,根本就不差金,来的人也不怕被吞。
      这怎么没几天又要装修了?这让他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这不是他该去操心的,该他操心的是,八百块掰成几瓣儿能多活些日子。

      在他放空大脑之后没两分钟,手机震了震,接着响起一阵铃声,他拿过来一看,老板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接通,立马调小音量,才递到耳边说:“喂。”

      这回倒安静了,没一点杂音,那人也没再折腾嗓子:“图我看了,都是你自己设计的?”
      娄危应了一声。
      他自己没觉得有问题,那人却笑着调侃了一句:“哥们儿挺酷啊,听声音就知道你有两把刷子。”

      娄危没出声,偏头往西北角那堆东西望了一眼,在心里接道:不止,我有十几把。

      那人不介意他的沉默,兀自继续说:“定你了,最好明天就能开始,整好了报酬都好说。”而后他应该是转了头,声音隔远了点,娄危听见他喊了一个什么哥,问他几点回去。
      什么哥回了什么就听不见了,很快老板的声音又转回来:“可以我就着手准备了。”
      “可以。”娄危说。

      挂了电话之后,老板又发过来几条消息,说是材料都由他提供,娄危只需要去个人就行。
      不用想也明白,高端场所用的东西哪能随随便便,娄危对着他那堆吃饭的家伙什低声说了句:“歇着吧,明儿个我去看看别人家的孩子。”

      回过头,他伸直胳膊摸到桌子上放着的烟和打火机,磕出一根咬住点燃。
      娄危最近那坏毛病又重新长了回来,吸一口不着急吐,就含着,感受尼古丁刺激着他的口腔粘膜,逼迫着气管,憋不住了才呼出来。

      “措哥,你怎么耷拉个脸,谁又惹你了。”说话这人就是“刺”的老板,李逐。他发完消息就丢下手机,朝沙发走过来。

      被叫作“措哥”的男人靠在沙发上,看起来二十出头,长腿交叠搭在茶几上,手里端着个酒杯,里面琥珀色的液体跟着他转手腕的动作晃动。

      “你说呢。”阎措冷冷看了他一眼。
      李逐立刻笑得见眉不见眼:“怪我怪我,这不积极解决了嘛,最多三天,包你满意。”

      阎措听到这话没一点波澜,仰头将杯子里的液体一口灌进嘴里,“哼”了一声,把杯子往前一递。
      李逐见状忙不迭接过,拿起酒瓶又往里倒了小半杯,似乎从这一声冷哼中回忆起了什么事情,捧过去的时候心虚开口:“意外,意外,这回不会了。”

      他没敢说这次的人是从一小群里随便捞的,怕被当场暴揍。这也不怪他,有名的、大牌的室内设计师,他能找的都找了,发过来的设计图都差点意思。最后好不容易敲下一版,什么都装完了,这位祖宗过来一看,连门都没进。

      他怎么说的来着?
      噢。

      “李逐,你审美都死成干尸了。”

      这个群是他一狐朋狗友推的,说是不顺利的时候试试剑走偏锋,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该说不说,确实不错,娄危那几张图给他的感觉,大方,敞亮,艺术,气质。
      话说的糙点,就是对味儿。

      觑着阎措的脸色,李逐的小心脏终于能喘口气,他看出来,这祖宗是满意的。

      这事儿说起来简单,李逐早就想开个会所,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时机,正好今年这套房挂了出来,他一拍脑瓜子,说他的时机来了。前前后后花了半年,才有了“刺”。

      但实际上从头到尾基本上没费他什么工夫,为什么?只要有钱,可劲儿往里砸就行。
      李逐背靠着京州李家,不是差钱的主,但他上边儿还有个亲哥顶着大梁,管他管得严,平时找个乐子什么的都是小意思,但要说开个大会所,这资金就不是太够。

      于是他找到了他第二个哥,表的。

      阎措原本不怎么想搭理他,但这小子信誓旦旦地冲他表决心:“措哥,只要你帮我,我给你留一个vvvvvvip包间,写你名儿!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绝对高级!包你满意!”

      行吧,再不同意未来一个月估计都要被这小子黏得死死的。阎措大手一挥,拨了款,算是以“天价”买下了这个包间。

      结果,丑,炸,天。

      阎措指着那红不红紫不紫的墙漆背景问李逐,嗓音冷得人骨头架子打颤:“你管这叫高级?李逐,整这玩意儿你当老子是太后么!”
      把李逐吼得跟乌龟似的一缩脖,两股战战把人送走之后连夜铲了这晦气墙皮。

      阎措接过酒杯又开始转手腕,好几年的习惯了,转完一口闷,也不怕把喉咙烧着了。

      他刚刚坐的靠后,灯光很暗,照不清脸,此时他收起长腿,身子顺势往前,一边手肘撑在膝盖上,昏沉的灯光打在他身上。

      李逐也端了一杯,偏头看他一眼,转回来,两秒后眼珠子又转了过去。
      妈的。
      女娲怎么没给我捏一张这么牛逼的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吞金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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