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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掉马 ...

  •   从村子回到家的时候天还很早,松柏冬青和水杉黄杨各有各的颜色,路上的落叶踩着嘎吱嘎吱响,寒风势大,一身的热汗沾在身上马上就冷津津的。
      马上就要到12月了。

      李忆中午忙得没有吃饭,这会儿肚子饿过了空空的有点恶心,东西都放好后他喝了两口水,头脑发胀,眼皮直打架。
      今天是骋哥的生日,炒了一大桌菜,进进出出把他们的小家布置了一番。
      灯带、吉他、向日葵、录像带、画了很久的画……

      客厅柜子上挂的扭曲异形的时钟滴答滴答,他第一眼看到这个钟就被它的外形吸引。
      长短相形的指针你追我赶,天边的蓝色加深变成黑色,寒气从地底涌出,桌上的饭菜早已没了热气。

      门开的时候李忆就已经醒了,但眼皮睁不开,他趴在桌子上没有动。许骋望在玄关那放下东西,叮叮当当的听得出很小心,灯开的时候屋里静了一瞬。

      两只手架在腋下,李忆偏头在胸前的那双冰凉的手上蹭了蹭,勾起嘴角:“王哥他们拍短片都是给人披薄毯,哪有上来就薅人的?”
      背后的人搂住他,被蹭的那只手往上遮住他的眼睛,凉凉的触感很舒服,李忆没骨头地靠在他的肚子上伸了个懒腰。
      “怎么在这睡了。”他顿了顿,微凉的声音带着笑意,“王哥不拍爱情片。”
      李忆偏在略带沙哑的嗓音里听出了几分疲惫。

      李忆仰头对上一双温柔的眼,他摇了摇许骋望的手,“等你啊,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嗯,我的错。”
      许骋望扶着他的肩膀转了半圈,走进李忆的两腿间,前倾着俯身,下巴将将磕在李忆的肩膀上。
      李忆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手臂环住许骋望的脖子,双腿卡在他的腰上,自然地挂在许骋望身上。
      许骋望喉结滑动,短促地笑了下,托起李忆屁股轻声哼唱。

      影子拉长放大,经过柜子弯折,李忆眯了眯眼挡住头顶的灯光。

      向日葵铺满玄关的柜子和地面,和白天他看到的闪闪发亮的向日葵不一样。
      风吹得树叶翻白,太阳早已西沉,月光洒在天幕,向日葵的花茎很长,高挑纤瘦,在橘色的灯光下安静深沉。

      沙哑的粤语调子融进叶片翻飞的夜色,停在灯火温暖的小屋,“给你的,喜欢吗?”
      “喜欢。”李忆枕着许骋望的肩头,头在他颈侧蹭了蹭,声音比他的头发还要软,“今天到底是谁过生日啊。”
      “谢谢小忆等我。”许骋望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指着向日葵语气郑重,“等春天的时候我们在后院种一院子的向日葵。”
      “好啊,那种子还是你来买吧。”
      李忆趴在许骋望肩头和他一齐笑出声。

      当初在白城的时候李忆种了一小片向日葵,许骋望经常陪他浇水除草晒太阳。一直到夏末秋初,他们看着矮矮的向日葵相顾无言。
      矮就算了,一整个花盘都是鼓囊囊的葵花子。
      许骋望扶着李忆的肩膀安慰他,说问问老师会不会炒瓜子,可以学着炒给李忆吃。
      李忆坐在地上扒开还没完全成熟的种子,葵花子还没有小拇指甲盖大,圆乎乎的。他叹了口悠长的气,告诉许骋望别费事了,他问过阿嬷,这是榨油用的不好吃。

      “都行。”许骋望笑够了把李忆放在玄关的花堆上,仰头看他。
      “沙坪巷左拐第一家。”李忆低头抚摸许骋望左侧还有一点点红肿的脸颊,额头抵着额头,眼睛刺着疼,“店主说直到12月半都有向日葵,我每天都送你。”
      “好。”
      许骋望抬手按在李忆颈后,拇指蹭掉了李忆脸上的湿润,接了一个亲昵的吻。把他抱在沙发上,李忆搂着缠上来,许骋望控住李忆的双手,撑在沙发上,俯身在他脸上轻啄,咬了口李忆的耳朵。
      “我去把饭菜热一下。”

      *

      爸爸妈妈开车搬家,她怀里搂着向日葵安静地坐在后座。
      镜子里妈妈眉毛扬起笑眯眯地和爸爸说着什么听不清楚,爸爸激动地单手揽过妈妈狠狠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她想告诉爸爸这么做很危险,但是很久没有看到他们这么开心地说话了。忍住没有说话,抱着向日葵笑着仰脑袋笑,在镜子里和爸爸对上视线,爸爸的眼睛冷了下去,李忆没有笑了,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她们莫名其妙在过年的餐桌上,妈妈捂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眼睛里都是欣慰,爸爸没有和她吵架。
      电视节目里花花绿绿的人在唱歌跳舞,声音飘飘忽忽的,窗外烟花炸起,吓得她把碗碰倒摔碎了,但是爸爸妈妈坐在沙发边没有注意,他收拾好地上的碎片一个人坐着发呆。
      又坐回了车里,雪花一颗颗飘到怀里的向日葵上,马路上一大丛向日葵发出明亮的光,光芒渐渐发白刺得人睁不开眼。
      “你说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碗碎了一地,车门打开,她的头一阵刺痛,大片的向日葵在脑海划过。
      冬天没有向日葵。

      李忆趴在桌子上做了一个梦,醒的时候眼皮还睁不开,四肢发麻动不了。
      钥匙轻微晃动的声音,骋哥回来了。

      在骋哥来之前,没有人愿意要她。
      她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明明一开始妈妈也会给她买小花和娃娃,爸爸送了他一件白色的蓬蓬裙,起哄说他生了个假小子。

      后来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爸爸妈妈吵了一架,把她房间全部换了一遍,没有娃娃没有粉色的窗帘,甚至栏杆上的彩虹风铃也进了垃圾桶。
      再也不许和言言她们玩,李忆不喜欢和同桌他们一起玩。同桌老是偷她的笔,其他人喜欢捉弄人,有一次她被人从后面捂住眼睛,因为没有猜中是谁就被推下了台阶。
      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谁推的,老师告诉她她不合群,可是李忆有很多好朋友,喜欢美人鱼的言言、嫌弃柿子脏的市子、每天挂着鼻涕的张小宝……

      李忆记得很清楚,四年级的时候,她跟着言言她们进了女厕所。其实她每次去男厕所的时候都觉得很奇怪,她应该去右边,那个画着裙子图案的地方。
      言言她们把她推了出去,说要告老师,男孩子不能进女厕所。

      男孩子,男孩子,可是自己是个女孩啊。

      同桌叫万方方,嘴巴扁扁的,每天都和别人说她是变态,她不太明白什么是“变态”。大概是说自己和他们不一样,也和言言她们不一样。
      不一样没什么不好的。

      不一样太糟糕了。
      她讨厌不一样,万方方连上课的时候都会踢她的板凳腿,害她被老师批评。

      这些都不算什么,让她难过的是,言言不怎么理她了,张小宝也不和她一起站队回家。

      她听见老师和妈妈说让她带自己去看医生,她没有生病啊。
      现在头嗡嗡的,心脏揪着说不出话,爸爸妈妈又吵了起来。烟灰缸把鱼缸砸出裂纹,和冬天脚踩在冰面上的纹路一样,“砰”的一声,水哗啦啦流了一地,鱼缸和冰面一样彻底碎裂。

      没错,万方方就是那个烟灰缸,臭臭的。

      她要和所有人绝交!

      *

      谷谷自己一个人搬着小凳子写拼音,这几天和何柏时混熟了,看到何柏时过来举着笔就要抱抱。
      舒笑拿走谷谷手里的铅笔重新坐下,在剧本上勾画,有些好笑地问:“又跑这边来了,下面没戏啦?”
      两个地方不算多近,何柏时最近总领着小冬过来,一问就是刚下戏过来学习,跟后面有什么撵着似的。

      “徐导说他要先调整一下,今天的戏份往后挪了,拍了简单的过场。”
      舒笑摇头,话题被何柏时岔开,“那边没和师兄吵?”
      “都是老熟人,加上徐导有成算,没得说。”旁边人给他递了把椅子,何柏时道谢完有模有样地在舒笑后面坐下了,舒笑朝他这边看了一眼,没再多问。

      何柏时最近一下戏就往A组跑,他心里打鼓。
      前几天祁森在拍戏,舒笑老师过来要修改之前散装的稿子说需要对一下细节。前两天被祁森和何柏时借走让助理复印去了,原件暂时放在祁森那保管。祁森的助理刚好在旁边,徐导招呼人直接拿过来。

      本来一切都很正常,过了一会儿舒老师又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摞纸,她分开最上面的几页,小声说:
      “这是祁森的东西吧,看着是歌词,怎么也一块拿给我了,得亏我走的时候翻了一下,没听说他要发歌,商业机密啊,太不小心了,赶紧给送回去。”

      这会儿祁森的助理不在,舒笑老师扫一眼和何柏时对上视线:“小何,帮我给祁森送回去,顺带给他提个醒,别学师兄东西乱放。”

      他见舒笑老师纸递过来,普通A4纸,字也都是打印出来的,可他就是觉得有点眼熟。
      下意识双手接住,眼睛瞥到标题脑袋一炸。
      打头第一张叫《名实》,这么巧,祁森新歌也叫《名实》?他顾不上隐私礼貌抽出第二页,“星星”是这么写的对吧。

      难怪,那天祁森给他送剧本的时候多出来的就是这几张纸,难怪乱码粉丝看起来是个初中生编曲作词如此成熟有风格。
      可不是年轻有为吗,成为影帝后重操旧业做同人曲,还是自己cp同人曲。
      祁老师太前卫了。

      何柏时脑袋一抽一抽的,他实在没办法把祁森和为情所伤青春伤痛的乱码粉丝联系起来。

      舒笑喊了他两声:“有什么问题吗,看着跟被鬼上身的似的。”
      何柏时缓缓扯出一个笑,是有鬼上身,但上的恐怕不是他的身。

      “不好意思舒老师,刚走神了。”何柏时捏着这几页纸觉得烫手。
      目送舒老师的背影渐行渐远,何柏时到处找祁森的助理,他不能亲自送回去。

      交代小冬东西交给祁森助理卫华后何柏时心里还是发毛,打开微博看了眼id叫“祁森”的账号,又翻到了乱码粉丝的账号。
      最新微博下面的一条评论被顶得很高。
      “没有人发现太太的名字不是随便的数字吗?2176021919,602是柏哥生日无疑,2171919我觉得肯定也有意思,我随便猜猜cp脑产物别打我,这不就是祁时名字首字母顺序岔开排列嘛,嘿嘿太太磕到好早”

      这是一个人?乱码粉丝最新的微博还是《星星》和《名实》,他刚刚还捏过这几页纸。
      “紫罗兰的芬芳……”
      他曾经还妄图对乱码粉丝进行情感指导,专心学业。
      一个让他脚趾抠地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冒头——这些青春伤痛语录的主角是他自己……

      他难以置信地扭头看那边刚下戏和徐导讨论的祁森,祁森似有所感,抬手和徐导比了一个等一下的手势,起身朝他走过来。
      他看到祁森一步步向他走来,头顶上漂浮着中二伤痛语录的字幕,想也不想地站起来,椅子歪在地上也没顾得上扶起来,不知道和谁说了句“我出去透透气”,膝盖打架地走出了片场。

      *

      “哥哥,这两个字我不会写。”
      谷谷皱着一张小脸趴到何柏时的腿上。
      “我看看。”何柏时陡然回神,接过笔眼睛盯着练习册脑子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谷谷刚刚说的是哪里。

      “尴尬。”
      “啊?”何柏时抬头,看见祁森的脸慢慢凑近,搭在椅子上的手下意识握紧,嘴巴跟着重复了一遍。

      祁森弯腰抽出何柏时虚握着的铅笔,就着他的腿在册子的空白处落了两个字。
      铅笔磨在纸上沙沙作响,祁森写得用力,“尴尬”两个字工工整整地立在那。

      “这题不好,对小朋友来说太难了。”何柏时“啪”地一声合上册子还给谷谷,有些没话找话。
      “嗯,这是他哥哥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师兄戏导完了,什么妖风把你们都刮来了,真是见鬼了。”舒笑指着祁森没好气道,“有什么事,没有东西落在我这吧。”
      正站起来的何柏时听到后半句一紧张,腿一抖,椅子重心不稳摇晃了两下朝后摔去。祁森抬起小腿,膝盖弯起一个小角度抵住椅子拨回正轨
      小卖部房顶上的花簇拥着日光,拉长的影子投射在祁森脸上,稀疏又单薄,祁森把何柏时按回座位,单手撑在他椅背上轻轻捻了捻指尖,目光穿透树影,落在某片空地。
      “没有烟了。”

      舒笑翻动书页的手指滞住,绿色的书皮盖在她的手指上,她不明所以朝祁森看了一眼,下一秒她的目光就被摇头失笑的何柏时吸引。
      他手伸进外套口袋找了一会儿,似乎是没找到想要的,仰头看祁森脸上带着“我也没办法”的神情。

      祁森眼神从他脸上移开,垂首盯着何柏时的口袋,两根手指夹着口袋边缘晃了晃,里面装的东西很杂,祁森手指伸进去又找了一会儿,何柏时低头看着脚尖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祁森翻找的手一顿,从何柏时口袋里拿出一颗小小的玻璃糖捏在何柏时眼前,何柏时愣了一下,笑着扬了扬下巴,“你的了。”

      “本来就是我的。”

      舒笑转头叹了口气,也不看他们,“没事别来我这要糖吃,吃完了你们从哪来回哪去。”
      “我是找人的。”祁森随手收起糖纸,“人到您这是学习的,可别误会他。”
      有点奇怪,但是祁森说的话也没错,他到这来一是因为看到祁森小号刺激太大躲祁森,二来是今天也没有他的戏份了,到舒老师这边熟悉学习一下,马上就要拍中学时代了,对他有一定挑战。

      舒笑哼了一声,但也没有再赶人回去了。
      小冬非常有眼力见地给祁森搬好了椅子,和何柏时的并排放一起,正好围在舒笑后面。

      何柏时嘟囔了一句,“以前没见你这么殷勤啊。”
      小冬没听清“啊”了一声。
      “没事。”祁森抬手让她忙活自己的,小冬点点头就离开拿水去了。
      何柏时默默移开视线,别人让走就走了,到底是谁的助理啊。

      “有事找你说,看尽兴了和我说一声,我们谈谈。”
      “啊?”何柏时也不敢扭头看他,“有什么事吗?”
      又问了一遍,半天没有得到回应,何柏时侧头看祁森。祁森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监视器,舒笑扭头看了一眼,何柏时有点心虚,像是上课说小话同桌扭回去了留自己一个人被抓包的那种尴尬。

      去就去,反正该尴尬的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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