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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神祉的呼吸逐渐恢复平稳。
校场外他目光所及之地,无不对他避退三舍,就连……也被岳母挽住胳膊。她对他收回了所有目光,未置一词,不再回头地与母亲而去。
“神祉近前。”
神祉嘲弄地抿唇,听圣上训示,回到皇帝面前复命。
他衣衫狼狈,发冠不稳,额前两鬓均挂有染血的打绺墨发,就连英俊不凡的面孔,也被溅上了几点凄艳的血珠。
但皇帝对神祉并无怜悯,而是充满嘉许,他看着台下恭谨忠诚的年轻将军,颔首抚掌而笑:“大将军忠勇无双,往昔只闻卿家在北虏战场的风采,未能一睹究竟,深以为憾,今朝大开眼界,也无遗憾了。爱卿护驾有功,不知可想要什么样的嘉赏?”
“护持圣驾属臣分内职责,不敢居功。”
“无需自谦,你勇武可嘉,今日若非神将军神勇无敌,白虎凶悍,冲将起来,伤人必多。朕适才令你与白虎厮斗,亦存了试探的私心,望卿家莫要生怨才好。”
但神祉拒辞不受,皇帝一时也没能想出一个好的赏赐,转眸沉吟问太子。
太子荀熙适才也分明看见了神祉爆发之下一闪即逝的蓝瞳,神思陷在恍惚当中,被皇帝叫破,他当即回过神,视线垂落,“神将军之勇,令儿臣也大开眼界。儿臣听闻,神将军素有爱妻之名,不如就赏赐将军良田宅铺,供夫人打理之用?”
齐王蹙眉,还以为太子出了个昏招。
不想皇帝考量之后,以为大善。
“照如此办,太子,你着手吧!”
“儿臣遵命。”
神祉负了一身伤,情绪低落地往行宫回。沿途,神祉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异样目光与窃窃的指摘。
或许人们以为只是私下的议论,神祉并不可能知情。却不知他的目力与耳力,和犹如野兽般的警觉,让他足以对身遭细微的变化了若指掌,几乎连微弱的气流变化都能有所查知。那些刺耳之言,他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看见了么?他真是一头兽,好生可怕的一头野兽……如若不是这生可怖,也不能让茹毛饮血的北虏人都闻风丧胆,那可是吃人的长毛人!据说他们都怕他!”
“你们没看见他的蓝眼睛吗?汉人怎么能长这么一双眼,这是天生色目,还是恶灵附身?我到现在都还是一身的鸡皮疙瘩。”
“人怎么能轻易而举地战胜一头数百斤的野生猛虎?以前我只在话本当中看过,还以为言过其实呢,原来这是真实可以的么?”
“总而言之这太可怕了。听说神祉这人在太子与齐王之间尚举棋不定,我等还是避而远之为好。”
私语声如潮水,令神祉心头涌起讥诮的嘲意,他故意作没能听见,加快步伐,往行宫汀香居回。
陛下派来的太医,为神祉简单处置了伤口,并下了几贴药,叮嘱他一定要吃,被野兽的利爪划伤,必须服用:“野兽掌中含毒,将军不可大意,这扶危散一定要按时服用,斑蝥攻毒逐瘀,雄黄解毒,麝香开窍,一日三帖,水酒送服,连服三日方可视境况选择是否停药。”
神祉提了太医开的药,道已铭记,才被太医放还。
只是伤口虽然处理,身上带血的衣袍却无处更换,他提着一串药回到汀香居。
他在夫人的院落里,摘了一片芭蕉叶将鞋底的淤泥处理干净。
才踏入寝屋,忽然鼻端嗅到了一抹陌生的檀香。
神祉的身形刹那间顿住。
夫人往日从来不爱熏如此浓郁的香料,但今日房间飘出来的本就浓烈的檀香里还掺杂了艾草的热烈气息,仿佛为了祛秽辟邪,将邪祟驱之门外,令鬼煞邪魂不得近身。
神祉僵立的身影停在门口,眉宇间起初只是浮露出错愕,慢慢地,他的双手紧握成拳。
是了。祛的是他,避的是他,赶的是他。
神祉抬起袖口,凑近鼻翼去闻,衣衫间仍是一股冲鼻刺激的血腥味,连药味也无法掩盖,与温馨馥郁的暖房格格不入。
“夫人,我回来了。”
他静静地道了一句。
屋内只有净室里飘出来的水声,为他的话停住了。
杭忱音待在浴桶里,手足绵软,心差点儿蹦出嗓子口。
回来这一路上,阿娘一直在抚胸谈论神祉的可怕,“我们家也有三代为将,都是杀过人见过血的,但从没见过姑爷这样的……阿音,娘终于明白你的处境了,这姑爷委实骇人……”
杭忱音一笑了之。对于他们挑中的女婿,他们就应该自己看看。
看完之后,再评价自己是否以势取人,是否瞎了眼,为了虚无缥缈、看不见未来的前程将女儿推进火坑。
“阿音,你平日里是怎么同他相处的?你不会害怕么?你还,还和他同房?那,那必然是噬人一样的……我可怜的女儿!”
杭忱音望向近在眼前的行宫斗拱,垂目拎上裙摆,从从容容。
“害怕,有用么?”
新婚之夜,她就只一个人面对神祉,谁又曾来帮过她?
杭忱音一直到现在都极为佩服自己,能够在新婚那夜便敢与神祉谈判,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原本,杭忱音对自己拿到的东西深怀信心,可一场神祉中毒引发的意外,令她此时不挂寸缕地立在浴桶里的热汤中,不由地心如鸣鼓,身子激颤起来。
被用以阻隔净室与外寝的雕花屏风外,神祉的嗓音沉滞飘入。
“我今天也不进房,你,放心。”
杭忱音努力试图听清神祉藏匿极深的情绪,但只是徒劳,对方说完之后,便转身踅出了门,屋门阖上的声音落地,屏风外再无任何声响。
夜色极凉,神祉坐在偏房胭脂色的秋阶上,看行宫里一盏一盏的灯火被次第引燃,绢纱灯笼飘摇于夜风寒雾当中,散下朦胧的光晕。
行宫各处都落了锁,汀香居也不例外。
神祉将掌骨上缠绕的绷带一圈圈解开,漆黑的眸晦暗而沉,几看不出情绪。映着灯光,他右手背上清晰深刻的爪痕,带有皮肉破损的血腥和草药消融的涩味,显得尤为狰狞。
神祉对这宛如腐烂的伤处嘲弄地卷起唇角发出短促的笑音,仰眸。
今晚的月色黯淡,瓦檐竹枝外,却能见到无边星汉横于天际,绚烂如诗。
以前曾听过一个传说,心存善念的人死后,会化作天上的一颗星,神祉不是小孩子了,自然知道传闻是假的。
可他如此盼望那是真的。
如果是真,那么师父也便成了一颗天上星。尽管他无从得知具体是哪一颗,但总要心有寄托,满目疮痍的人间才有一两分滋味,否则岂不白来。
神祉仰头自那片银河里仔细地找,唇含住右手破损的手掌,吮吸着掌腹于手背凝涸的伤口。淡淡的血腥味重新破出,随热流滑入口腔,便似一抹甘流涌入,渗透经络,令他此刻有些狂躁的、不安的、烦闷的心,渐渐地沉了下来,如饮鸩止渴之欢,不能自已。
长夜寂然,阶凉如水,一夜观星的身影,如首丘的狐,又如独自舔舐伤口的狼。
杭忱音一直担忧神祉去而复返,但对方掩合门扉之后,这一晚便不见踪迹,没有再过来,想到往昔他应许自己的事,的确多半都做到了,杭忱音的十分的警惕松释了一分。
次日清早,红泥来服侍她更衣。
杭忱音将衣裙上的鸾绦一根根压在裙角,对镜左右顾盼,确认没有不工整的地方,便打算与红泥外出。
但绿蚁慌张地冲进来,张口便呼:“娘子不妨就留在汀香居。奴婢适才听说,行宫出了大事了!”
杭忱音惊怔,不想陛下龙趾所临、禁兵重围把守的行宫还能出了什么岔子,问了一声。
绿蚁气息还没喘匀,便说道:“娘子千万不要出去!你还不知道,昨天校场上被白虎抓咬的那个角斗力士,突然出现了症状!惧光,怕水,身体抽搐,神智不清,听说还抓狂了要咬人……”
“这——”杭忱音与红泥惊恐地彼此对视一眼。
红泥瑟缩道:“奴婢还听老家的人说过,人如果被畜牲伤了,出现这样的症状,那就离死不远了,治不了……而且,而且这疯病还会藏在牙齿中,还会传人,千万不能被得病的人再咬,否则也会一起下地狱的。”
绿蚁连连点头:“是的,奴婢也是听人这么说的。”
杭忱音立刻断了出门的念头,问:“现在,那人怎么处理的?”
绿蚁咬唇说:“听说被捆绑起来了,胆敢发疯咬人,就地处死……”
杭忱音的心漏掉了一拍:“仅皮肉伤,伤不致命,居然有这样大的威胁?”
绿蚁点头又道:“那是畜牲不干净。奴婢还说,怎么昨日那头白虎见人就咬,原来它不是饿的,而是得病发狂了,娘子以后抱猫狗也要小心谨慎的,外边不干净的玩意千万莫碰。”
杭忱音胡乱地答应着,脑中忽然浮现出神祉与虎斗殴的惨状来,他身上都是血,他也被抓伤了,那岂不是他也……
正在这般想着,屋外忽然听到神祉若含笑音的沉嗓,柔和如三月拂过湖畔烟柳的信风,“夫人用过早膳了么?这水晶玉酥的味道不错……”
话音未落,神祉已经举步迈入,他的手里端了一只漆绘红木托盘,里头搁的早膳样式丰富,除了水晶玉酥,还有狮头汤、乳酿豆花。
他察觉到自己踏入房间后三个女子之间气流发生了变化,似是因为自己一息沉滞,神祉将托盘放下,目中闪过一抹疑惑。
他按下思量不曾细询,只是招待杭忱音过去就座,“夫人尝尝?我准备了一个时辰的汤,很是鲜甜,玉酥也还不错。”
袖底下重新缠好绷带的手将将抬起来,欲牵住杭忱音的如意纹云袖,即将触碰的一瞬,杭忱音心都提了一截,她激颤地飞快逃开了,内心的恶寒与惊惧犹如跗骨之蛆。尤其在看见神祉的右手之时,她近乎要掩面奔逃,乌眸涌出无意掩藏的嫌恶和畏怕。
神祉的动作一僵,持匙的手顿在了半空。
心似被一槊贯穿。
“夫人……”他酸涩地笑了下,“你真的很讨厌我对吗?”
小科普:狂犬病潜伏期没那么短哈。[狗头叼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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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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