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梦曲》CITREE

3、第 三 章 穿过人

　　穿过人潮，唐楚辞牵着尹烛文步入画室。
　　随着门上铃铛的脆响，还有一声悦耳的招呼：“唐楚辞，你不是没有空吗？怎么还有闲心去看戏！还不带上我……”
　　唐楚辞闻言，那澄澈的眸底泛起一阵又一阵波澜，转身想扯着尹烛文离开画室，而后脚步一顿，似乎是想到客人都招呼来了，这么唐突带走又不好，于是折返回来，就这么僵在原地，向厅内走不是，出去也不是。
　　尹烛文能感到那牵着他的手已泛起层层薄汗，指节也越收越紧。于是他回握住唐楚辞的手。
　　感受到善意，唐楚辞抬头朝身侧的少年歉意的笑了笑。那双淡墨色的瞳孔好似能够言语，总之尹烛文从中读出了些许无奈。
　　步入画室大厅，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大的落地窗，透进来午后的阳光，扬起的灰尘逆着光，漂浮于半空，指引着尹烛文环视墙上的画作。有人像，有风景，在阳光的滤镜下熠熠生辉。待客区和作画区都被收拾的整齐，可见主人十分讲究。
　　欣赏完画室，尹烛文这才转头看向那道令唐楚辞心神不定的声音的发出者——是一位漂亮的女士。乌亮的秀发盘在脑后一侧，几缕鬓发随意地垂落在耳侧，纵使并没有佩戴什么昂贵的配饰，举手投足间流露的矜贵气息仍然是彰显着她大小姐的身份。
　　“呀，还带了客人来呢。我来瞧瞧。”
　　说罢，女生从沙发上起来，轻步走近，略显俏皮。
　　“啊！尹烛文啊……你怎么来这儿呢……”话毕，她的眼神便向下看见两人牵着的手，神色微变：“你们……很熟吗？”
　　唐楚辞正欲抽手比划着解释，却被一股隐隐的力道按下，不大，但足够引起他的注意。
　　“徐小姐，你好。”
　　尹烛文伸出另一只手向她问好。
　　女生盯着尹烛文悬在半空中的手，白皙，骨节分明。她并未立刻回握，而是饶有兴趣的打量起眼前这个高挑的少年。
　　“你知道我？”
　　“豫城徐家大小姐，无人不晓。”
　　女生低头不算收敛的笑着，似乎是满意这个答案，抬起那只肤若凝脂的手回握半掌。
　　“难为豫城名角儿记得我这号小人物，徐青苑，幸会。”
　　唐楚辞就这么一来一回看着他俩，总觉得气氛哪里不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见两人都没有说话，赶忙抽出手在空中比划着。
　　唐楚辞：我带他回来有点事，你先坐。
　　按平常讲，徐青苑都算是听着唐楚辞的安排，从不在画室里喧哗或者捣乱，但她今天不知怎么的，就要反着来：“什么事啊？我围观围观？”
　　带着疑问语气，言语间尽是不容回绝。
　　唐楚辞也无奈，不知道怎么哄着这大小姐。只好转头向尹烛文比划着，让他在这里待一会，自己进去杂物房找合适的木材。
　　尹烛文也没有回答，就这么站在原地，目送着唐楚辞那算得上是单薄的身影走向那小小的黑黑的储物间。
　　徐青苑也不吭声了，就这么打量着尹烛文。尹烛文实在是被她看得不自在，便回了一个眼神。不回不要紧，这么一回，徐青苑的好奇心便被勾起来：
　　“哎，你俩怎么认识的？什么要紧事还要带你回来亲自办啊？”徐青苑一边说着一遍走向水壶边用纸杯盛了一杯温水递给他，又抬抬下巴示意尹烛文坐下。
　　一串动作熟练非常，像是经常来这里。
　　尹烛文如此想着，接过水，道了谢，坐在沙发上。
　　“他给戏园画宣传画，我要了他的一张画，回来裱框。”
　　简洁明了的一句话。
　　徐青苑不置可否挑了挑眉，贝齿轻起：
　　“那你俩怎么是牵……”
　　话还没问完，一阵巨响从那个漆黑的角落传来，尹烛文匆忙放下杯子，迈开腿跑了过去，反应过来的徐青苑也收起了好奇，慌张的跟着去了。
　　二人到了储物间门口，看见了倒在地上的唐楚辞，周身扬满尘埃，身后的画架、画框、颜料等倒了一地。尹烛文赶忙扶起压在唐楚辞身侧的画框，好让他能够站起来。徐青苑见人站起来便围着检查了好几圈发现人没事后才略带不满双手抱着胸道：
　　“说了你多少次，进来这犄角旮旯的小地方小心点，也就是刚好这次我和尹烛文都在，换着以前你受伤多少次，以后呢？谁知道又要怎么样？”
　　唐楚辞听着这段看似责备实则关心的话，内心温暖是必然的，也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中长的秀发落在胸前，白皙的后颈在几缕碎发的遮掩下若隐若现。尹烛文盯着唐楚辞的后颈，出神……
　　他不禁想，或许有很多次唐楚辞都是一个人进来，然后像这样被沉重的画具压着，但是只有这一次他进来帮他移开画框，若是自己一个人时受伤了，在身上留了伤痕……尹烛文不愿再想。他并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更不是会在别人身上花心思的人。但唐楚辞，这个骨子里都浸出温润，眉眼间都透着善良单纯的人，似乎有着与生俱来想让人亲近的魔力。
　　直到唐楚辞抬起头转身看向他，尹烛文才猛地从想象中抽离。
　　一双干净的，毫无杂质的墨眼就这么轻轻地望着他……
　　尹烛文从未觉得这个狭小的空间有那么的热，那么的令人无措。
　　待三人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尹烛文才回想起徐青苑方才那番话。“说了你多少次”“也就是刚好这次”那一共是多少次呢？唐楚辞又受了几次伤？徐青苑又来了多少次？倒水这么熟练的话是经常来吧……无数的疑问想要脱口，却都被少年薄唇咽在齿间，压在心底。
　　“有点……没有分寸了……”
　　他默不作声地想。
　　唐楚辞走到工作台边，徐青苑便凑了上去，尹烛文站的远些，也不言语，就这么沉默的看着。
　　刚从背包中掏出那一张画，画室门上挂的风铃便被摇响，来人身着西装，身形高大。徐青苑见状不禁撇了撇嘴：
　　“怎么又要回去了？我就出来了半天……”
　　“小姐，老爷说家里今晚有贵客，让我通知您现在回去准备迎客。”
　　说的毕恭毕敬，却一点不容置喙。
　　徐青苑也没辙了，只好恋恋不舍的和唐楚辞道了别，离开了画室。
　　徐青苑一走，画室顿时安静不少。
　　尹烛文站在工作台边上，看着唐楚辞量着木材和画纸的尺寸，修长的双手在台面上来来回回，游刃有余。落地窗前，乘着午后的柔光，倒映在尹烛文眼眸里的唐楚辞周身都笼上一层金色，垂落在半空的青丝也泛着微光。
　　温柔、静谧、美好，仿佛时间被按下暂停键，一切都静止——除了尹烛文因心脏震动而在心底泛起的一圈又一圈涟漪。
　　不多时，唐楚辞举着那一幅画，在空中比划着：
　　你确定要这一幅是吗？
　　尹烛文垂下睫毛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答案的唐楚辞又转身投入工作，尹烛文迫使自己看别处，没再看他。
　　他在画室内来回踱步，被墙上正中间画的一幅人像吸引——一位妇人，没有佩戴贵重繁杂的首饰，前额梳着波浪状的刘海，一看便知是为了这幅画像特意打理，嘴角含着笑，腰杆挺直。尹烛文往下看去，妇人的双手交叠放于大腿处，左手腕上是一个翡翠玉镯，画笔勾勒出了镯子的温润无暇。整幅画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也许是女人略带欣喜的微笑，也许是画布的位置和大小，总之这幅画在墙上的一众色彩中，吸引了尹烛文的眼球。
　　正看得出神，肩上传来有温度的两下轻碰，唐楚辞在他身后噙着笑，手指摆动着询问他是否也喜欢这幅画。
　　“喜欢……谈不上，但感觉很引眼球，我觉得有点熟悉。”
　　随后他看见唐楚辞的目光在他的面庞上停留一会，又转去看向画布，随后又转回来，对着他比划：
　　你和她有点像。
　　尹烛文看完手势，将嘴唇抿起，又回头看向那幅画，眼神中透着无法捉摸的复杂。
　　“这是你画的吗？”
　　唐楚辞：不是，这是父亲的手笔。
　　尹烛文点头了然。
　　唐楚辞：木框已经处理好了，你想自己试着裱画吗？
　　尹烛文看着眼前的人，从发顶到发丝，从眉流到眼眸，从鼻梁到嘴唇，似乎全身上下都是温柔的诠释。
　　他愣愣的点了点头。
　　随即唐楚辞把他带到工作台边，亲手教他。
　　尹烛文的目光又不自觉的被唐楚辞的双手吸引过去，那双唐楚辞用于和他交流的手。那双玉手纤细修长，无论看多少次也让人移不开眼。目光一撇，就看见唐楚辞右手拇短展肌处有一颗红棕色的痣，本不算显眼，但在这双洁白无瑕的手上格外引人瞩目。
　　看得出神……
　　后果便是在画将要裱好时，尹烛文倒吸一口凉气，唐楚辞赶忙查看——木材上没有处理好的一小根倒刺划伤了尹烛文的手指。鲜红的血从伤痕间流出，两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有一两滴蹭到了画纸上。尹烛文不禁僵在原地，唐楚辞却是反应过来，拉着尹烛文疾步走向沙发，他安顿着尹烛文坐在沙发上，转身去柜子里翻找，拿出一个小小的药箱，又转身单膝跪在尹烛文身前，双手托起那只受伤的手。
　　拿出纸巾将血迹细细擦拭干净，又用棉签蘸取一些碘伏轻柔地涂上伤口，生怕弄疼这只手的主人，然后一只手拿出一个创口贴，借着嘴唇将包装撕开。
　　尹烛文从头看到尾，目光就没有从唐楚辞的双手上移开。刚才有阳光的遮掩，这下到了阴暗处，借着这般近的距离，他才看清唐楚辞手上有数条细小的疤痕。唐楚辞的动作流畅，熟稔，不知是给自己处理过多少次这样的伤口。他还感觉到唐楚辞的手上有着小茧，或许是长时间拿着画笔，或许是消磨处理木材。按理说触感应该会偏粗糙，但他只感到有温柔的水流从指尖，掌心淌过。
　　唐楚辞将创口贴小心翼翼的附在伤口上，又不轻不重的按压两下，尹烛文感到了他唇间的温度。
　　随后唐楚辞对着伤口处吹了吹。
　　尹烛文瞬间被这温热的气息激得一怔，他低头注视着身前的身影。却由于角度问题，只看见乌发层叠的头顶。
　　感觉发丝会很软……
　　尹烛文这般想着，竟不由自主抬起另一只手在唐楚辞的脑袋上按了一下，不重，力道像刚才唐楚辞在他的手上按创口贴。
　　唐楚辞愣了一愣，抬起头看着他，墨色的瞳孔透着关心和疑惑。
　　“没事……”
　　听罢，唐楚辞才放松的笑了笑，将工具一一收拾好，放回柜子。
　　二人走回工作台前，尹烛文看着被血滴染脏一角的画，内心泛起波澜，歉意的开口：
　　“抱歉……我说过会好好保存的……我没想到……”
　　唐楚辞望着他微微笑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微笑。
　　唐楚辞：没事的，反正也是你的了，就当是标记了。
　　随机转身将画裱好递给尹烛文。
　　唐楚辞：我一直想问你，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看懂了我的手语，你学过吗？
　　“嗯，爷爷教的，我奶奶也失语，奶奶走的那晚爷爷在月亮底下呆了很久，然后转身来说要教我手语。”
　　唐楚辞了然点头。
　　墙上的挂钟敲响五声，已经是傍晚了，念着爷爷的晚饭，尹烛文不得不和唐楚辞道别，离开了画室。

作者有话说

　　随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