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多了的道侣》云清时

41、第四十一章

　　应昭楼的思绪被回忆拉远，待回过神来时，川阔远已经进入了会客厅。

　　川阔远是川忆雪的亲生父亲，长相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但因为其常年板着一张脸，倒容易令人忽视他的外貌，只会觉得他刻板严肃、不好相与。

　　川阔远是个不喜欢说废话的人。他看向应昭楼，开门见山道：“这半年来，你在何处？”

　　应昭楼没有犹豫，将自己在应城遇到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川阔远。
　　当然，他隐瞒了应龙内丹碎片，和长泽为他重塑身体的事情。
　　最后，应昭楼问道：“忆雪……出了什么事？”

　　川阔远叹了口气，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半年前，忆雪说你出事了，要去寻你。我本不想让他去，但最后拗不过他，还是让他去了。”

　　半年前，应昭楼刚被关入地宫一个月。

　　“我在他身上留了一道神魂印记，能在关键时刻保他一命。他走后不到一个月，印记就被触发了。我循着印记找了过去，发现他神魂破碎，只差一点，便……”
　　川阔远嘴唇颤抖，没能把话说完。

　　应昭楼也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川忆雪居然会去找自己，还因此差点丧命。

　　长泽垂眸，盯着杯中打旋的茶叶，开口道：“可以让我见一见川忆雪吗？我或许有办法修补他的神魂。”

　　川阔远眸光微动，看向长泽，“你是谁？”

　　“在下蓬莱岛弟子长泽。”长泽抬眸，对上川阔远的视线。

　　川阔远向来不动声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激动的神色，“你有几分把握？”

　　“没见到本人前，我也无法确定。若是他的情况和我预想中的一样，我有十成的把握可以修复他的神魂。”
　　川阔远脸上出现一丝喜色，长泽又补充道：“不过，我也有条件。”

　　“只要忆雪能恢复，条件你尽管开！即便是倾尽川城之力，我都为你做到！”

　　长泽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等的就是川阔远这句话。

　　“我要川城出兵北山，协助剑阁消灭魔修。”

　　初听闻江渡舟身亡的消息时，长泽慌了神，只想着去北山寻江渡舟。
　　但方才冷静下来后，他才发现，凭借他现在金丹中期的修为，可能连北山都进不去，更遑论找到江渡舟了。说不定，还会给剑阁弟子添麻烦。
　　若是不小心让魔修发现他也是先天灵体，那便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但若是有川城的支持，一切都不同了。

　　“好，我答应你，”川阔远迫不及待道，“你们随我来吧。”

　　川阔远带他们去的地方，不在城主府内，也不是川城的某一处，而是檀明道宫。

　　不把川忆雪留在城主府或者川城内，是因为这两个地方都不安全，长泽能理解，但为什么是檀明道宫呢？

　　“忆雪在蓬莱学宫。”
　　三人乘坐川城的灵舟前往檀明道宫。
　　灵舟上，川阔远为长泽解答了疑惑。

　　“忆雪出事后，我去了蓬莱岛，想请无尘道君出手医治忆雪。无尘道君说，可以救忆雪的另有其人。他还说，今日在川城仙盟据点外，会等到我想找的人。”
　　“只不过，我本以为无尘道君所指之人是昭楼，没想到是他的弟子。”

　　长泽点了点头。
　　难怪方才他一提出条件，川阔远就答应了，也不怀疑他是否能治好川忆雪，原来这背后有师尊的原因在。

　　中都距离川城较近，再加上灵舟速度极快，不过一个时辰，他们便抵达了檀明道宫。

　　檀明道宫位于中都南部，毗邻龙门山脉，道宫内还有一大片湖泊，依山傍水不说，地下也埋了好几条灵脉，堪称财大气粗，丝毫不逊色于某些大宗门。

　　檀明道宫也有护山大阵，禁止灵舟飞入，因此三人在道宫外便下了灵舟。大门口的值守弟子见到川阔远后，认出他川城城主的身份，急忙迎了上来，将他们引入道宫内。

　　长泽刚穿过护山大阵的屏障，便听到了似乎是从山林深处传出的钟声。钟声空灵清澈，余韵悠长，闻者精神为之一振，灵台也清明许多。

　　“咦？”值守弟子发出了一声疑惑，驻足看向某个方向。
　　长泽三人也随之停步。

　　钟声足足响了四下才停止。

　　自儿子出事以来，川阔远心中郁结，但在听过这钟声后，心上的阴霾消散许多。
　　他忍不住问道：“这是？”

　　值守弟子也回过神来，解释道：“听师兄师姐说过，钟声响四下，是蓬莱学宫明日开课的意思。”
　　“说起来，蓬莱学宫百年未曾开课了。城主您一来，钟声就响了，莫不是城主您与蓬莱岛有缘？”
　　值守弟子欲拍马屁，却不知他拍在了马腿上。

　　川阔远未接话。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长泽，心道这钟怕不是为他敲的。

　　值守弟子没得到回应，也不觉尴尬——谁人不晓川城城主不苟言笑，能得川城城主一句问话，已经值得与旁人炫耀了。

　　值守弟子还想为川阔远三人领路，但被川阔远拒绝了。
　　越少人知道他去过蓬莱学宫，川忆雪越安全。
　　之前他来檀明道宫时，旁人都以为他是去找他在道宫当师长的至交好友。

　　三人隐匿踪迹，从蓬莱学宫的后墙翻了进去。

　　——没错，堂堂川城城主，爬墙进蓬莱学宫。

　　“……”
　　应昭楼沉默了。
　　许是川城城主翻墙的身影与他平日里的行为大相径庭，应昭楼受到的冲击太大，他神色木木的，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长泽毫无心理负担地翻过了墙。落地的一瞬间，他便察觉到自己进入幻境了。

　　身后的宫墙消失不见，广袤无垠的绿地取而代之。头顶是万里无云的晴空，看不到护山大阵的灵力波纹。眼前是一棵枝繁叶绿是苍天大树。成千上万的树须垂下，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突然间，树须游动，盘结成人形模样。
　　它开口道：“你来了。”

　　在经过应昭楼“诈尸”事件后，长泽心理承受能力大幅度提高，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了。
　　“师尊有何指教？”

　　与蓬莱学宫有关，且能将他拉入幻境的人，除了无尘道君不作他想。

　　再来就是眼前这棵参天古木。明明根深叶茂，绿叶苍翠欲滴，可叶子却从枝头接连不断地飘落，还未落到地上，便散作点点绿色荧光。
　　与记载中的菩提树别无二致。

　　由树须化成的无尘道君笑了一声，并未回答长泽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可有疑惑？”

　　那他的疑惑可多了。
　　长泽心道。

　　“有任何疑惑都能得到解答吗？”
　　“我所知道的，都能告诉你。”

　　闻言，长泽垂下眼眸，藏在袖中的手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四个整整齐齐的月牙。
　　半晌，他才轻声道：“江渡舟真的……死了吗？”

　　无尘道君一怔，没想到长泽问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
　　他叹了口气，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长泽抿起了唇。
　　那他和江渡舟算是有缘，还是无缘呢？
　　若是有缘，怎会在分别后便听闻了他的死讯？
　　若是无缘，可他不远千里前去剑阁，就好像只是为了遇见他。

　　无尘道君转移了话题：“说起来，你不应该喊我师尊，而应该唤我一句师兄。”

　　“我们的师尊……是同一个人吗？”长泽疑惑道。

　　“不。”
　　“你的父亲，是我的师祖。”

　　无尘道君一声惊雷平地起，将长泽的脑花烤的外焦里嫩。

　　穿了次仙界，多了个父亲。
　　穿了次修真界，多了个两千多岁的师兄。

　　长泽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他两辈子加起来可能都没有“师兄”年岁的零头多。
　　——这声“师兄”属实是有些叫不出口。

　　无尘道君继续道：“师祖名为禾随衣，是蓬莱岛第一任岛主，同时也是昆仑仙宗最后一任掌门。他曾在昆仑仙宗旧址，也是现在无妄谷所在地设下天空之境。想来，你已经去过天空之境了。”

　　长泽默默垂下了头。
　　不仅去了，还把天空之境毁了。
　　虽然不是他干的，但他也享受到了凤凰血玉的好处，总归是有些心虚的。

　　“后来，师祖得道成仙，飞升九重天，封号光羽仙尊。他与第二重天——司命天的大司命相里沅芷相恋，育有一子，取名为相里律。这便是你，长泽。”

　　“后来呢？我又为何会跳诛仙台？”

　　“龙门山脉深处的十方秘境，与九重天的无尽海相通，进入十方秘境便相当于回到了九重天。所有被诛仙台剥夺了神魂记忆的人，只要重回九重天，便能想起一切。”
　　“如果你想知道答案，便去十方秘境。”

　　又是十方秘境。

　　“好，我会去的。”
　　长泽又忍不住问道：“您可否告知我，如今九重天如何了？”
　　按照三生树的意思，三界覆灭是从九重天开始的。若是九重天无事，那他便还有机会。

　　无尘道君又叹了口气，答非所问道：“去十方秘境时，记得带上应昭楼。路途危险，务必小心。”
　　话音落后，菩提树逐渐淡去，好似从一幅水彩画褪色成了黑白铅笔画，最后又被橡皮擦掉曾经存在的痕迹，只剩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