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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签约 ...

  •   从“天之人娱乐有限公司”所在的园区到“艺人孵化中心”,算上等待红绿灯的时间,需要二十五分钟。

      张子辰支着脑袋,听一个长得像垃圾桶的机器人用投影给她上课。
      她等了十多分钟,这挂了“新人引导”标识的机器人才堪堪讲到路线部分。

      机器人拖着讨人嫌的长调:“接下来,请您选择——”

      张子辰面前浮现两个选项,一个写着“我想成为经纪人”,另一个写着“我想成为艺人”,底下还一行米粒大小的“注意,该选择不可更改”。
      电脑里杀不死那些的捆绑软件,用的大抵就是这么个手法。

      张子辰哪个都不选。她直接关闭投影,二选一里硬是填了个“C”上去。

      机器人可能没见过这么横的,一通操作下来直接干出了程序错误,小垃圾桶原地抖动几下,嗝屁了。

      张子辰冷哼一声。

      解决完机器人,张子辰把视线移到了房门上。她走过去试了试,门是从外部锁上的,凭她的力量根本拧不开。

      她悻悻地坐回到沙发里,架着腿,不耐烦地活动了下脑袋,脊背却依然端正,好似一位暴戾而又高贵的女王。

      时间又过去二十多分钟,就在她耐心快要告罄的时候,门开了。

      一位穿着黑白套装的标准职业女性走进来,顾晓生就跟在她后边,不比她枯坐有半个多小时的恼怒,此人神清气闲,甚至还冲她眨了眨眼。
      张子辰憋了一肚子刻薄话,考虑到对方有个顾晓生,她到底没说出去。

      那位女士微笑着朝顾晓生一点头,介绍说:“这位就是新来的,您要的话可以马上带走。”

      这话让张子辰给气炸了。
      “马上带走”——这怎么说得跟她是个货物一样?
      堂堂新手指引,怎能如此傲慢!

      “顾晓——”

      “谢谢您。”顾晓生及时阻止了她,“我们要谈些合同上的细节,麻烦您带个门。”

      “好的,就不打扰二位了。”
      女士朝顾晓生鞠了一躬,挂着塑料味极重的营业微笑退了出去。张子辰才意识到,这女士又是一个AI控制的机器人。

      什么牛逼的服务器啊,内置全是高人工智能?全息什么时候有这技术了?

      张子辰上一次接触全息游戏,可能还要追溯到小学时期。那会儿计算机技术还不够发达,算力有限,全息世界里搭载不起高级AI,稍微需要点脑子的操作都得由人工完成,也就是俗称的“NPC”。
      十年过去,全息的世界已经今非昔比。人型机器及配对AI的出现,好似一棒槌迎头敲来,给张子辰这位旧时代遗老狠狠刷新了下三观。

      张子辰刚要问:“她——”
      顾晓生把食指竖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先别。现在系统给你的身份还是‘初入星愿世界的菜鸟’,这房里你要是问出口了,系统会判定你还需要帮助,自动给你派个机器人导师过来——呃,就是你掀倒在地的那种。”顾晓生刚进屋就看见了伏地不起的教学机器人,她眼皮微跳,开始思考邀请张子辰加入自家公司的决策是否正确,“等我把你带出去,我亲自给你介绍,保准比那傻逼机器人说得清楚、明白。”

      《星愿》开服一个月,上周才刚结束最后一次的复核。顾晓生作为从内测版就开始在线的骨灰级玩家,一天签到都没落下过,别的不说,光经验就该甩别人一大截,因此听说她在《星愿》里混得并不好时,比起不屑,张子辰更多是讶异——这菜鸡操作得多拉跨才能让后来人骑脸输出的?就这她还要天天玩,“人菜瘾大”定律诚不我欺!
      如果顾晓生能听见张子辰的心声,晓得她的这般评价自己,她一定会竭力辩白: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起初,《星愿》打出的招牌是“全球首款娱乐圈模拟经营类虚拟现实游戏”,后续复核中,审核员给出了“比起游戏,《星愿》更像是一个大型社交平台”的评语,并因此变更了《星愿》在全息软件中的分类。《星愿》的项目团队在分类修正后按意见改写了整个社区的逻辑,取消了氪金抽卡的环节,而保留下来的服务器排行榜等内容,经过两次更新,也不再是单纯的数值的堆砌。据传,以后《星愿》还会发展出更多社区内外的联动项目,虚拟和现实的分界变得不甚明朗。
      可以预见,在不远的将来,《星愿》游戏也许会逆输出到现实,各大娱乐公司很可能把《星愿》作为真实世界的延申,在《星愿》根扎下来,通过《星愿》找寻他们要捧出的偶像明星。不过这都是后话。现在的《星愿》只是个刚开服满一个月的自由平台,建模并不精致,体验细节上还保留了一些“游戏”的遗迹——比如那些呆板而又脆弱的讲课机器人。据说下一个大更新里讲课机器人就要消失了,原因是制作组接到大量反馈,说这机器人丑陋、麻烦、啰嗦……根本原因还是大部分用户并不想在“经纪人”与“艺人”间二选一。
      他们是冲着“真实感”这一噱头来的,目的是体验不一样的生活,并不想玩娱乐圈版本的换皮游戏。

      顾晓生把张子辰带回公司,秘书机器人毕恭毕敬地问好:“欢迎小老板回来。”

      “小老板?”张子辰扫了顾晓生一眼,那神情像是在说:就你?

      “系统默认的。”顾晓生解释了一句,而后吩咐秘书机器人说,“要你准备的东西呢?拿到会议室,顺便准备两杯茶水来。”

      天之人娱乐有限公司刚起步,资金和人手都不足,但好在顾晓生作为内测用户,有补偿和低保吃。系统免费送了她三个月的写字楼使用权限,这一层里,是个空房间她都能暂时入驻。顾晓生也不客气,直接给自己圈了半层的地盘。

      “你坐,就我们两。”顾晓生给张子辰升起椅子,请人入座,举手投足间还真有点领导的气质,“你来前应该了解过《星愿》相关的资讯,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吧?”

      “当然。”张子辰也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看过的攻略内容全吐了出来,“《星愿》是鸿宇天际科技的一次尝试,项目团队采取当今娱乐圈的生态为蓝本,将经纪公司培养、推出艺人的过程游戏化,用以达到……”

      “停停停!你停!”顾晓生抬起手,把张子辰未出口的话全压了回去,“没要你背官网简介,我是问——你对‘艺人’这一职业有什么想法?”

      张子辰脱口而出:“傀儡、玩具,缺少社会价值的附庸。”

      顾晓生有点想把这人丢出去,“你存心来捣乱的吧?”

      “当然,我不是说所有艺人都这样。”张子辰立即找补,“艺人里面也有那么一些做艺术的,创造力、表现力都顶尖,一生勤恳地服务着大众,我很钦佩这样的人。但是他们终究是少数。很多艺人书都没读完就出道,按照公司安排好的路线走,成长路径和常人有着根本上的不同,因为不学习,因为纸醉金迷的环境,脑子长成了个肉球——不管是我们看他,还是他看我们,我们始终隔着一道高且厚重的篱墙,已经不能说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你对艺人的评价还是这么尖刻……”顾晓生扶额望天,“我知道你对那事儿还耿耿于怀,但既然这样,你为什么想要来《星愿》呢?看不下去我?不放心我?”

      张子辰没有答话。

      “别低着个脑袋了,手好看还是桌子好看,头抬起来。”顾晓生以极快的速度从方才的低落中调整过来,正好这时,秘书机器人送来了文件和茶。

      “我很感谢你有帮衬我的心思,但你如果还是这样的眼光,不好意思,我不需要你来帮这个忙。”顾晓生用眼神示意秘书把托盘里的微型投影打开,她说,“我给你准备了份礼物,你先看,看过再做决定。”

      投影里保存的是一些影像,内容丰富,有广告,有舞台,有综艺,有电影,有MTV……总之,凡是做给人看的娱乐产品,不管电视上能不能放,这里都有,而且是特别的有。
      甚至连限制级小电影都有。

      “咳、咳咳,”顾晓生险些被空气呛死,“这段跳过!”

      秘书机器人莫名被凶了一嗓子,顿时想关机认怂。但它经过分析,推断顾晓生此时的反应是“恼羞”,并没有伤害它的念头,便带着几分茫然,快进了其中情色的部分。
      如此一来,片长又少了三分钟,本就惨淡的时长雪上加霜。

      拼接的画面不断沉浮,在制作者高超的剪辑技巧下,这些不知来处的零散镜头居然串联成了一个意识流的故事。
      画面的主角不停变换,是男人,也是女人;是孩童,也是长者。从牙牙学语到步履蹒跚,他有时候在舞台上,有时候在片场里。他周围并不只有鲜花与掌声。他也受到过流言蜚语的伤害,并为此郁郁寡欢,但只要聚光灯对准了过来,只要有镜头在看他,他便收敛住自己情绪,几十年如一日地微笑。
      不知不觉,那微笑成了他的标识、他的全部。

      顾晓生也是第一次从欣赏角度观看这部短片,心中感慨万千。

      她从各处广泛挑选素材,再根据自己的想法进行二次加工,其成果便是这条丰富而又怪诞的短片。这里面都是她喜欢的歌手、演员、模特儿、舞者……其中有几位早已经不在人世,可影像就是有这样强大的力量——哪怕她并不和他们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她依然可以用这种方式感受到他们磅礴的生命力。这便是艺人不同于其他行当的独到之处,是艺人所独有的魅力。

      “艺人”这词并不规范,它的官方说法是“文化艺术工作者”。
      可什么才能被称为“艺术”?流行艺术固然也是艺术的一个门类,但那些经过重重筛选、包装,在产业末端批量制造出来的“艺人”们,他们也算是走在追求“艺术”的路上的“文化艺术工作者”吗?
      在这个“艺术”的面貌模糊不清的时代,顾晓生为“艺人”下的定义是:活在大众视野里的独特人格。艺人的职责是造梦。隔着镜头,谁也不知道背后的人有多少真情。他们不比市井小民们鲜活,却也方便提供一个理想的模板,在庸碌到让人喘不过气的琐碎的生活里,一些光鲜的玩意儿借由他们让大众看见了、听见了,便觉得梦还是存在的。
      不论是歌手、演员、模特儿、舞者,文艺界的从业人员都应该坚持自己作为“艺人”的品格,也就是所谓的“人设”。
      艺人最害怕的是人设的崩塌。因为他们所收获的鲜花与掌声,所能提供的情绪价值,都建立在作品所表达的片面的人设之上。
      “人设”并不是一个负面的词语,它可以有很多种提法,并不为演戏的所独有。对于从事声乐行业的艺人而言,他们的人设就是他们的音乐人格——他们在歌曲里演绎的那个“自我”。

      在提琴悠扬的旋律里,短片放映完毕。

      最后一个画面也暗了下去,不等黑幕浮现,顾晓生马上问说:“什么感觉?”

      张子辰说:“像是吃了毒蘑菇?或者刚坐完过山车呼啦啦连转了三个圈,脑子嗡嗡的。”

      顾晓生问:“那你讨厌它吗?讨厌这个主角吗?”

      张子辰有些奇怪,“为什么要讨厌?”

      “你不觉得这主角很假?他不是他自己,只是个活在观众们心中的木偶。”顾晓生连连暗示,“他难过了也得笑,开心了还不能笑得太夸张,因为观众们不想他那样。他笑啊笑,最后变成了那抹微笑——在你的观念里,这不是件可笑至极的事儿吗?”

      “你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张子辰皱眉,“用一生去成就一个恒久的符号并不可笑,这行为甚至能称得上伟大了。”

      顾晓生莞尔一笑,“那我希望你能记住自己现在所说的话。”

      “嘁,长本事了,跟我搁这儿当谜语人呢?”张子辰单手托着下巴,仍旧是那副散漫的作风。她本想调笑两句,发现顾晓生并不顺着她把话说下去。

      张子辰觉察到氛围的变化,沉默地同顾晓生对视,第一次在这个女孩的眼里抓住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张子辰心头一震。

      “废什么话啊,合同拿来。”像为了掩盖住什么,她语速极快地催促,“我不要你签约金,分红也无所谓;这么好条件,过这村可没这店儿了啊听到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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