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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陛下龙体有恙,秋狝暂缓,神祉得了一点空闲,陪夫人在汀香居喂兔子。

      夫人着手喂,他只搭把手,但他送上的苜蓿草总是被杭忱音有意忽视,神祉便将干草放落,坐在一旁的杌凳上,旁观夫人耐心细致地喂养小灰兔,偶尔同她聊上一两句。

      神祉说起以前满山游猎的趣闻,绘声绘色。他见识广博,时而还能引经据典,不像有的目不识丁的赳赳武夫,论起“如何用兵法围堵十头野猪”,他也能侃侃而谈。

      杭忱音表面上在喂兔子,但控制不住注意力,时不时被他吸引,也听了不少,有好奇的地方,还会问一句。

      神祉眉开眼笑地回答她的问题,旁征博引,将兵法围猎讲得鞭辟入里,最后他总结,与北虏作战也沿用此等战术,把那些长毛人打得抱头鼠窜,比林子里的野猪逃得还快。

      喂完了兔子,杭忱音要作画,神祉便殷勤地为她取墨。

      “夫君今天真的无事?”

      杭忱音不惯他作陪,只想如往常一样,安心在房里作画。

      神祉假意听不出,疏朗展眉:“真无事。夫人你就在这画,我给你当镇纸,当挡风用的屏风,给你沏茶。你累了,我把藤椅从外边搬进房,你饿了,我给你拿点心,你最喜欢的樱桃煎。”

      他事事都想得周到,杭忱音挑不出刺,只好由着他。

      “夫人要画一个什么在纸上?”

      “牡丹。”

      “我见夫人常画牡丹,一定是很喜欢。”

      “不是,”杭忱音取笔,用毫尖濡墨,构思之际信口回了实话,“因为杭皇后喜欢。”

      神祉思索了一会儿,问:“是本朝百年前那位杭皇后?”

      杭忱音的笔墨沿着宣纸迤逦而开,勾勒出牡丹富丽花瓣的轮廓。

      神祉没有听到回答,一晌后,他不自在地悻悻说:“夫人你渴了么,我给你沏茶好不好?”

      见夫人未置可否,他便主动揽了这项活计去了。

      杭忱音于宣纸上走笔淋漓,挥挥洒洒,顷刻之间,便有数朵妍丽娇秾的牡丹,睡卧于丛丛墨叶间,硕大无朋、高华无双的花朵,张扬热烈,有种冲破囚笼、呼之欲出的明艳自由之感。

      都说画如其人,可是那位一生循规蹈矩的杭皇后,生平唯一一次叛逆,便是休夫,除此之外步步不错,她怎会有这般急欲挣脱枷锁的心境?难道她也曾受困于什么?

      起初杭忱音不屑去临摹另一个人,可渐渐地,她从杭皇后留下的遗迹里,竟找到了与对方同病相怜的处境,这种如出一辙的心境,反倒令她对那位已故百年的皇后殿下多了一分同情与好奇。可惜,杭皇后终其一生,都没再能摆脱第二次与武帝的婚姻,她还是被囚役于禁庭,做了一朵终生没再探出槛外的牡丹。

      神祉沏茶而来,将茶水捧给夫人,每次看到杭忱音的画,他总是作出惊为天人的表示:“画得真好。栩栩如生。夫人的手真巧。”

      他看了一眼自己,惭愧不已,“我就没夫人的手巧,舞刀弄棒惯了,一手字画惨不忍睹。”

      杭忱音嫌他夸张。自己只是信笔涂鸦,哪有那么好,他这人无趣得很。

      但还是接过他的茶,浅浅地呷了一口,金骏眉入口甘爽,消疲解乏,正是得宜。

      “我还拿了一点茶果子,但没有找到樱桃,夫人如果累了,正好用点茶果垫肚,行宫里传了午膳,说陛下龙体也无大碍,明早还是可以入山游猎的。”

      杭忱音听着,缓缓点头,将茶果含在唇舌间,轻轻抿了一口,香甜沁人,入口即化。

      谁也没有再提那夜他的骤然失常。

      这一日,神祉尽心陪伴夫人,希冀用好的正面印象,消解夫人对他的厌恶和抗拒,虽然收效甚微,不过他显得倒是神光赫奕,把为女人鞍前马后端茶倒水这件事干得乐此不疲。杭忱音也知道有些人都在背地里嚼神祉的舌根,说他自回长安之后胸无大志,只醉心于石榴裙。这样的传言,都能入自己的耳朵了,神祉必定也听过。

      他完全不在意。

      依旧我行我素。

      次日,秋狝继续。

      陛下亲至猎场,身穿胡服,足蹬骑靴,挽弓如月,消解了诸人的惶恐与揣测。

      天子亲自开场,将箭开出百步,校场一时热闹喧阗,身材魁梧、肌肉发达的角斗士上场献技,抱捶摔打行云流水,裸.露在外的剽悍的腱肉令人咋舌。

      太子专注地看着比赛,听到首座陛下询问自己更看好谁,太子荀熙缓慢地转眸回神,面对陛下与三弟齐王,汗颜笑道:“臣不善骑射,实乃外行。”

      陛下又问齐王。

      “这两名摔跤力士都是你举荐而来的,你说呢?”

      齐王眉宇飞扬:“此二人都是力能扛鼎的力士,缚熊搏虎不在话下,不论谁赢谁输,都将是一场精彩的决斗。”

      皇帝看了眼那个个肌肉盘虬的大汉,个头简直一个顶常人两个大,看着确实力大无穷。

      众人都正津津有味看着角斗比赛,谁也不曾注意到场外传来一道沉沉的响鼻之音,一双眼睛正虎视眈眈,由远而近。

      终于,不知是谁窥见了身后,竟有一头吊睛白额大虫窜将而来,登时大惊失色,“虎……虎!”

      一声惊叫过后,众女眷也发觉了对面那头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异皮大虫,登时花容变色,惨叫离席。

      “护驾!”

      北衙禁军率先有所反应,重重护持,保卫陛下。

      齐王尖声提议:“事发突然,陛下龙体为重!请速退离!”

      皇帝压低双眸,看着已经罢斗的两名力士,眼色晃了一晃,听到齐王的话,他嘲笑道:“自乱阵脚。慌什么!”

      那头大虫甫一露面,便朝着第一个惊叫的男人扑了过去,那男子慌乱起身,却没躲过,被千钧重的虎掌拍死在地,血沫横飞。

      食物匮乏,被逼下山的大虫一击得手,并未急着享用,大抵知道危机尚未解除,尚不急于一时,它低头嗅了嗅尚温的尸体,咆哮声如从咽喉底部滑出,响栗深林,威惊群雄。

      只见它双眼发威,跳将而扑,以迅雷之势冲上校场高台,朝着一名角斗力士飞扑而去,力士横身闪避,挥拳格挡,被大虫摆腿踢中,力士摔下台阶,口吐鲜血,而同样中拳的大虫却俨然毫发无损。

      白虎一击势贯长虹,连力士也不能抵,陛下仍未下令撤走,顿时给了禁军极大的压力。

      皇帝看起来是有意练兵的,“朕的羽林军何在?”

      听到“羽林军”三字,原本也要同鱼玄幽一起撤离的杭忱音,倏然顿步,匆匆回眸。

      皇帝对持剑护驾的羽林大将军,笑说:“虎掌一击千钧,不知朕的大将军,一击可有万钧?”

      在神祉之前,历任大将军几乎都有“宿卫卅载,历职十五迁”的厚重履历,方能荣膺此位,神祉勇冠三军,得天子重用,径直略过了那些步骤,直接擢拔为将,这是何等赏识。

      “大将军,不必封剑了。朕也想见,本朝唯一重创胡虏的骁将之勇!”

      “敬诺。”

      陛下的一句话,犹如玩笑。

      但没有人敢忤逆陛下,将陛下的话视作玩笑。

      力大无穷的力士被白虎击倒,皇帝对神祉起了好奇心,如果换作神祉在台上,能否攻守易形?

      这道口谕更似对神祉的试探,君命难违。

      神祉弃了剑,取出怀揣腰间的短刃,凛然沉面,并无踌躇地朝战台上那只威风不减、咆哮不止的白虎拾级而上。

      杭忱音于此时放弃了奔逃,鱼玄幽察觉袖口上的阻力,也诧异地停了下来,回身,见到神祉不怕死地往上冲的身影,当即吓得眼前发晕:“天爷!这是在送死么?阿音,你快把神祉喊下台!”

      杭忱音没有喊。

      陛下金口玉言,她听得清清楚楚。

      鱼玄幽惊呆了般,摇晃着杭忱音的玉臂,大声试图唤醒女儿:“阿音!阿音!”

      这可不行,就算对神祉再没感情,他也是阿音的夫婿,临危之际,怎能不顾上这个女婿?但无论鱼玄幽怎么招呼杭忱音,杭忱音纹丝未动,既未再逃,也没走近,她死死地盯着神祉的背影。

      他怀揣短刃,朝着白虎亮出清银的刀光,寒芒陡现,挑衅过白虎幽如寒渊的深瞳,对方终于是按不下火气,被神祉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众人惊魂未定,只见那头凶猛的白虎径直朝着神祉跳出三尺高,亮出双掌,一扑。

      巨大的冲势之下,倘若神祉闪避不开,立时就要被开山裂石般的掌势拍得粉身碎骨。

      白虎这一击太过凌厉,似乎根本不给对手躲避的空隙,众人骇吸浊气,都以为羽林大将军立即就要毙命,但,就在那头嚣张威猛的白虎扑向神祉时,在最后的一尺之距里,神祉动了。

      他侧身后仰,将短刃又稳又狠地朝着虎瞳插下!

      白虎右眼中招,血液涌出,它庞大的身躯矫健地狂摆,朝神祉掀去。

      场面霎时飞沙走石,双方的缠斗如白虹贯日,又如海潮穿石。

      太子荀熙掖袖道:“儿臣虽是外行,但这时也能看出,神将军之神勇,更在两名力士之上。”

      齐王暗眯瞳眸。两个角斗的力士是自己找来的,没有两招均被白虎打伤,太子这时也不忘了给自己上眼药。

      皇帝一听太子这口吻,也品出了些许味道,看向荀照:“那俩人块头大,力气未必大,察人不能入细,以貌取人,殊为不智。”

      齐王的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嘬腮抽搐一息,拱手回话:“孩儿谨记父皇诏诲。”

      皇帝向太子方向微移龙体,但目光仍是一错未错地落在场上,“太子以为,这人虎相斗,孰能胜出?”

      太子讪笑温和地回话:“父皇问倒儿臣了。”

      皇帝于是叹息:“你二人一拙一莽。”

      这两儿子各有所短。若不然,皇帝也不至于姑息齐王势大。

      可惜他膝下只有这两个孩子。长子夭亡,幼子失踪多年,太子虽纯和但愚拙,齐王虽机颖但失之仁厚,都是不堪托付之辈。

      太子与齐王一同闭了口不敢再言。

      校场上,神祉凭借身法化解了几道威煞骇人的攻势,此时他仍保存余力,而白虎则三板斧用尽,自知已经到了搏命阶段。它若再不拿出剩余的看家本领,就很可能被神祉的短刃杀死,哪怕是兽,只要有战斗经验,也很能明白这个道理。

      因此白虎选择不再忍耐,右眼的伤,仍汩汩地往外涌出血泪,它难熬剧痛,咽喉吐出令百兽折服觳觫的虎啸,霎时兽走鸟飞,白虎攒一波力,以最大的强力向神祉撕咬开去。而神祉,也没有给白虎得逞的机会。

      说时迟那时快,只在瞬息之间,神祉翻身绕过王纛木杆,待白虎即将掉下擂台之时,他俯身落到虎背之上,操起手中短刃,朝着身下白虎便是急如暴雨的猛.插!

      大虫筋骨之强超乎想象,几刀之下,白虎固然血涌如注,发出震天的吼声,失狂暴起,神祉手里的短刀,也被虎骨抵弯了锋刃。

      刀刃折曲,无法再用,神祉当机立断地扔了短刃,在白虎暴跳如雷欲将他甩下后背的激烈起伏间,神祉改换肉拳,拳如流星,猛砸虎额。

      “嗷……”

      惨烈的咆哮,夹杂哀鸣,响彻每个人耳膜。

      神祉的拳,又快又猛,充斥了搏命的歇斯底里,已近乎到了癫狂之态。

      他的衣袍破损处不少,血迹狼藉,拎起的拳,令手臂筋肉暴起,虽不足以比拟力士的块头,但却蕴藏着比力士更加猛烈强大的威力,拳拳到肉地向不堪承受的白虎砸下,尽管那头白虎早已处于弱势,落于下风,神祉也没有丝毫姑息。

      此刻的他,与那头哀鸣的白虎,犹如双兽之争,神祉也完全爆发了他的兽性的一面,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不管砸向虎额的拳能被反震多少回力,他全然不顾,只知当下就要那头畜牲毙命。

      他的眼眶因怒恚而充血,泛出可怖的鲜红。

      这样的神祉,比那头野兽的可怕程度也不遑多让,于是人堆里又渐渐涌起惊骇的倒抽凉气的声音。

      终于,那头白虎俯趴向地面,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神祉继续殴打白虎的头颅,茶褐色的琉璃瞳,蓦地翻涌出一抹微蓝的墨光,犹如子夜独行的狼。

      这抹凶光陡现,令目之所及之人当即怖骇后退。

      鱼玄幽也猛地捉紧了杭忱音的胳膊,带女儿后撤,惊心动魄地捂住了胸口。

      女婿适才拳击白虎的状态,简直与野兽无异,他……他太可怕了。鱼玄幽不敢言语。

      但人堆里非议之声越来越大。

      “这……”

      “色目如狼,神祉究竟是人非人?”

      皇帝倏然推开了太子的搀扶,惊讶地看向神祉,对方从奄奄一息的虎背上下来,站定足跟,平复吐息,他的双眼恢复平静,很快褪去了那抹幽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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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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