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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42 03:3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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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啊的一声,嘴上答应,脸上可没“答应”。
宫强又说:“你们和客户说,没开户的赶紧开户,开了户的赶紧买,买的少的赶紧加重仓。”又说:“要知道,机会不等人。”
朱大庸一脸为难,说:“现在找人开户,太难了。”
宫强眉头一皱,说:“难?”跟着又指教我们说:“到时候客户来开户,那才叫一个——难!他们得排队,排一上午还排不上,排不上就骂人。为什么骂人?耽误他们挣钱啊,他们开不出账户就炒不了股,炒不了股就挣不到钱,挣不到钱,当然得骂人!”这几句话说的我们瞠目结舌,天天求爷爷告奶奶的央求他们来开户,他们什么时候还把我们当盘菜看?
宫强见我们一脸质疑,一指后台支持岗的同事,说:“李,你说,零七年的时候是不是天天人挤人,门槛都教他们踏破了。”
那个姓李的同事负责柜台开户,她说:“有时候还打仗。”
宫强笑了,说:“听见了吧?开户从来都不是问题,只要你能教他们挣到钱。”跟着又说:“而眼下正是挣钱的时候。”
散了会,我们五个走在街上。我们的脸和宫强的脸可谓是冰火两重天,宫强志在必得,我们忐忑不安。
我说:“这时候买是不是风险很大?”
老薛说:“买?哼,这时候应该卖!”
荆楚一撇嘴,说:“我就看不惯他满嘴跑火车。”说的是宫强。又说:“一听就是忽悠。”
我说:“开户先排队,排不上队还骂人,你们说这是不是笑话?”
荆楚说:“不是笑话,是屁话。”
我笑着说:“所以你就天天拆他台。”
朱大庸也笑了,说:“还一拆一个准儿。”
荆楚说:“我说的当然都有道理。”跟着学着宫强的语气,朝老薛说:“老薛,大盘起来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眼下正到了用兵的好时候。赶紧买,有多少买多少,一定要满仓,你要是仓位轻了,可就得少挣不少钱。”他学的惟妙惟肖,妥妥的一个宫强。
荆楚说完我们轰然笑了,老薛却说:“买不买,我得先看看。”
荆楚说:“你们看,老薛他都不上当。”又说:“老薛不上当,客户能上当?”又说:“所以啊,宫强叫咱们干,咱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敷衍了事就完了。”
我听了点头,说:“也是。”
朱大庸说:“客户赔钱了,咱有什么好?”又说:“这不害人吗?”
老薛说:“害人的事儿我不干。”
荆楚说:“害人的事儿当然不能干。”健哥一直没说话,像是在想着什么事儿。荆楚捅了捅健哥胳膊,说:“健哥,你话最多了,今儿个怎么也不说个话?”
我说:“是啊,健哥不说话,这事儿可稀罕。”
健哥说话了,说出来的话却教我们下巴都惊掉了,他说:“这事儿得干!”
老薛一脸懵,结结巴巴说:“什……什么事儿……得干?”
健哥说:“叫客户炒股啊。”
我啊的一声,说:“这不把客户往火坑里推吗?”
荆楚也咦的一声,说:“你意思是宫强说的都对?”
健哥摇了摇头,说:“他说的一点儿都不对。”
我们更是不懂了,宫强既然说的一点儿都不对,那为何健哥还要听他的?我们茫然的眼睛眨呀眨,像天上的星星,天上的星星眨眼睛,是因为它有疑惑。而我们,也是。
谁知健哥说:“你替客户考虑,他会替你考虑吗?”我们听不明白,健哥又说:“客户不会替你考虑,甚至他都不会把你当回事儿。”跟着又说:“他的世界,有你没你都一样。”
这话说到我们心坎里去了,炒股这几年,有谁会把我们当回事儿?一个叫人天天赔钱的瘟神,躲还来不及。
荆楚说:“所以呢?”
健哥说:“所以,你要让他的世界里有你。”又说:“你让他挣钱最好,不过赔钱也行。总之是要让他知道你的存在。”
老薛疑说:“我本来就存在啊。”
健哥说:“他不炒股,你在他的世界里就不存在。”
朱大庸说:“有道理。”
荆楚说:“‘挣钱最好,赔钱也行’,这句话我太喜欢了。”
我看着健哥,一脸狐疑,说:“你的意思是……”
健哥说:“就按宫强的意思来。”
老薛说:“他的意思是错的。”
健哥说:“错就错吧,客户要是不炒股,咱对也没用!”又说:“不过他有一句话说的对。”我们问哪句话。健哥说:“眼下是个好时候。”
我说:“不见得啊。”
健哥说:“炒股挣钱不见得,不过要是把客户骗下水,没有比这时候更好的时候了。”跟着笑着说:“因为大盘涨了啊。”
我一脸为难,说:“你的意思就是把客户骗下水?”又说:“这做人不地道啊。”
健哥哼了一声,说:“你当你是观世音菩萨?”又说:“你是人,也得吃饭。你要吃饭,就得把他骗下水。”
我看了看荆楚,荆楚脸上绽放出笑容,说:“我同意。”又说:“把他骗下水怎么啦?我也在水里啊。”又说:“这叫同在一条船……”
我赶紧附和荆楚,说:“富贵又团圆。”我又说:“他妈的,我在水里也没淹死,叫他跟我一块儿喝口水怎么了?呛口水又死不了。”跟着我举起手来,说:“我也同意。”
朱大庸和老薛见我们都双手赞成,也都没了意见,毕竟苦日子谁愿意捱啊。
谁知最先同意的是我们,而最先付诸行动的却是老薛。
那是两天后的一个中午,我回营业部拿个东西,一推门,老薛在里面,我咦的一声,说:“你也在啊?”
老薛说:“也是刚来。”
我说:“有客户来开户?”
老薛说:“不是开户。”这时,老薛的电话响了,他接了起来,说:“周师傅你到了是吧?”又说:“来二楼会议室,对对,我在这等你。”
我疑说:“周师傅是谁?”
老薛嗨的一声,说:“就是一出租车司机。”跟着又一脸不屑,说:“他非要来,我又不能说你别来了。”
我说:“客户来还不好?”又说:“天底下还没有把客户拒之门外的道理。”
老薛嗨的一声,又说:“一把年纪了,还是个开出租的,能有几个钱?”
我说:“苍蝇肉,也是肉。”
过了几分钟,周师傅推门进来了,他退休年纪,两寸的短发,上面黑白斑驳;脸色黝黑,满是皱纹,像是皱纹里埋着泥;他穿着一件工作服,显得油腻败旧,像是许久都没洗过。一个双肩包跨在他一条胳膊上。
周师傅进来,见了老薛,说:“小薛啊,中午过来,没耽误你吧?”说话客气。
老薛说:“工作嘛,哪有什么耽误不耽误?”又说:“你都是中午有空?”老薛话说的客气,脸色可不太“客气”,我中午休息,你来给我捣什么乱?
周师傅笑了笑,说:“中午头,打车的人少。”
老薛直接开门见山,说:“国家出手了,股市就要涨了。”
周师傅说:“是吧?我听你电话里说了,还是□□发的文。”说的是“新国九条”。
我帮着老薛,说:“中国股市和外国不一样,咱是‘政策市’,炒股得跟着党走。”
周师傅笑了,和我说:“你说的对,中国是共产党的天下。”又说:“干什么都得跟着党走。”又说:“跑个车,共产党不给你发牌照,你能跑?”
老薛说:“眼下这股市,共产党都给咱铺好路了。”跟着一脸笃定,说:“听我的,没错。”
周师傅笑了,说:“挣钱还想着老哥,老哥得多谢你。”
老薛摆摆手,说:“举手之劳,举手之劳而已。”
周师傅把双肩包提到手上,拍了拍,说:“钱我都带了,你说买什么?”我们看他这包鼓鼓的不小,还不轻,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老薛试着问了一嘴,说:“你……你要买多少?”
周师傅说:“这包里一共是七十万,活钱总共就这么多了。”又说:“我去年给闺女买了套房,花出去一百多,要不然这次能拿出两百万。”
我僵住了,僵住的不光我,还有老薛。老薛又惊又骇,说:“你……你要买这么多?”
周师傅说:“你不是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吗?失去这次机会,还不知道再等到什么时候。”他不懂“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句话,不过这“失不再来”也说得通。
老薛赶紧说:“对对,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又说:“炒股这玩意儿,和别行不一样,一旦错过好时候,再挣钱就难了。”
周师傅笑了,一脸钦佩神色,说:“要不你是专业的嘛。”
我说:“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怎么挣的这两百万?”
周师傅说:“开出租啊,我除了开出租啥也不会。”又说:“以前在碱厂,干了二十年,就养活了一家四口子而已。”
我说:“开出租这么挣钱?”
周师傅说:“也是辛苦活儿,白天我干,晚上我老婆干,歇人不歇马,一年差不多能挣三十万。”
我啊的一声,说:“三十万?”又说:“这可比上班强多了。”
周师傅说:“现在买个牌照就得六十万。”又说:“以前便宜,我那会儿才八万块钱。”
对于这其貌不扬的糟老头子,我和老薛既惊又羡,开个出租车,怎么能挣这么多钱?!外头那些老板都不见得一年能挣三十万。而我和老薛呢,是他零头都不够。我和老薛心里五味杂陈,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
周师傅见我们不说话,只得问:“你们说我买什么好?”
我说:“这时候买,买什么都涨。”
老薛说:“不过什么会涨得最多,我知道。买强周期票,大环境一好,这些强周期票机会最大。”
周师傅说:“你说买什么就买什么。”
老薛一拍胸脯,说:“听我的,错不了。”老薛又说:“周……周叔,你喝茶吗?”老薛忽然客气起来,称呼变了还要给人泡茶。
周师傅说:“先办事吧,办完事我还得去跑车。”又说:“我这点儿小事儿也别给你瞎耽误功夫。”
老薛陪着周师傅去存钱了,存好钱就杀入股市,马不停蹄,一刻也不耽误。只剩下呆若木鸡的我,在会议室里发呆。这老薛行啊,一出手就是个大活儿。又想这是老薛行?我们这几个人里最不行的就是老薛,他都行,我们就更行了,谁还比不上老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