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衾知晓寒》五只悟

1、第一章 那年，

　　那年，战乱初平，百废待兴。
　　西南的蝗灾与瘴疠搞得人心惶惶，满地流离饿殍。
　　在这种情况下，年幼的皇帝头顶沉重的玉冠，摇摇晃晃地穿过文武百官，费力地爬上了龙椅。
　　先帝未及教他如何成为明君便薨了。
　　可他，梁从济，梁四世。似乎就是为成为明君而生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幼帝尚未坐稳，被这声吓了一跳，身体微微一震，下意识地去扶玉冠，“众卿平……平身”。
　　阶下响起衣服的窸窣声，紧接着一个老太监喊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此语如一块石子扔入平静的湖面，顿时又是一片静寂，只剩穿堂风卷入殿内的声音。
　　良久，一个年迈，颤颤巍巍的声音从阶下传来：“启奏陛下，如今西南蝗灾，百姓颗粒无收，饿殍无数；更有瘴疠横行；种种不祥，非止一端，望陛下查明灾祸之由，以答天戒”
　　幼帝又向殿下扫去，乌压压一片，微低的脸庞中，他仿佛看出了众臣的凝重，不安，惶恐……刚刚兴许是紧张，兴奋，可现在他有些怕了，朝堂重事，真交由自己定夺吗？诏令一出，真有人执行吗？
　　忽然间，一个想法闪入他年幼的脑袋：不如以身正法，以儆效尤。
　　于是，幼帝一副小孩学大人说话的摸样，铿锵低沉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如此灾祸，当是朕学识尚浅，以致德行有亏，朕决意大赦天下。”
　　一石击起千层浪，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可声音细弱蚊蝇，幼帝半天也没听明白，只得“史无前例”“恐乱民心”“于事无补”等只言片语。
　　“朕意已决，即日施行”这次的声音短促成熟，群臣们忽然分辩不清这是孩童呓语还是天子诏令，一齐低垂了头，不再言语。
　　自此，梁从济，号仁安，正式登基。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必将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之时，来年竟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海内乂安。
　　坊间都传这幼帝有神仙庇佑，灵童转世，先帝也可瞑目了。
　　一段佳话自此传开，也成了梁国几百年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又过几年，懵懂孩童长为眉目俊朗的少年，春风得意，指点江山。
　　在他自己不通世故，不悉朝政之年，却数次在耳边听闻明君，仁主的赞许，一来二去，便欣然接受。
　　可他似乎也有些孤独，别人父母陪孩子嬉闹玩耍，他只能一人在空荡的大殿内温书习字。
　　小小的身后，却是大梁几百年基业，他撑不起，所以干脆撂下，于是十二岁这年，他遣散了所有先帝给他选的老师。
　　一众人跪在地上，苦口婆心地跟他讲修身正己，方能定国。
　　唾沫横飞，满头大汗。而小皇帝满脑子都是，他们不累吗？
　　于是他说，赐茶。他们接了茶，先是震惊，呷了一口，复又滔滔不绝。
　　他们终于屈服了，卷起铺盖，出城门前回望一眼宫城，似乎已预感到它的下场，眼里尽是绝望。
　　小皇帝无忧无虑的享了几年清闲，然而，在这皇帝十二岁这年，他遇到了执政以来难断的一件案子。
　　朝堂辩论，两边大臣分庭抗礼，各执一词。
　　…………
　　“北辰将军两朝元老，战功赫赫，先帝临终前，曾嘱托他辅佐陛下，可见何其信任！”
　　“前线军报，郑国一万护国军，北辰以五倍人马，半月不下，不仅耗空国库，而且劳民伤财，足可见其异心！”
　　“郑国环山建城，易守难攻，他们这些年秣马厉兵，准备充分，怎能这么容易攻下？陛下？”
　　“陛下！”
　　“嗯？”小皇帝头枕着胳膊，侧卧在龙椅上，慵懒地掀开眼皮。
　　“还请陛下决断!”
　　“朕朕……”小皇帝下意识地看向一旁，“若荷……”
　　这若荷是个小公公，长皇帝几岁，生得唇红齿白，纤颈细腰，尤其是那一双眼，柔若秋水，万种风情。
　　小皇帝虽政事不通，但审美却是一等一的，在一堆送饭的太监中单指着他问：“你教什么名字？”什么福吉？
　　小皇帝皱了皱眉，半晌道：“这名字不称你，从今以后，你就叫若荷，小芙蓉，香旖旎，像你。”
　　自此，在御膳房干粗活累活的小太监一跃成了御前红人。谁知，他丝毫未骄纵，反而愈发温良恭顺。这性情上也与众不同，别人都劝皇帝读书习字，他偏带皇帝逃课斗蛐蛐，还为此挨了好几顿打。久而久之，皇帝待他非同一般。
　　“陛下，有何吩咐？”若荷微躬着身，向前凑了凑。皇帝将手掩在嘴前，小声道：“你说，这北辰将军该不该杀？”
　　若荷瞪大了眼睛，一样用手捂住嘴，道：“陛下，这是国家大事，奴才怎敢多言。”
　　谁知皇帝偷偷笑道：“就当咱们聊天了，朕不想听他们说的。”
　　若荷沉思一阵，认真地说道：“奴才未入宫前，每当两国开战，兄长充军，家无余粮，想来征战是不好的。况这北辰将军托这么久，实在……”
　　“好！”皇帝一拍桌案，站起身“北辰将军，延误军机，斩！”
　　群臣惊愕，顿时鸦雀无声。若荷手中的拂尘嘭的落地。突然，一老臣扑通跪下，近乎嘶吼地喊道：“陛下！国家大事，岂可儿戏！”
　　小皇帝只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可怜我大梁三百年江山，如今要毁于一旦啊！”
　　“别让他在这嚷嚷。”皇帝转头示意若荷，随后加快了脚步。
　　北辰将军，因一阉竖之言，堂堂三军统帅，用一伽项在众将面前，押送回京。没有人看见他的表情，他只是微低着头，杂着黄沙的黑发胡乱遮挡着面庞。脖颈被硌地腥红，青筋突出。
　　皇帝再一次听到北辰的消息，竟是他被人劫出大牢，下落不明。
　　皇城之内，天子脚下，竟会发生如此之事，皇帝自然生气，他，有种做君王的危机感，居然违抗圣意。
　　一定要抓到他。
　　居然越狱。
　　一个胆大包天的乱臣贼子，若荷眼光果然不错。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关心政事，傲娇，不容侵犯，向来如此。于是当即命人追查，可奇怪的是一直没有消息。
　　时间一长，他便不再过问。自此，朝堂之上也没了北辰将军的言论，整个人如同蒸发。
　　只有几个老臣为此辞官。
　　当他们把奏折教上去时，皇帝瞥了一眼。“哦。”他说。
　　手里折扇轻盈一转，“不送啊”，他笑着说。

　　似乎是上天有意惩戒梁国方正不容，奸臣当道。
　　仁安四年，东南海啸，西南地震，皇帝诏曰：“朕决意闭关斋戒”
　　仁安六年，天下大旱，颗粒无收，皇帝诏曰：“朕决意手抄经书，祭天祈雨”
　　就这样，文武百官，天下黎庶，眼巴巴地盼着天再降祥瑞，盼着盼着，家破人亡，卖儿卖女。
　　皇帝的诚心终究没有感动上天，灾情不减反增，这位年幼的皇帝开始察觉不对劲了，不过并非忧心天下苍生的性命，只是单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了，哪怕无心君王之位，他也不想背上千古骂名。
　　于是，他烧了所有艳曲戏文，遣散名伶，开始钻研治世之道。
　　每日按时早朝，认真批阅奏折，哪怕写的字如狗爬，废话连篇，他也自我感动似的一丝不苟写了几千字。
　　一时间，民间又对这位皇帝充满了信心。
　　连已致仕归乡，奄奄一息的老臣都垂死病中惊坐起，告慰先帝，我大梁终于后继有人啦。
　　两年后，皇帝搁笔恍然，并非种种不祥皆因自己德行有亏，与其修身正己，以求天官赐福，不如干些实事。
　　仁安八年，北凉入倾，边境民不聊生，关隘接连被攻破。
　　文官引经据典，翻出先前合约，咒骂其背信弃义，却无人敢开关延敌。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昔日武将年岁已高，新秀们又毫无作战经验，哪怕有胆大的自愿请缨，开口前难免想起先前北辰将军之鉴。
　　正当百官战战兢兢，怕被皇帝指名时，皇帝颁布了一个天下闻之大惊的诏令曰：“朕决意御驾亲征，以清蛮夷。”
　　自小养尊处优的小皇帝哪里见过边境荒芜，马革裹尸之景，只是玉带宝盔，镀金轻铠，衣袂翩飞，他骑着梁国最纯种的汗血马，意气风发，憧憬地注视前方。
　　身后是旌旗飘飘，浩浩汤汤二十万大军。
　　边境的滚滚黄沙，迷了少年清澈的双眸，折了他手里的画戟。
　　已至子时，一众兵马在后方安全处扎了营寨，梁帝正支颐侧坐，苦苦思索着对策，目光凝滞在沙盘上。
　　这北凉在京师三千里，东西三千一百里，南北两千里，民风淳朴，且设汉学堂，习六艺，自给富足。先王在位时，素与梁国交好，两地接壤，玉帛既通，道路无壅。怎这新王玄北王一继位，便大肆屠戮，连兵构难，攻占之所，各失其民。
　　这时，一个军士来报：“陛下，发现一个疑是敌军探子，是关押审问还是处死？”
　　梁从济眉头微微一皱，直起身道：“带我去瞧瞧”。
　　军士应了一声，替他揭开帘幕，领至军营角落。
　　一个明晃晃的火把骤然照在那人脸上，那张脸立刻别了过去。
　　七尺的身子被牢牢绑缚在树上，一袭布衣，缝了补丁还粘满泥点，哪里像敌军探子？
　　梁从济噗嗤一声笑了，心想这些手下忒没眼力，抓了个乞丐还神神叨叨的，轻松地问他：“你来这做什么？”
　　那人依旧不回头，平静的说：“我是来投军的”。
　　梁从济虽未见那人相貌，却打心里觉得他不像坏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投军？投谁的部下？”
　　未等那人回答，便闻得对面山坡处马蹄声如雷鸣，霎时火光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