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开门》岁长青

29、第二十九章【捉虫】

　　云青青几乎是怀着一种敬仰与瞻仰的心情期待着与房乔的见面。

　　但事实上两人的见面也没有发生什么伯乐与千里马、高山流水遇知音之类的佳话，云青青见到的房乔是一个清瘦腼腆，见到云青青这个“面试官”的时候一开口甚至还有点结巴的年轻人，并不符合她对于“千古名相”的想象，甚至如果不是那双清亮有神的眼睛，乍一看他与大街上那些落魄文人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既然说好了按章程办事，云青青也只当他是一个普通的文人，考察了他的学识，又询问了他的意向之后就拍板将人留了下来，并给了他应有的待遇——除了薪酬以外，在庄子里还辟了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让他能够将妻子接过来同住。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正常生活之余的云青青抱着见证历史的想法观察起这位贤相的发达前生活起居来。

　　然后她就发现，现阶段的房乔——至少在别庄里的房乔——是居然靠自己的妻子卢氏带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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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别庄的农户们看来，新来的房先生虽然读了许多书，但说话做事都温温吞吞，远远比不上卢娘子大方爽快、做事麻利，所以但凡遇上些什么打交道的事情，他们都愿意去跟卢氏交流。

　　卢氏简直是一个社交悍匪，在搬来别庄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她不仅跟左邻右舍混了个脸熟，建立了融洽和谐的邻里关系，还摸清楚了房乔所教授班级的每一个孩子的名字，甚至弄清楚了他们的家庭成员，走在路上遇到学生家长打招呼，房乔只会嗯嗯啊啊阿巴阿巴，卢氏却能准确地叫出学生家长的身份，还能跟他们交流几句孩子的学习进度。

　　云青青听到护卫四喜五福打探来的消息，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刷新了一遍，然后她就意识到了两件事：第一，房乔看上去话少，但没想到在家里也是个话篓子；第二，卢氏这绝佳的人事交际能力和里里外外打理的井井有条的高超水平，加上识文断字、能写能算的知识底蕴，难道不是妥妥的一个天选打工人嘛！这么好的条件摆在这里，不拉她来干活简直暴殄天物啊！

　　“所以，你不仅把房乔留下来教书，还把他夫人也拐了过来？”李雁行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也是目瞪口呆。

　　“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能叫拐呢？”云青青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我可是仔细征求过玉微的意见，又根据她的兴趣爱好才给她安排了管理护肤品和化妆品这几处作坊的活，我不仅按月支付薪资，还承诺了她所有的新品在上市之前都会找她试用，让她能够第一时间享受到最新的研发成果！”

　　“玉微？”

　　“就是卢娘子的名字啦，现在说起‘卢娘子’庄子上的人可想不到旁人了，人家跟我年纪也差不了太多，干脆我们之间就直呼名字了。”云青青喜滋滋地炫耀道，“我给玉微的工钱比房乔还高了一成，等到月底结工钱，我可真期待房乔拿着工钱回去，结果看到玉微的工钱比他还高的时候的表情了哈哈哈哈。”

　　“你啊！可真是个促狭鬼。”想到这个场景，李雁行也不由得露出微妙的笑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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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前，云青青在庄子四处溜达着熟悉了地形与布局，现在她已经不需要庄户们作为向导就能自己到处蹿了。

　　今日，她用过午饭之后便目的明确地往东边的田地而去，眼下庄子上最大一桩要事，便是已经紧锣密鼓开展起来的秋收了，学舍里年纪稍大的孩子们已将下午的实践课改为去田地里帮着收割。

　　庄子里主要种着的是粟和麦，也有一部分菽、糜、黍、麻等其他作物，但都是小头，云青青走得稍近便能看到农田之中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但再靠近一点却能够发现她所见到的这片麦田，其实算不得丰收——植株略显稀疏，麦穗也不饱满。

　　云青青猛地一敲自己的额头，懊恼道：“这段时间光顾着搞钱了，忘了其实农耕才是根本！要是早想起了或许还能追一波水和肥什么的！”

　　但很快云青青又想到，光靠自己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素质，拿着脑子里那些纸面上的知识去指导农人如何耕种，指不定反倒会好心办坏事。

　　“没事没事，现在才初秋，可以抓紧时间梳理一下知识点，搞一搞肥料说不定还能种一波冬小麦。”云青青掏出随身的小本本将这件事情记上，又在后面备注“要找老农调研”、“进行可行性研究”并打上三个大大的感叹号。“农耕是大事，绝对不能外汇指导内行，还一拍脑袋下决定，慎重慎重！”

　　收好纸和笔，云青青再度望向田中，绕着农田转了一圈，仔细观察农人们的农具——

　　“果然，就算是唐国公府，也不可能给庄子上的佃户都配上铁制农具，所以那些极少数有铁器的，应该都是庄子上比较富裕的人家才能置办的，甚至可能是从主家手里租的，大部分的农夫手里拿着的是青铜器农具，甚至还有木制、石制的镰刀，唉，就凭这些工具，效率怎么能提得起来呢？”

　　但云青青也不敢说什么搞一搞高炉炼炼钢铁，或者是炼炼铜什么的，毕竟这里还是在大兴城脚下，杨广只是走了，不是死了。

　　“但是搞一点铁皮什么的应该还是可以的吧……”云青青盘算了一番，脸上露出了痛苦面具，“基建和民生就是无底洞啊，更何况这边也不是老李家长久的根据地……”

　　云青青的心思千回百转，一时喜一时愁，她唉声叹气地拐着弯往回走，突然，某件东西闯入了她的眼帘，让她的心头一跳，脚步也停了下来。

　　在农田深处，有一个高壮的中年男人拿着一个奇怪的农具，摆出一个奇异的姿势，他的双足叉开，一手握着木柄，一手拉着绳子，云青青只见他扭动身躯，对着麦子根部猛然甩出手中的农具，农具的一端顺势滑出，那麦子便被一分为二，上半段应声而倒，只留下整整齐齐的根部还扎在地里。

　　“我去！”云青青反反复复地打量这这件奇怪的农具，状如镰，长而颇直，比鏺薄而稍轻……“这不是，麦钐吗？”

　　云青青惊呆了。

　　麦钐是一种传统的收割用农具，她只在博物馆里面见过，由锋利薄刀片所制的麦钐、篾竹编织的麦绰和篾竹或麻绳编织的麦笼三个部分组成，麦钐割麦、麦绰抄麦、麦笼盛麦，三者配合能快速收割收集麦子，大大地提高收割效率。在明朝徐光启所著的《农政全书》中就提到，麦钐的效率“比之刈获，功过累倍”。

　　“这玩意不是应该在唐朝才出现的吗？”

　　虽然有民间传说是诸葛亮发明的，但在传说中丞相发明的东西海了去了，云青青也没当回事，更偏向于唐朝时出现的这个猜测。

　　现在她的观念被摧毁了，难道这玩意还真是丞相发明的吗？

　　云青青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看了许久，看得那个中年汉子整个人都不自在，手上抛出麦钐的动作都开始逐渐变形，他终于忍不住，将麦钐交给了另一个农夫操作，自己则往云青青这边来。

　　“云老师。”他显然是认得云青青的，他先向云青青行了礼，才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小人有何不当之处吗？”

　　“不不不，你没有问题，是我有问题。”云青青连连摆手，她再度用敬畏的目光地看了在田间飞扬的麦钐一眼，询问口吻带上了几分小心，“敢问这位……”

　　“小人徐四。”

　　“敢问徐先生，你手中的农具是何人所制？”

　　“先生不敢当！”在听到了云青青的询问之后，徐四的脸上露出了诚惶诚恐的表情，“小人前些年跟着庄子上的老木匠学了些手艺，这个掠子便是小人平日里琢磨出来的，有了这个农具，刈麦比起以前更快也更轻松了……小人绝无偷懒之意啊！若是云老师看得上，小人愿意将此物献上！”

　　看到这个汉子黝黑又卑微的脸庞，云青青先是心中一酸，连忙表示自己绝对没有将其占为己有的意思，再仔细观察了一番，就发现这个麦钐尚且算不得完成体，它只有切割的作用而无采集的用途，倒下来的麦子需要农妇或是孩童一捆捆地捡起来收好。

　　“我只是看着这农具想到也许还可以改善一番。”云青青再度掏出了她的随身纸笔，找了张空白页开始在上面按照记忆里的模样绘制示意图。“你看这里是不是可以加一个像箕一样深且大的容器……另外要是有一个宽口平底、深度适中、自带轮子便于滑动的器具……”

　　徐四虽然是一个农夫，但他的头脑相当灵活，仅仅只是看着云青青那潦草的草图，听着她寥寥的几句描述，他就在脑海中勾勒出了更多的内容。

　　“云老师，你说得对极了！没想到你不仅读书识字，连农活都这么了解！”

　　“没有没有，我不过是照搬了旁人的智慧罢了！真正聪明的，其实是像你们这样从生活中总结规律、做出来新东西的人啊！”

　　与徐四约好了到时候去看他改良后的麦钐之后，云青青就深一脚浅一脚地地打道回府，然后游魂似地把自己摔在了床上。

　　“云青青啊云青青，你以为自己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学到了些东西，就觉得自己凌驾于古人之上，能够在这古代当一当先知的贤者、慈悲的救世主。

　　没想到吧，就是你眼中蒙昧无知的古人给你上了一课！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

　　看你还敢不敢站在史书的后端来傲慢地俯视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