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开门》岁长青

30、第三十章

　　五天后，徐四带着他改良过后的麦钐来找云青青。
　　“云老师！我试过了，这个掠子比之前更好用了！又省时又省力！”徐四黝黑的面庞泛出了一层红晕，“您可真是见多识广！”
　　徐四看着手上的麦钐的目光格外温柔多情，云青青瞄了一眼，感觉自己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但她心中倒是十分开心，云青青上下打量了徐四一番，目光尤其落在了他那双黝黑粗糙、关节粗大的手上——
　　多好的一个工具人啊，既有手艺，又要脑力，最重要的是还有不错的执行力。云青青非常有自知之明，就算脑子里又一百种想法，但如果是靠她自己来做，八百年也做不出一个成品。
　　这个念头一起，云青青看向徐四的眼神就更加火热了。
　　“徐先……徐郎君。”看到徐四惶恐的眼神，云青青换成了更通用的称呼，“我有一事想与你商议一番。”
　　“不敢当云老师一句郎君，云老师若不嫌弃，直呼小人徐四就好。”徐四弯腰道，“云老师有什么直接吩咐就是，小人定竭力做成。”
　　“我有几件农具，是家中族人自历代成书与各地搜罗的，用之能助农人耕作灌溉。”云青青信手自桌案上取来一叠泛着黄色的麻纸，纸上是用粗细不一的墨迹绘制着几幅形态各异的农具，徐四的第一眼看到了最上面那幅图，只这一眼，他就惊道：“咦？这是犁？为何这犁辕是弯曲的？”
　　云青青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笑着答道：“难为你一眼就看到关窍。
　　此物名为江东犁，又因其辕弯曲，得名曲辕犁。与北方长直辕相比，曲辕犁更为灵活省力，便于深耕，且轻巧柔便、利于回旋。”
　　云青青上前指着曲辕犁结构图上的各部分一一介绍：“此为新添的犁评与犁箭，若推进犁评则犁箭向下，犁铧入土较深，适宜深耕吗，而若将犁评提起，则犁箭向上，犁铧入土较浅，如此交替，便可适应不同田地深耕浅耕的需求差异。
　　而这个是犁壁，不仅可以用来碎土，还可将土石推至一侧，免去耕犁前方阻隔……”
　　徐四越听越是感叹这曲辕犁的精巧，心中对于云青青的来历更是又添了一份猜测：也不知是何等的世家大族、累世之家才能养育出云老师这般既满腹诗书又熟知古今，还通晓农事的女郎来……以徐四贫瘠的见识，他几乎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神农后裔、满门圣贤的家族来。
　　云青青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徐四眼里的“圣人之后”了，她翻过这一页，继续道：“此物乃筒车，可以人力或蓄力驱策，亦能以水力驱动，其上水筒前仰后俯，转轮而上，恰注水与槽中，以田之高下为轮之大小[1]，其又能演化成高转筒车，能免人力灌而三四丈以上田地。”
　　又翻一页。
　　“此为飏扇，与当世扇车的方形风扇鼓不同，其改方为圆，又能更改结构使其能调节出粮口宽度，能让谷物半粒亦归仓。”
　　“此外还有露锄、虫梳、除虫滑车等。”云青青粗粗介绍了余下几种农具，便将这一沓图稿递向徐四，徐四的双手在衣衫上擦了又擦，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这一沓不论是材质还是其上内容都弥足珍贵的黄麻纸，不消云青青开口，他涨红了脸激动万分地问道：“云老师可是要将这些农具制法授予我等？”
　　“没错，我希望你能参考我提供的这些信息，复刻出这些农具，若你自觉一人力有不逮，可自别庄之中遴选合适的人来助你一臂之力。”云青青作为甲方给出了需求，又告知他能够自行组建项目组。“如有需要我这边提供支援的，你可以直接来找我或是四喜五福。
　　不过我不通农事，这些都是我靠记忆绘制出来的，既无具体尺寸参照，又无实物可供观摩，甚至可能还有些差错，这些都需要你自己去摸索。”
　　“承蒙贵人看得起。”徐四的双眼中亮得好似燃起了一把火，“小人定叫这些奇物复现人间！”
　　“不，我不要奇物。”云青青直直地看着徐四，认真地道，“我要这些农具制作方便、价格低廉、便于推广，能让农人或买或租，至少每一家每一户都能用得起。你可能做得到？”
　　“女士大义！”徐四的眼中泛起了泪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掷地有声地道，“徐四必不负所托！”
　　.
　　“女郎，这就将那些手稿交予那徐四了吗？”问话的是云青青带来的侍女之一，这两个侍女年纪都不大，一个约莫十三四岁，名唤辛夷，因为年纪尚小，与云青青相处起来更为亲昵自然。另一个名唤水芝的年纪稍长，虽然也只有十七八岁，但为人处事沉稳得体，若不是被李雁行派过来跟在云青青身边，她原本是要跟着李雁行一起陪嫁去到柴家。
　　——不过在李雁行召集侍女们宣布要遣人跟着云青青往别庄去之时，水芝倒是第一个站出来表示“愿意为娘子分忧”的。
　　目送徐四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云青青闻言疑惑地看向辛夷，后者担忧地蹙眉道：“婢子本以为女郎只是将此物让徐四看看，却不想女郎直接赐给了他。
　　婢子深知女郎殷殷之心，只是担忧女郎手书流出，若是徐四保管不当，是否会招致无端的非议与风波？”
　　云青青一怔，随即展颜一笑：“无妨，我看徐四那如获至宝的模样，应该会好好保存的，就算因为某些机缘巧合流出去了，也不能对我造成什么影响。”
　　名声于她如无物，除此之外，谁还会来针对李雁行陪嫁别庄上的一个启蒙老师呢？如果真的有人以此做文章，那也不是靠她能防住的，索性不想那么多，一切从心而为罢了。
　　“好了，别担心了。”云青青笑着捏了捏辛夷肉嘟嘟的脸颊，“昨天要你们取来的各处账册收集得怎么样了？”
　　“制香室、制皂室、制膏室、妆粉室等皆已将账册送来，另抄了一份并庄子上原有的账册送去了郡公府，只等三娘子回信了。”水芝引着云青青往偏房而去，云青青看到堆在一处的账本顿觉头痛不已。
　　“来来来，水芝、辛夷，正好你们都通文墨，同我一起来查账吧。”
　　二人脸色一变，退后了一步，肃容齐声道：“婢子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我已经跟雁行讲过了，自然是得到了她的许可的。”云青青随手翻开一本账册，所幸这上面用的是她教给李雁行的那一套记账方法，她还能看得懂，不然云青青可不会接下这个差使。“这些天我在学舍上课的时候，看到你们在后头也跟着学，应该大概已经掌握了那些大食文和九九乘法表吧，过来，我来教你们如何看这新式账本。”
　　水芝与辛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欣喜与决心，这纷纷才屈膝行礼应了下来：“唯。”
　　云青青于是拿着这本账册，坐到了小桌旁，当然，在她的坚持之下，水芝与辛夷也一左一右坐在了她的身边，云青青对着账册一手执笔写与算，一手在账册上比划，口中一一对比说明，拿出十二分的悉心教授她二人看账本收支与计算数据。
　　粗粗讲完一遍，又解答了两人的一些疑问之后，云青青就随手挑了一个案例让她们计算。
　　看着两个女孩聚精会神、奋笔疾书的模样，云青青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开玩笑，叫她一个人查账，那得忙成什么样啊？有道是，不会带团队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干到死，她云青青难道是什么很勤奋的人吗？只有教会了徒弟，师傅才好甩手舒舒坦坦地当一个人形遥控器啊！
　　这不，又找出来两个绝好的打工人！看她们俩被点燃了野心的模样，说不定还在心里谢谢咱呢！
　　“咦？一直列式子是不是太麻烦了？应该还有更加轻松高效的工具吧……”云青青冥思苦想，终于抓住了一闪而逝的灵光，猛地以拳击掌，“啊！是算盘！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算盘出现的具体时间已不可考，东汉说、南北朝说、唐朝说、元朝说等等众多猜测不一而足，云青青也不知道到底哪种是真的，不过就她目前在这个世界的见闻来看，算盘——或者说她熟悉的那种算盘——还没有流行起来，所以培养出一批能够使用算盘的人才也十分有用啊！
　　掌握一门核心技术，不仅找工作都比别人方便，还不用担心失业呢！
　　想到这里，云青青恨不得马上去找徐四，叫他先做一个算盘出来，但当她看到那一堆账本的时候，还是按捺住了这个心思。
　　算盘口诀要回忆吧？她自己也要重新熟悉操作吧？之后要编撰成文或搭建体系之后才能授给其他人吧？算盘量产也要时间吧？要是等到算盘送过来，那账本可能都已经发霉了。
　　“还是先把眼前的工作做完吧。这事如果要做的话，哪里是一个算盘打得住的呢？”云青青惆怅地叹了口气，“怎么感觉这半年一个项目接着一个项目呢？从精油胭脂到别庄养济院……啊啊啊！为什么我到了古代还是要打工啊？这是什么见者伤心闻者落泪的悲惨牛马生活啊……”
　　云青青含泪想道：天选打工人原来竟是我自己么？

作者有话说

　　[1]取自明王临亨《粤剑编》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