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山》周芷悦

2、第一章

　　八月份天气格外燥热，树梢上的蝉鸣声轻拂耳中，距离暑假已过半。
　　整个暑假的时间，春山都在医院里面度过，她跟平常孩子不一样，她很忙，忙到一天接受一个治疗，过程虽然痛苦，但医生说熬过这夏天她就自由了。
　　她幻想着以后的日子，或许会在河林村里有个很好的朋友，会跟外婆一起守着麦浪田，她会考上好大学，然后赚好多好多钱。
　　手术一个星期前完成，医生拆线时春山问了一嘴，她算是好了吗？
　　医生答，可以放心去上学了。
　　她开心地躺回病床上，许兰杰拎着两大袋水果走进来，看她如此开心，脸上的皱纹跟着浮动，袋子里拿出洗好的苹果，削了皮，切一小块放进碗里。
　　外婆不爱说话，但外婆爱会说话，春山依旧记得冬天的时候，她嘴馋隔壁邻居家的鸡，浓熬鸡汤的香味她每次放学路过都能闻到。
　　馋极了，她就去捞村里几个伙伴，到人家鸡窝里抓活的，那鸡受了惊吓，往春山鞋子上拉了屎。
　　她就逮着那只往家里跑，第二天隔壁大嫂张兰就在门口嚷嚷着鸡不见了，挨个家找，到她家时外婆已经把鸡端到饭桌上，大嫂是个急性子，没两下子就大嘴开口索要钱。
　　外婆以麦为生，一天卖出去的米都不到百来块，种麦的人村里不止就外婆这家，有些还恶意嫌弃环境味道臭，遇到黑心的拿走还不给钱。
　　外婆骂她猪狗不如的东西，张兰一家子黑吃黑村里人都知道，要不是下村那个宴爷爷拦着，估计都要打起来了。
　　仗势欺人是她们的强项，春山哽咽着帮不上忙，责怪自己贪嘴又给外婆添堵，偏头看地上的锤子失了神。
　　结果张兰讨不到好处气急眼了，转向又骂她没爹娘没教养，而外婆最违忌就是这点，抄起桌子上的杀猪刀说什么都要跟她们拼了。
　　春山想着又笑了笑，转头看向满头白发的她，眼眶乏红，许兰杰是爱她的，她用一辈子的心血养育了她。
　　春山缓缓撑起身坐起来，看着她背对自己矮下的背影，嗓子带哑着告诉她，“外婆，我病好了。”
　　“好了就好，回去熬汤给你补补身子，别又跟我说吃不完。”她擦了刚剥完橘子的手，唠叨几句。
　　嘴上说着嫌弃话，却忘了擦掉眼角残留抹泪光，她挂着笑微眯着眼，收拾碗盘坑坑响，像极了小的时候带她出去玩又爱闹事的小孩。
　　“外婆，你上来眯会吧，先不着急走。”说完往旁边挪出个空位。
　　“睡什么，破地方我老婆子待不惯。”春山也无奈，干脆就随她意。
　　办理完出院手续后，时间已到晚上10点，她不在这几天家里被打扫的很干净，就连她常年穿破的那双布鞋，格外明亮。
　　春山盯着那朵小红花，那朵被岁月摧残过的如今换了一朵又一朵，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日夜，被外婆缝缝补补了几次。
　　春山出院的消息被传开，以前村里那些人都嫌她是扫把星，吸血鬼，有几个路过看戏吃瓜的，假意嘘寒问暖，都挨了许兰杰个白眼。
　　门外站着陈家两母子，河林村就陈家最富裕，而陈思瑜的爸爸又是本科生毕业，毕业之后就业与青禾小学做教导，陈思瑜又争气考了每年都排三，邻居都说她命好嫁了个有钱贴心的老公。
　　陈母杨虹被夸的脸皮厚手伸着也长，一见钱眼就开光，陈思瑜的彩礼她都想好了怎么收，没十来万都娶不到她家闺女，这狠话一放，拜访的邻居尬尴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家里有个成绩优异的女儿和有钱的老公，陈母气质高昂自然瞧不起穷酸人，她心眼就那么点，最容不下的就是许家那位病秧子。
　　整日提防着她闺女不要跟她来往，却又每日教导她闺女去索取人家知识，往往这种是最恶心人。
　　“这家子人心眼多着呢，你别老跑去跟那扫把星玩，小心她克你。”
　　“妈，你说话能不能注意点，她是我朋友。”
　　“你这个死丫头，我这是为你好。”
　　陈思瑜气急跺脚，走上前刚想要解释，春山往后了退一步，“你回去吧。”
　　陈思瑜愣住，语气有些慌乱，“你非要做这么绝吗？再说了，推你的人不是我，朋友一场，有什么问题就不能一起好好解决吗。”
　　春山突然一问，“贱人是什么意思？哈巴狗又什么？”
　　谎言一下子被揭穿到底，陈思瑜脸刷下就红了，心虚地不再说话。
　　她微微一笑，手腕上取下一条红绳给她，“别再来找我了。”
　　那是陈思瑜从寺庙求来的平安福，说保她平安喜乐，早日康复，而现在，她已经不需要了。
　　晚上许兰杰做了一桌子饭菜，她盛了一碗汤放到春山前面，叮嘱她，“先喝口汤暖胃，我出去一趟。”
　　春山抿了口，烫得舌头在打颤，“你要去哪？”
　　许兰杰说，“去喊你宴爷爷过来吃饭。”
　　春山抢过她手里的夜灯，“我去吧，你脚伤还没好，又忙累了一天。”怕她担心又补充一句，“他那儿离我们就几步路，不怕，我跑得快。”
　　“不行，你这刚出院…”
　　“放心吧外婆，去去就回。”
　　下村和上村距离不算远，拐个弯出村口，过了那条河就到，夏天蚊子多没出门多久，春山手臂和脚都被咬了好多个包。
　　她一路挠痒一边驱赶蚊子，又蹦又跳地，路过的老鼠都害怕地丢下嘴里食物，窜跳草丛。
　　等到了目的地，春山又盯上了养在笼子里的鸡，看了眼唯独有灯亮的屋子，她礼貌地敲了敲门，没人回应。
　　接着她又喊了声，里面的人回应了，是个男孩，音色清冷，说话带着股清脆感，很好听，年龄应该跟她相仿，隐约地还听到水的流动声，春山侧头瞄了一眼那间屋，没猜错的话，是间洗澡房。
　　春山将灯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踮起脚，虽然偷窥是件很不礼貌地事情，但她还是轻微推了窗。
　　透过缝隙间看到里面的人，他背对着她洗头，身板瘦小，皮包着骨头，泡沫顺着流水的方向往下滑，背部的疤痕令人寒胆，各种交织一起又宽又深。
　　“许丫头，你在做甚？”耳边突然传来一声。
　　那人转过身，四目相对，春山吓得一脚踩空，屁股着地。
　　丢脸丢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