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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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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了五六年学生,总会遇到点奇葩。
但刘德总认为,任何奇葩都是可以制服的,谁当年还不是个刺头,这点小心思在他眼里根本不够看。
想这话的时候他正站在讲台前,身后黑板上写满板书和地图,工工整整相当漂亮,私底下学生给他起的外号就是“板书”。他好威严,上课也耍着脾气,板书几行字就要写上十几分钟,画个地图就跟雕花似的,全班三十四人就大气不敢喘一声,就盯着他一言不发地创什么大作。
这回他当又到该发脾气的时候,手里卷着课本,往讲台上一敲,声音不大却足以在安静的教室里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易北,在干什么呢?”
被唤做易北的人顿了笔,没精神似的掀开耷拉着的眼皮。
落在刘德眼里无疑是看不起他的表现,他心里火气突地一窜,表面仍是皮笑肉不笑地重问:“你在干什么?”
刘德早看不惯他,重点高中实验班哪个学生不是拼了命考进来,再不服管教,拉着臭脸,该给老师的面子依旧会给。
可易北或许得益于他孤儿身份,没爹没娘无法无天,学习的事是一点不沾。作业不写,上课不听,偏生要与老师对着干,挑战他威严。
“画像。”
易北回答得简言意骇,心里倒是一阵叹气。同桌对他挤眉弄眼,一副“又来了”的兴奋表情,好像把他当作敢于反抗权威的勇士,在背后为他暗暗鼓劲。
他可没这个意思。
刘德不屑一笑:“哈,画像,听说你业余还接私活赚钱,都能自己付房租。有这本事上学干嘛,我看你干脆别来,磨炼技术去,在这碍我眼,你说我接下来怎么有心情给你们上课。”
“……暴露他人隐私,自我中心,不清楚义务范围……”
易北还未有表示,耳畔突然响起同桌的碎碎念,念的像和尚念经来来回回。他听得很是好笑,没忍住露出了点笑。
刘德见他笑,简直气不打一处,几步迈到他身旁,拽他胳臂拉了易北一个滑跐。说话却是慢条斯理,像在气急时仍要维持自己那一点风度:“给我出去。”
他见易北没有反应,拿起书包带子往窗外一扔,包里书本哗啦啦砸一地响得噼里啪啦。
“出不出去!”
班级一片死寂,所有人或惶恐或震惊或好笑,混杂各样情绪的眼睛齐刷刷看向易北,等着他如何收场。
易北站得单薄,老师高了他一个头,压迫着凝视他,眉毛压得深,眼里满是凶横。
他见多了这种眼神,千篇一律,只觉得腻味,既然他们想从搏斗中获得胜利,那他何乐不为。
易北从善如流地拿走课桌上最后一本还未被刘德扔掉的课本——正是他教的地理课本,往门口走得干脆利落。
总归是去走廊罚站,但易北打算回家,直直往左一拐,走得急,也没看路,结果刚一转身,就撞上一个人的胸膛,逼得他往后退几步,再一抬头就对上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睛。
眼睛生得好看,弯弯藏着笑意,易北刚愣了神,身后就传来一声:”什么人?”
刘德喊的,喊的像抗战片里持枪守岗的小兵,充满警惕。
他当然警惕,面前这位陌生男人二十左右,也不知道谁放他进来的。
他大刺刺地站在易北面前,穿搭的主旨似乎是怎么夸张叛逆怎么来,偏长的短发遮住部分眉眼和耳朵,衬衫红得夺人眼球,金色的细线游走于艳红作为点缀。两手插着口袋,一件黑色阔腿裤被他穿得流里流气。
他听了问话,眉毛一挑,指了指易北:“我来找人,看来不用找了,这不正好撞上了。”
“你找他?”刘德皱眉,“你俩怎么认识的?打架斗殴?”
李佩允想翻白眼,但念在别人学校,压着性子:“和保安报备过了,也通知班主任了,您以貌取人不太好吧。”
刘德被呛了一句,立刻跳脚,风度也不要了,叽里呱啦誓要与他吵个来回。
李佩允敌来我挡,顶撞惯了人,回几句都不废脑子,还挺有闲心瞧易北在干什么。
不瞧不知道,瞧一眼简直无语。
他站在一旁像无关人员,漠不关心地盯着,眼神空洞,像魂抽离了躯体。
李佩允看得也火大,架都不想吵了,拽着易北胳膊转身就走,留下探头探脑围观的一群吃瓜学生和话说一半的刘德风中凌乱。
“这就是你家?”
在学校替易北招惹了风波,现在又像没事人似的将之被抛之脑后。李佩允环顾了一圈四周,啧啧感慨道:“除了灰就是白,连沙发都没有,客人来了坐哪?”
“没有这个必要。”
易北拖出家里唯二的椅子,示意对方坐下,两人的风格犹如完全对立的反差,一方艳丽到极致,一方黯淡到极致,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旁,像两种画风强行组合在一起,画面略显诡异。
易北家是一间只有几十平米的出租房,墙体的白漆已经泛黄,客厅没有沙发只摆着一张木桌用来吃饭,桌上简单放着水杯和水壶。李佩允也观察了下厨房和卧室,所有的物品都是用以维持最低水平的生存。
面前的人一副少年模样,脸堪堪显出棱角,细长的眉毛飞出锐利的锋,眼睛倒是温柔,眼角微微下垂,抬眼看人的时候估计最显无辜,然而易北总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眼皮耷拉,像无休无止工作了几十年的社畜,懒得动弹。
李赋允认识易北还是在半年前。那时他刚大学毕业,在家做废物家里蹲,当然现在也是。那天他翘着二郎腿看店被他爸瞧见,立刻对他吹胡子瞪眼说如果不想上班就好好继承家业,把古董鉴定技能练熟,以他家资源不愁没饭吃。然而恰恰正是家业给了他退路,让他悠哉悠哉不肯考虑未来之事。他靠在椅子上像个大爷,一脸您说您的,我左耳进右耳出。
“我还没找到想做的事,再议。”
他说着足以气死父母的混账话,瞥见有人进了店。
他们做古董生意,店面都比较低调,价格偏高也不屑于赚些小钱,因此进门都是老顾客或者相关人士,鲜少有不认识的人前来,在李赋允的认知中高中生更是头一回。
他原以为是误入,但对方没有丝毫惊奇,直径走到柜台前,问:“是李永年,李先生吗?”
他面朝的是李佩允的父亲,也就是他口中说的李永年。
“是我。你是……?”李永年略一思索,记忆里没有关于易北的印象,声音显得有些踌躇。
“来取寄存在这的旧物,编号是一。”
一说编号一,不仅李永年明白了,李赋允也想起来了。
他家做生意,家中也有不少古玩,其中有个木箱看起来颇有年代,正中央刻着数字一。他从小就被告知是某位故人寄存在他家里的东西,要小心对待。李赋允猜想的故人该是位白发飘飘,拄着拐杖的小老头,不曾想前来的却是位高中生。
他这边瞪大双眼,李永年倒是冷静,拉着易北进了屋内,将箱子一掀,共十六份古物,被整齐放置于其中。
李永年随意一指,点了块白玉雕鳜鱼衔莲佩问道:“这是哪年间的?”
易北看一眼便即答:“元末。”
“这块玉骆驼?”
“宋。”
该一问一答乃易北与李家先人做的约定,他留不了信物,便许诺取时对物品年份做个对答。
见他都答上,李永年便满意一点头,刚打算合上箱子,便听得一句:”这几样能否帮忙卖掉?价格高低无所谓,卖掉就行,费用……就这件。”
李永年顺他动作看去,见他取出玉骆驼,放到了一旁。
“剩下八件也请您暂且帮忙保管了。”
李赋允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将账款交到易北手里,一半也是李永年见他就烦找了个理由踢他出门。
面前的少年身上还穿着校服,往桌上一坐,倒像考试考了不及格,被不着调却担心弟弟未来的哥哥训话。然而下一秒,他直起身,两手随意往桌上一放,即使表情未变,李赋允却感受到了某种长辈常有的气场,随意坦然和沉稳。
李赋允向来讨厌这种感觉,他撇了撇嘴,从口袋里甩出一张银行卡。
银行卡在桌上顺滑地飞出一条直线,被易北按住。
“我爸帮你办的卡,那些古董卖了大概有五百万,这是之前商量好的数目。另外剩下几件,老爸帮你保管,需要的话去我家店里取或者帮你卖掉也行。”
稍显巨大的金额,易北仍是神色未动地点点头。
“……之前我就很好奇,你和我爸都不在一个城市,你怎么认识他的。况且还是个孤儿,高中生,孤儿院里有我爸的熟人吗?不对,你还有那些古董,父母留给你的?说不通啊……”
李赋允一开始还在提问,到了最后声音越来越低,仿佛陷入思维迷宫变成了自言自语。
说易北是故人的后代或许有道理,可调查了之后才发现他是个孤儿,那么这事又是从何得知的?为什么他们家会帮他保管古董?
易北默不作声,看着眼前的男子双手抱臂,盯着桌面木纹陷入沉思。屋内一时静了几秒。突然,李赋允猛地一抬头,凶巴巴地问道:“哑巴吗?”
“你在和我对话?不是自言自语?”
易北的回复带上了几分不经意的捉弄,脸上却一副真的感到疑惑似的表情。
“啊啊我是有这种习惯!”李赋允一脸恼羞成怒,“但你听得懂意思就别装了。为什么会认识我爸?还有古董的来历。”
“你父亲如何回答的?”
“他?他只说是家族的约定。”
是了,最初只是个小小的约定,却未想持续了百年。
易北有些惆怅,打量了一番这位家族后人,发现他倒是极为专注地等待他回复。
过长且遮住眉眼的碎发被青年撩到耳后,显出英气而修长的剑眉,与一身混混模样的穿着相反,他的眼睛干净而澄澈,仿佛不设防般所有情绪都足以细微地流露出来。
易北微微侧了头,避开他的视线:“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哈?”李赋允一愣,想起两人也只在店里打了个照面,确实没交换过名字,他翻了个白眼:“李赋允,赋予的赋,允许的允,给我记好了。”
“李赋允……”易北的扑克脸有微妙的松动,又很快盖去,”恕我无可奉告。”
李家的后人只是记得祖上的约定,并不清楚他真正的秘密。
得了易北毫不留情的拒绝,李赋允面露不善但也没再说什么。世间解答不了的疑问多了去,没必要在这点事上过于执着。
他站起身,双手又插进口袋,迈着吊儿郎当的步子准备离开,想着来这个城市先去哪玩好就听见手机响起的铃声,他下意识掏出手机,屏幕一片漆黑。
不是他的手机,是易北的。
这家如此破旧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易北还是会用现代科技设备。李赋允顿住脚步,还没想好走还是不走,那边已经打完了电话。
“哪来的电话?老师?”他随口问道。
易北摇摇头:“院长说她翻理旧物的时候找到了点我过去的东西,顺便她也想见见我,问我这周能不能回去。”
“孤儿院的院长?你回去吗?”
“嗯。”
“明天就去?”
“嗯。”
李赋允的大脑还未处理好念头,话语就已经脱口而出:“我能不能一起?”
话一出口,他自己倒一惊,连他也没料想到自己对易北的好奇心有这么重,也可能是闲的。反正在城市里随便转也是转,去孤儿院转也是转,于他都没差。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似乎十分注重隐私的易北,在听到他的这种毫无距离感的请求,也只是回复道:“随便你。”
喂喂,反应超奇怪啊?从小长大的地方,一个外人兴致勃勃说要一起就是这种反应吗?之前的对话就感觉不对劲,现在的高中生都这么冷静成熟吗?
李赋允眉毛一挑,盯着面前的少年的眼睛,再次确认道:“那就这么定了,明天见。”
易北一脸漠然地点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