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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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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林沉默地将父亲脸上的血迹一点一点地擦去,他面色沉静,然而额头之上的青筋暴起,他的耳边是止不住的嗡鸣,毫不停歇地在他耳边萦绕,敲击,将他起起伏伏地心跳撞击的七零八落。
同归于尽。
这是他心里唯一的四个字。
他踉跄地站起身,有些艰难地将父亲背到身上,一步一步地走出家门,可是那一刻,他突然有些茫然,他要将父亲葬在何处?
这里的土地很大,但是每一块土地都有地主,要下葬,还要先交钱,一次性付出十个年头的钱,若是付不起,那么也别想着下葬了,直接扔到乱葬岗,免得下了葬,又被挖出来,丢到乱葬岗去。
可是他不想,不想自己的父亲被扔到乱葬岗,被数不清的秃鹫蚕食,被堆叠的尸体压得喘不过气,然后被一把火烧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至少要有一块碑,一个名,一个他能找到的到的祭奠之处,每年为他祭上一块薄饼,敬上一杯清酒。
他就这样,背着沉重的尸体,缄默不言地走在巷中,夜晚街市很静,只有稀稀落落的雨声敲在青石板上,几个湿透的尸体裸露在小摊的一脚,已经发出了腐朽的臭味,等到天一亮,他们便会消失在街道上,然后丢到乱葬岗里,再等到天黑,又会多几具尸体……
去哪里?他看着雨幕中模糊不清的景象,一脚轻一脚重地走到了府衙门口。
府衙门口的鸣冤鼓安安静静的立着,但是鼓槌早就不见了,所以已经很久没人敲响过它了。
闻林不死心地举起手,奋力拍了两下,但是鼓声低沉,还未扩散,便被雨声掩盖。
他感觉到肩上的尸体在往下滑落,他连忙拖住,往上带了带,不死心地又拍了两下鸣冤鼓。
“好!!”一声高呼,自府衙之中雀跃而出,他一惊,手上没了力,尸体也彻底地滑落在了地上。
他艰难地将尸体抬起,将尸体倚靠在府衙门前,从门缝出看到了里面的一应光景。
“喝!”知县搭在为首的地主的肩膀上,中气十足地敬酒:“以后,还要仰仗诸位了了。”
闻林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土匪地主,名叫吴成,这吴成并不是中原中人,而是蛮夷之人,逃难到了冀州,占山为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原先的知县清正廉洁,却被他一刀结果了去,随后,朝廷派下来的新知县丰如安和他一拍即合,两个人肆意敛财,到如今,已然是……
“哪里哪里,这不还都是知县的功劳。”几个财大气粗的人阿谀道。
弦乐在不停地荡漾,在通明的烛火中跳跃出无数数不清的残破光影,细细碎碎,全是百姓。
“我保证有我一口酒喝,就有诸位的肉吃!”闻林看着知县举杯,一口一口地喝下了血水,露出满嘴獠牙,还恬不知耻地露出轻佻暧昧的笑容。
而他目光指向的方向,一位妙龄少女正在翩翩起舞,她的面容冷冽而纯净,她身着一身素雅的长裙,裙摆上绣着淡淡的梅,将她清冷的神情勾勒地更加的矜傲,她的衣袖纷飞,步伐轻盈,在漫天雨幕下宛若翩跹的蝶。
闻林垂下眼帘,默不作声地重新将父亲背起:“爹,不要怕,儿子过一会儿就来。”
他在街上四处游荡,找到了一辆板车,堆上了几层茅草,再将尸体放了上去,拾起一旁的破布把人盖住,将板车推进一处避雨处,从衣袖中拿出一把刀,别在腰间,拿起布带将散乱的衣袖一圈圈地捆紧,雨水自他瘦削的脸上缓缓滑落,打湿了他数不清的过往,他使劲地咬住唇,直至渗出血来,他从这血腥味中隐隐尝出一缕鲜甜。
他慢慢走到了县衙后门,一个闪身,走了进去。
“来呀,小娘子,再喝一杯。“吴成抱着一个舞女,不顾她抗拒的神情,往她嘴里倒酒,酒液从她嘴角流下,吴成的手便慢慢顺着水迹一点一点地往下探去。
闻林一步步靠近站在人群中央的几个人,严重爆发出来强烈的恨意,抓住匕首的手青筋凸起,然而还没等他下手,一个人从他的背后偷袭,不由分说地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拉到了一个拐角处。
“谁!”他拼命挣脱,反手甩开背后人的桎梏,用小臂锁住来人的喉咙,将人压在了墙上,满眼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人,正是方才在跳舞的女人:“再敢拦着我,信不信我把你一起杀了,反正你和他们一样,也是贱命一条,不如死了算了。”他恶狠狠地放出狠话,举起刀就要刺下去。
“子嫣呢?不是说在这里吗?”他听到丰如安油得发腻的嗓音正朝着这边靠近,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只有一次,机会只有一次,就趁现在,一刀结果了他,他捂住女人的嘴,看着地面的影子一点一点地靠近。
“大人,心里只有子嫣,都不管小翠了吗?”一声娇嗔暂停了影子的脚步,打断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子嫣只会跳舞,但是人家可不一样,人家会的花样可多了。”那女人挽住丰如安的手,两人渐渐走远了。
“嘶!“女人在他掌心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疼得一下子松开手,却反被女人挟制住四肢动弹不得,一下子跪在了地面上:”闭嘴,如果想要活命,还想要报仇雪恨的话,就按我说的做。“
“你是谁,我凭什么听你的?“
“你觉得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真的可以成功地杀了他们吗?”
“可是我能怎么办,他们害死了我爹,害死了冀州那么多人,如果不杀了他们,难泄我心头之恨。”
“我能帮你,帮你杀了他们,也还冀州一片安宁。”
“你?就凭你?”闻林发出冷笑:“你不过一个卖唱的舞女,有什么本事?”
“我保证,三天之后,他们都会死。”柳子嫣松开双手,将闻林扶起来,她一脸平静,院子里面的光在她脸上安详地交汇,倒映着她深不见底的眼潭。
虽然闻林和柳子嫣素未谋面,但是他鬼使神差地相信了,接过了柳子嫣递过来的荷包。
“这里面有些钱,拿去,让你爹体面一点地下葬吧。”
“你打算做什么?”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酒宴上荒淫无度的景象,沉默的光影混杂着觥筹交错的碰撞声,一跳一跳地在她脸上流畅自然地割裂开来,她的左肩浸润在酒香中开出奢靡溃烂的血红,右肩的寒梅隐匿在影中,只余下些许银丝在灰冷的月光中跳跃着些许光亮。
或许士共同的仇恨,竟然他们产生心灵相通的一秒,他或许不知曾经的她经历过什么,但是却读懂了此刻的她。
她在恐惧,在怨愤,在无奈,在凋亡……
所以,他选择了相信。
三日之期过得很快,闻林又来到了知县府的大门,与平日里迎来送往的景象不同,此时的知县府大门紧闭,卧在街市之上的冻死骨还在,已有几只苍蝇在干枯冰冷的尸体上徘徊不止。
闻林悄悄打开后门溜了进去,一开始,他还担心被府内的下人发现,举止都小心翼翼的,然而顺着石板路往前走,他一个人都没有遇到,只能听到他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一没注意,在经过一个假山的时候,他被一个东西绊了个趔趄,他惊呼出声,又飞快地掩住了自己的口鼻。
那是一截冰凉的手臂,掌心的酒杯脱落,杯内的就睡也已经尽数洒落,但是早已干涸,只留下了不甚明显的水渍,他绕过假山,总算看到了躺着的人的全貌,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那是二腿儿,平日里,便常常是由他负责上门催债的,此时此刻,他双眼暴突,嘴唇发黑,吐出了层层白沫,一看就是中毒而亡。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他的鼻下,果不其然,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抬起头,被院内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三日前的宴席依旧未散,然而蜡烛早已燃尽,留下了一层厚厚的有些发白的烛泪,桌上的残羹依旧摆在桌面上,有些被扫落地,散出阵阵酸臭味,盘桓在凝滞的空间中久久不散,却被更大的腐臭味所掩盖。
院内的尸体横陈,有些许瘫倒在椅子上,头靠着桌面,嘴巴大张着,有些还未下咽的饭菜堆积在他的口腔中和吐出的白沫混杂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还有不少人躺倒在地,状若睡眠死去,有些挂在廊椅上,头堪堪着地,双手拜伏在地上,竟无端地虔诚,还有少数人漂浮在水面上,或俯或仰,不一而足,唯独相同的便是,他们都是中毒而死。
闻林小心地避开地面上的尸体,走到了正院中,看到了在主桌上的吴成和丰如安,丰如安前襟已解,怀中的女人滑落在地面上,衣裳被扯破,露出了雪白的肩头,他的唇色却正常,并无任何中毒留下的痕迹,然而他的面容僵硬,眼神惊恐,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事情,他的胸口大敞着,被人用刀狠狠地刻进了心脏,而吴成环在丰如安的背后,他的左手紧紧攥着那把刺入丰如安的匕首,手上渗入了他的血液,吴成的头垂在丰如安的肩膀上,在他的背后,有一只长剑破入,从丰如安的腹部捅出。
死了,都死了,一个都没有留下。
他转过身,看到了坐在了阶梯上的女人,她面容依旧沉静,依旧是前几天的装束,然而,她素雅的衣服已经染上了斑驳的血迹,头发散乱在她的肩头,安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