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南》久江江

7、回去 叶自归飞针

　　男人很快就走了。偌大的医馆，想来他也不会在自己这停留多久。只是这突然只剩洵子奕自己一个人了。没了其他人在，他不免放松下来，少了些处处提防的提心吊胆，也不再算计了。七八岁的小孩子，能在这样的突发状况下，阴差阳错保住一条命，还被有心人所救已实属不易。接下来的路想来也是更加举步维艰，若涉渊水。

　　可少年已想不了那么多了，父亲怎么样，他现在有危险吗，国家呢，为何这里有这么多病人，他们都因为战争吗，城池沦陷了吗，皇城易主了吗，父亲脱险了吗，皇叔呢，他救出父亲了吗？哦对，纸条！皇叔给的纸条还没来得及看！

　　洵子奕慌乱找起裤兜，衣兜，翻遍全身能放东西的地方，还未找到。他几乎崩溃了，颤抖的手，随着一下又一下的心跳，敲击着他理智的大厦。他脑子里很乱，涌现出无数个问题，他不知道他是怎么从前几天的安宁走到这一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心脏还是会跳动。七岁的少年，第一次感到心跳的茫然。他多希望这颗心不再跳动。也许这样他就可以冷静下来思考，也许这样他就可以不用思考。

　　他太崩溃了，他几乎压不住那些情绪了，“还有哪？我还能放在哪儿？”长久因为外人在而紧绷的神经，在这时放松，便再难找到那根紧绷的弦，理智的大厦一冲击便倒了一半。情感交织，铺天盖地地袭来，像洪水一般压倒性地朝他涌来。突然，在脑中杂乱的浆糊里，他捕捉到那一点线索，在林中，最后一刻，他紧紧握着那个纸团！对，就是那时！那纸团必然遗落林中！不行。我必须取回它。

　　少年抬手擦汗，碰到酸胀的眼眶，泪也流了下来，汗泪交杂，湿了少年的衣衫。连日来的种种，委屈，悲愤，担忧，恐惧和无能为力，早已铺成了一片基石，在他心底沉淀，而他的倔强，又生生将这些情绪压在那里，一次又一次地夯实。狭窄黑暗的通道里，他压住了情绪，冷静爬完了皇城直通大门的长路；巡逻官员近在眼前时，他压住了情绪，装疯卖傻逃出生天；大门外中毒剑时，他压住了情绪，以敏捷的动作先行一步。不遇险境，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个七岁的少年心里，还能压下多少负担，多少沉重的情绪枷锁。没人能想象得到，就连少年自己，也不敢想。

　　就像此刻，纸条是他唯一的念想，他想知道里面的内容，不是因为对内容的重视，而是因为这是一个目标，一个事情。至少现在，他的目标就是找到那张纸条，这样他就不用再想别的，他可以只是去找纸条，他可以闲不下来，那他就可以让那些负面情绪永远沉积在他的心底，让它们再也升不起来，再也不能扰乱他的心。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案了。

　　少年狼狈地从床上爬起，踉踉跄跑出了屋。正午时分，阳光正烈，刺得他睁不开眼，在这时候他才发现，原来阳光也能刺痛一个人，利刃一般向他心中狠扎一刀。谁也不知道，是光太炽热，还是少年的心太脆弱，已经受不住一束光的照射。单薄的衣，瘦弱的身，即使在光下也冷汗连连，彻骨的寒意裹挟着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而走出那片光之时，一只温暖的小手拉住了他，将他拉下台阶。她的手心带着的汗珠，热乎乎的，总算是少年感受到的第一丝活泼的生气，让他知道自己还是个人，至少是个活人。

　　“哥哥。你能帮我将这些草药搬走吗？拜托了。”

　　洵子奕愣在原地，低头看见是一个模样乖巧可爱的小妹妹，梳着灵动的发髻，额头满是大汗，戴着一个棕色布袋，澄澈的眼神在那张明亮的小脸上闪烁，带着一丝希望。

　　“可以吗？”小女孩又问了一句，才把洵子奕从思考中拉回。

　　“呃，这个...哥哥现在有很急的事要做，小孩你去找别人好不好，我真的不能帮你了。”

　　“那哥哥你知道出去的路吗？”

　　洵子奕这才环顾四周，发现四面宽广，无边无际。除了自己所住这间房周围有空地，其他空间口乎被占满了，最南方才隐约透着一些栅栏的影子。“我。我从那走！”洵子奕指向最南方。

　　“那边是山崖，你不要命了？”

　　“咳。啊这个……我刚才说错了，没打算去那边，我就直走，向西边走到头，再，再拐几个弯哈哈哈这不就出去了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哥哥你就是从这边上来的。”

　　这接二连三的碰壁让洵子奕面露菜色，摸头傻笑试图缓和气氛，又不知碰到身上哪根筋了，手臂一阵酸痛。碍于面前的小孩，他强忍着疼继续抬着手傻乐，“哈哈哈，你还是太小了，怎么说什么都当真啊，我随口瞎说你也信。我是要往东边走的，去那个，那个什么泉水镇，找我的一个朋友。”因为对地形的一点了解，洵子奕快速在脑海中搜索有山崖，临近城门，周边有树这个地的位置，准备瞎蒙一下看看能不能从这个小女孩口中套出话来。

　　“巧了呀，哥哥我刚才说的也没当真，你根据我的三言两语蒙地理位置，也不知咱俩谁更傻一点儿，”小女孩儿调皮地伸了下舌头，做了个鬼脸继续忽悠，“不然你先帮我运走这些草药？出去的事我再另同你讲。”

　　“不必了。”洵子奕转身便向北面走去，屋后背对阳光，阴影洒在他身上，不过那条路看起来倒确实人烟稀少，有点儿丛林的意思，也完全不像正面人多的这么热闹的样子。

　　“我爹拼了命救你，我不希望他救一个不懂感恩，每天都活在过去的人。”叶自归低了头，“我爹很讨厌你。我也是。”

　　“谢谢。你这么说，我就当我选对路喽。我会回来报答你爹的情的，但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对不起。”

　　叶自归抬了头，脸颊沐浴在阳光里，少女的脸上闪过失望的神情，却又转瞬即逝，她的模样在此刻无比明媚，无比炽热，却又与刺眼的光不同，是温暖的柔和的。棕色的布袋露了个口，她背手伸向布袋，几根银针泛了光，从她那里脱手而出，直射向少年的风府穴。随即她立刻向少年飞奔而去，在他倒地前几秒稳稳护住，五岁的少女被他这“庞然大物”的重量带的差点摔倒，但还是没让少年摔个好歹。

　　叶自归活泼地冲着昏迷的少年笑了笑，“不过没关系，反正你也走不了，还是让我先治好你的病吧。”

　　少年从黑暗面被拖回了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