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两点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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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还是得挨个家访。”我提出意见。
可校长的表情让我有些摸不准，他看起来很难为情，窘迫地说： “我知道你们二位老师都是一片好心，家访也是新老师走进学生的一大步，但是我们这的学生家庭有些确实是比较特殊……就例如这个庄学。”
“庄学？”真是走到哪里都有他。
“庄学啊，相处了一整天，你们应该也看到了，他在这群孩子里面的地位不是一般的高，不止在孩子群里，整个大望村的人都不敢接近，他们家……哎，算了，你们去吧，去了就知道了。”
“下雨了。”我自言自语着，看外面雨点砸在土里，地上变得坑坑洼洼，这些雨点就像打在我的脑子里，数不清，就只记得模模糊糊一片万物编织的门帘。
学校给我们准备的住所离教学楼有一段距离，我撑着伞，慢慢悠悠地走，不用思前想后，小路进不来车子，也没有人按喇叭，有几个学生也在往回走，偶尔会回头跟我打招呼。
泥土的气息又翻上来了。我看着远处的一排瓦房，后面稀稀疏疏的长着几棵树，不算高大伟岸，但也不矮小，有弹跳力的人使劲一蹦就能摘到果子。
“啪嗒”从房顶上落下几片瓦，就落在我的下一步上。
“庄学！”我听到一个人在嘶吼， “你他妈……”嘶吼中断了，接着是“砰”的一声，和刚刚瓦片落下的声音很像，但这个明显更重一些，一听就是人为的。
我朝胡同里探去，眼前的场景，令我愣了半晌。
庄学的手里还捏着半块瓦片，手上零星的血，而站在他对面的人却半边脸都是血。
看来学哥除了把自己弄成血脸，就是把别人弄成血脸。
他应该是看到我了，把瓦片扔到地上，对着那个血脸说了几句，然后朝我走过来。
他现在连外面那件黑色T恤衫也脱了，只剩下一件黑色老头衫。
“你怎么从里到外都是黑的啊。”学哥恐怕不是个黑色爱好者。
他没有理我，没关系，毕竟是整个村子都搞不定的人，我慢慢来。
“你倒是说啊！”我追在他身后。
“黑色耐脏。”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白色卫衣，上面溅上了泥巴，心里响起了小九九：呵呵，小兔崽子真会说话。
“学哥，你家住哪啊？”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他回头漠视着我，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又和今天早上一样，盯着我。
“直着往前走五户，左拐，第一个院子就是，”他似乎又在打量我， “院子里有棵桃树。”
“不能精确一点吗，给个门牌号什么的。”我提醒他。
“你记不住。”我承认，他说的没错，不过真的很没面子，我可是比他大了整整六岁。
“你手不用处理吗？”我追着他问。
他冷笑了一声，看起来丝毫不在意地说：“严絮，你见过管得这么宽的老师吗？不要掺和进学生的私生活。”
我细细品位他这句话，好像没错，可我又觉得不能不管，第一次当老师，什么都是新的。
我也走向了我掉瓦的小屋子，屋子不朝阳，一股阴湿的潮水的味道，不过锅碗瓢盆很齐全，桌子一看也是新的，我把手里的包放到床上，做到了马扎上。
虽说一天就上了两节课，可却觉得浑身疲惫，严絮你也真是娇气。
一瞬间忘却了自己身处在何地，毫无戒备的往后躺。
砰！我的后脑勺撞到了床架子上，我吓得一激灵，随之疼痛灌满全身，我踹了床架一脚，可转过头来又想到我的鞋刚踩过泥，提到了床上，我今晚又要躺在床上……造孽啊！
“你干嘛呢？”吕峰不解的看着一手扶着后脑勺一手拍床的我。
“我……”突然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看床有点脏。”
“我看你是幻想还在大床前，随处可躺，然后一躺，梦想破灭了吧。”吕峰直接戳了我的痛点。
“吕哥，不说还好。”我讪讪道。
“我去镇上拿个快递，你先把菜……洗了吧。”吕峰说完就走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对着蔬菜皱眉。
“哎！”拎起红色的塑料袋，走到水龙头前，一扭，没有预想中“哗啦”的水声，一片寂静。
我弯腰朝水管探区： “啊……这连水管也没有啊。”我立刻扔下菜往卫生间跑，幸好，我看到了一个带有泥水的热水器。
我在院子里彳亍了一圈，没能找到洗菜的地方，反倒是走走停停的踩到了野草，既然找不到就只能去问了。
问，也得找到个问的人，我初来驾到，除了学校里的那几个之外没人认识我。
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一个人的名字：庄学。
没错，这个人虽然不怎么正常，但至少我认识。
我走出院子，想着刚刚庄学说过的地址，到了一户门前。
这家院子比我们的大许多，天井中央竖着一根竹子，上面是随风飘扬的红旗，至于下面……坐着一个正在抽烟的庄学。
他嘴里吐出氤氲的烟雾，看不清他的整张脸，就在我准备继续观察的时候，靠着竹子的庄学挺直腰板，挽了挽裤脚，把烟头随意的扔在土地上，连踩都没踩，对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门的我说： “站外面说就行。”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你们这水龙头在哪啊？”
他二话没说的往外走。
他似乎对我的“家”很熟悉，一路上走的比我都麻溜。
他站到菜园子中央，对着一个低矮的生锈的管子压了几下，迸出几朵水花，他依旧冷漠的说： “你按的动吧。”
我道谢，从门把手上拿下来装菜的红色塑料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不认识的绿色青菜，转头就准备洗。
“喂！”庄学对着我喊了一嗓子，然后指着我手里的菜说： “西葫芦不能直接洗，手会痒。”
“那我……”我转头看向屋里，好吧，屋内除了我满满的无奈以外一无所有。
“给我。”他从我手里拽过西葫芦，对着那个需要手动出水的水龙头就开始洗。
“你不是说手会痒吗？作死啊你。”我的眼睛被阳光逼的只剩一条缝，隐约看到庄学弓腰，和纸片一样薄的衣服皱成一片，像被捏皱的废纸。
他没有吭声，半蹲着的身子没有持续很久，但奇怪的是，他竟然不畏惧强光，他的眼睛睁得还是很大。
“你不怕阳光刺眼啊。”我问他。
“免疫。”他留下两个字，让我不知道他在回答我哪个问题。
我好像一直都很好奇，一直都在发问。
他也一直在回答，有不耐烦，但他永远会给予回应。
要是我的话早就因为这种无知的表现而抓狂了。
“那个老师为什么不在？”他这句话好像在说，他不在你怎么活。
“他去县城拿快递了。”我心不在焉地说着。
庄学把西葫芦扔进不锈钢的盆子里，弓腰进入暗森森的屋子，扯了一下墙角的一根细线，打开了我一直没有找到的灯。
“现在七点，从县城回来要接近两个小时，你确定要等他回来再做饭吗？”庄学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目光看着一旁的需要烧柴的灶台。
“我也不想啊，可我要是现在做了，一会儿可能就需要我的好学生你给我叫个120了。”我愁眉苦脸，死死的盯着灶台上比我脸大两倍的铁锅。
他一怔，笑着说： “那算了，这儿120根本进不来……就算进来了你也早没了。”他探身摸了摸深不见底的大锅，换来一手黑色。
说实话，我第一次见他笑。
灯泡的光还没夕阳亮堂，但足以见到他微扬的嘴角，以及那两颗锋利的虎牙。
庄学从架子上拿了一瓶满是煤灰的洗洁精，对着大锅一顿狂挤，最后连盖子也给打开来。
接着跑去外面接了一大盆水，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倒了进去，蹦出来的洗洁净水像是进了他的眼睛，惹得他眼眶微红，晶莹剔透。
可就是这样，他的眼睛也没有紧闭。
“我刷吧。”看见他忙里忙外，我也不好意思干站着了。
“你刷不干净，你把袋子里别的菜洗洗。”他用手腕擦着眼睛，声音有些含糊。
直到锅被他刷的锃光瓦亮，他十分轻松的抱起看起来比他还沉的大铁锅，对着门外一顿泼。
农村菜大的和变异一样的原因找到了，喝霉水。
“你想吃什么？！”庄学对着院子里的我喊。
“我还能想啊……西红柿炒鸡蛋你会做吗？”我拎着满是水珠的青菜站到他身旁。
庄学手中的刀自然起落，他好像很会做饭，连那顽皮爱蹦跳的油都碰不上他。
他拿着盘子往院子里走，把饭菜放到了桌子上，留下我的好奇。
“真的和电视里一样一年四季院中坐啊。”我紧跟着他。
“你以为？”庄学把一双木制筷子放到了桌面上。
我盯着孤零零的一双筷子陷入沉默，试探着问： “你不吃吗？”
他甚至没有般个马扎，就坐在台阶上，皮肤紧贴着大地，我甚至俯下身子去触摸地面，冰凉，可摩擦几下就热了。
“我晚上不吃饭。”他有气无力的回答。
我盯着桌上丰盛飘香的饭菜，调侃道： “真会做饭啊，我要是有你这么一个弟弟就好了。”
“这世界上会做饭的人有很多，给你做的就那么几个。”他的语气异常严肃，认真，像是这个年纪仔细琢磨浓缩的精华。
“啊……是啊，没几个给我做饭的，你算一个喽！”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嫩黄的鸡蛋。
“棒！”我向他竖了个大拇指。
“一般。”他走出了我家的大门，背影挺风流倜傥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两点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