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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沈某的故人 “哎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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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疼死我了”。
沈栖华被这声惊起,下意识去摸腰间,却是空空如也。
那少年五官平扁,肤如黄土,但长长的睫毛却是忽闪忽闪的,衬得一双眼睛很水亮。
“你就是叫沈栖华?昨晚在陛下帐里呆了一夜?”少年似乎忘记了翻个身坐起来说话。四脚朝天,眼巴巴地看着他。
沈栖华往一旁挪了挪,别过脸,企图避开他的视线。但很快少年又再次爬到他面前,龇了口大白牙,憨憨地对着他笑:“你跟陛下说啥了,也说给我听听呗?”
沈栖华眉头一蹙,瞪了他一眼,冷光四溅,委实骇人。那少年正欲装孙子道歉,却见那目光缓缓绕过自己,收敛了冷峻,落在墙角处。
“那是什么人。”沈栖华终于开了口。
少年疑惑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为缓解尴尬的笑起来:“他呀,苏景行,别管他,是个疯子。”
沈栖华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一直静如秋水的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这个人,他好像见过。
那个所谓的疯子双手抱在膝盖上,蜷缩在角落,安安静静,一副乖巧的邻家少年模样。
“既是疯子,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少年面露难色,还是开口道:“不妨就告诉你吧,这人……是北辰将军的旧部。”
沈栖华突然浑身一颤,脸色苍白,连呼吸都变地急促,冷冷道:“当年北辰将军谋逆,二十万军全部坑杀,怎还有旧部?”
少年继续道:“当时他年纪尚小,行刑官心软,填埋时将从死人堆里救出来,从此养在军中。可谁知,从那以后人便疯了,天天嘴里念叨着要去寻北辰将军,被人听到可是连九族的重罪,谁敢管他。”他顿了顿,无奈地叹道:“也就我管管他。”
想不到竟还有人惦记北辰,一个乱臣贼子。沈栖华心中似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堵住了他的喉咙,一时间不能言语。
似乎是听见有人议论他,那苏景行忽然诈尸似的转头看向他们,原先的乖巧顿时化作云烟,只剩了戒备与不安,淡红的唇微微颤抖着。
还未等沈栖华反应过来,便觉自己的手腕被死死扣住,一张惨淡至可怖的脸突然贴上来。
那苏景行不知何时爬过来,凛冽警惕的眼神锁住沈栖华,竟立刻滚下一滴晶莹的泪珠,正落在沈栖华的手背上。突然,苏景行咧开了嘴,似哭似笑地大叫起来:“北辰将军,我终于寻得你了,这么多年了,你怎么才回来啊啊啊”
沈栖华僵住了,原本就无甚血色的面容几近死灰,待他回过神,才开始挣脱他的手腕,毕竟力量悬殊,他胳膊肘一扭,立刻挣脱了,方才一丝温存顷刻荡然无存。他微微张开了嘴,握紧了拳头,勉强让自己镇静。
沈栖华无措之际,方才那少年娴熟地取出一块手帕,团成一团,塞进苏景行嘴里,又从背后死死抱住他,硬生生将他在空中乱舞的手臂拽到胸前。那少年咬紧了后牙,掐住苏景行的下巴,使他看着沈栖华,低声吼道:“你看清楚了,他不是北辰将军,你要是在叫,把巡逻的诏来了,又是一顿打,你想好了。”
最后四字一字一顿,一字比一字重。
苏景行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沈栖华面无表情地走出军营,来到开阔处。
这里是古战场。黄沙一层层翻涌,更迭千年。
朝阳依旧是这般颜色,亘古不变。如散落的碎金,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
夏之荣华,春之成功,少年纯粹而热烈的肝胆忠心,伴随着刀剑清脆地相碰,放出一时异彩,最终却如指尖沙消逝。
往事不堪追忆,如揭开包着伤口的纱布,连着血肉。苏景行那一声声北辰将军,如从遥远戈壁传来的回音,虚幻又现实。
曾经众人尊称他北辰将军,他便想骑上宝驹,义无反顾地投向无垠的战场。他厌恶的是安适,向往的是血战与拼杀,合约与岁供是他目中的荆棘,既然立誓拔除,又何惜此身。
国人要安定,他便以命相守。
国君要失地,他便不顾生死。
当他被诬陷,几近死亡,绝地逢生,涅槃之后,立于至尊之巅,再次俯视溪流,却发现溪流早已不能辨认。守卫半生的,不过是一个臭水沟。
于是,北辰改名换姓,烈火烧身,重塑容貌。
从此,世间再无北辰将军,只有一个复仇的机器。
此番重回故土,不仅要夺取政权,肃清朝堂,更要手刃昏君,以他一人鲜血,祭奠二十万亡灵,这才有了沈、栖、华。
他要的,不仅是一具尸体,他要先获得他的信任,再背叛,杀死他所有所爱之人。
然后,要静静观赏猎物的血一点点流出,听他无助痛苦的呻吟,端详扭曲的面容。
沈栖华久久立着,舔舐昔日的伤口,助长了复仇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