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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星星 “幸运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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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蓝色的窗帘拉开,阳光被飘窗护栏切割斜斜地印在屋子各处,昏暗的屋子里一下亮堂起来。飘窗角落里摆着一只深蓝色花瓶,里面插着一朵向日葵,一半的花瓣漏在阳光下,舒展明亮像在发光,还有大半隐在阴影下,沉默静谧。
床上鼓起来的一块动了动,薄薄的空调被下钻出来一个鸡窝窝头。
“说了不用过来。”带着浓浓的鼻音。
哟,还挺生气的。
“和谁说的。”
往被子里调整姿势的人动作一顿,随即坐起来,脸上摆出客气的笑。
“是你啊,不好意思身体不舒服,提前和王哥打过招呼了,这几天的拍摄张哥负责和你沟通。”
许骋望挪开圆桌边的椅子坐下,和飘窗的一个角落正好斜对角。
“哦,我知道。”他点点头,像是问天气怎么样一样的语气问出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怎么睡窗户这边了?”
李忆眼睛瞥向窗户,很轻地笑了一下。
“哪里不都一样吗?”
他的瞳孔颜色深,显得人气质很冷,只有光在里面的时候会柔和一些,可是此时的李忆眼角带笑,瞳孔也泛着柔和的光,周身却是冷的,和完全藏在角落里的花瓶一样。
“许哥您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如果是拍摄有问题可以和王哥张哥沟通,我这人爱矫情,生病就不工作。”
“没事,我就是来看看你。”
“我没什么事,生病了不好招待您,见谅。”李忆说着躺了回去,打了几声喷嚏。
许骋望听出了他话里赶客的意思,给他到了杯热水,临走前瞥了眼角落里的花。
“花看着很好看。”
“嗯。”在被子里窝成一团的人无精打采,语气随意,“喜欢就拿走吧,看着不舒服。”
许骋望拿着花下楼,播了通电话,那头嘟了两下就接通了,“喂,麻烦帮忙多做一碗淮。”
余光看见白裙子站在楼梯口往上走,胳膊挎着编织袋和塑料袋,嫩绿的芹菜伸出编织袋外,新鲜极了。
“没事,不用了。”挂完电话,白裙子也看见他了。
“许编剧,您怎么有空到这里来了。”女孩扶着楼梯扶手,眼神不经意间飘到许骋望手里的张扬热烈的花上,脸上露出淡淡的笑,不过分热情也不至于冷淡,“自我介绍一下,我叫。”
“章言音,我知道你。”许骋望点点头,“不用叫我许编剧,李忆叫我许哥,你叫我许哥或者骋望都行。”
“好的许哥,您要上来坐会吗,刚好买了菜。”
章言音站在楼梯下,仰头静静地看着他,嘴角还是淡淡的笑,一袭白裙像是一株清雅的水仙。
“不了,我不爱吃芹菜。”许骋望手指摩挲了几下手里的向日葵花柄,毛茸茸的触感。
章言音眼里依旧盛着笑,绕过他上楼,许骋望继续往下走。
这层楼梯两端都洒着光,只有中间一段由于遮挡阳光照不到,他们在阴影里错身,各自走到有光照耀的地方。
“咔。”
这几段拍的很顺利,何柏时躺在床上把刚刚“许骋望”给“李忆”倒的热水喝了,他是真病了,前几天拍戏跑到清峰山山顶上去了,待了一晚上直接冻感冒了,其他还好,就是嗓子难受。
祁森拉了一半的窗帘,随手把花插进花瓶里,从兜里掏出几板子药,扣好放在桌子上摊开的卫生纸上。
“出去找徐德敬路上遇到小冬了,说你中午的药还没吃,顺手给带上来了。”
“谢谢。”何柏时一颗颗捡着咽下去,祁森把杯子里的水续上。
“嗓子还难受?我听你说话哑得厉害。”
“还好,平时也不怎么生病,可能有点水土不服。”何柏时觉得嗓子发干,疼也没多疼。
“水土不服。”祁森端详他,“你不是南方人吗?”
何柏时一看就是南方人,五官带着矛盾感,整体是顿感更强带着脆弱懵懂意味,但嘴唇饱满,眼尾微微上扬,看着不是那么纯粹的白花,反而染上了妖气,偏偏瞳孔颜色深,坚韧和深沉把那几分浮躁和妖气压了下去,结合着他肤色白,有些时候他还带着枯萎糜艳的感觉。
这样一张脸,难怪徐德敬选他,可塑性比祁森要强,适合大荧幕。
“没有那么南方。”何柏时清了清嗓子,有点想咳嗽咳不出来,转头闷声咳了几下。
祁森拍拍他的后背,低声说:“晚上请个假,带你去看看。”
“不用了,也没多大事。”何柏时觑了眼监视器那边指着人教训的徐导,“晚上排的有戏。”
“怕他?”祁森眼睛飘向徐德敬那边,又给他添了水,“那你今天请个假跟我出去,嗓子哑了影响后面演戏。”
接连被人瞟,徐德敬眼睛毒,正因为和资方意见不合指桑骂槐,指着床边那两个一块骂:“床上卿卿我我唧唧歪歪那俩,什么毛病天天盯着人看,有事说事。”
何柏时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周围被骂的人偷笑,气氛实在凝重又不敢笑出声,一个个低着头对眼神。
“您老看清楚了可别冤枉我,我坐椅子上老实得很。”祁森翘着二郎腿浑不在意。
徐德敬剐了他一眼,“我看你倒是想。”
这下周围都笑开了,祁森也笑了下,端起杯子敬了徐德敬一杯水。
“不迁怒不贰过,别拿我们撒气。”
徐导梗着头和那边接着争执没再搭理祁森。
何柏时点了点床头的桌子吸引祁森注意,“祁老师,那是我的杯子。”
祁森放下杯子,笑着点点杯子,“不传染。”
他的重点是这个吗?何柏时也没有再说,他要是再强调反而显得自己多在意一样。
“明天再去吧,小冬带我去就成。”何柏时接上刚刚的话题。
这段时间戏份多,大部分都是他们一起拍的,明天下午没排他们的戏,休息休息精神也放松些。
“也成。”祁森点点头,出去到外面抽了根烟。
几天拍的戏和拍摄有关,一群人累得够呛,目前的戏份情绪都是压着的,反而更难受,大家都被磨得瘦了一圈。
明天去医院怕是来不及了,何柏时连今晚的戏都没来得及拍,请假连夜回了江城。
奶奶病倒了,说是咽喉肿瘤,他前几天和家里通电话就觉得奶奶出声有些困难,以为是哮喘更严重了让吴姨陪奶奶去医院,奶奶说是老毛病死活不去,没想到成了这种情况。
带着奶奶去了京北,医生说发现的早,尽早手术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就是老太太年纪大了身体不太行,要好好休养。
得知何柏时是请假过来的,奶奶死活不让他在这里陪着自己,何柏时也不好一直让剧组等他,在京北呆了四天就匆忙坐飞机回去了。
*
“咔!”徐导皱着眉招手叫何柏时自己过来看,“你自己觉得呢。”
呛人的烟味彰示着徐导此时的心情极其烦躁,拍了这么多遍还不过,资方那边的人让他不要精益求精把他气笑了,精益求精,演的是什么玩意还精益求精。
何柏时默然不语,确实不应该,他不是一个会把情绪带进工作的人,只是最近心里压着事,加上拍摄的内容对他而言有些压力,一遍遍的重新拍摄自己的状态越来越差,还连累周围的人陪着他一起,他歉疚地看了眼祁森,和周围的工作人员鞠躬道歉。
这段戏是许骋望醉酒盯着李忆和章言音,李忆出去透风发现许骋望在吻章言音,一把推开许骋望打了他一拳,许骋望盯着他们最终目光落在他发抖的双手上,嗤笑一声,说了句“李忆你贱不贱啊。”
“就这样吧还拍什么拍,下一场。”徐导挥挥手要过去。
何柏时站直身体,低头看着徐德敬:“徐导再来一次吧。”
徐德敬摆着脸没说话,周围的人大眼瞪小眼吃瓜。
“来什么来,浪费时间。”
“够了啊,吓唬谁呢,谁最会浪费时间心里清楚。”祁森站到何柏时旁边,“休息一下再来一次。”
徐德敬拍戏容易急眼,也是真的被气到了,他挺欣赏何柏时的,长得好看演技有灵气,人也饿谦逊有礼,这一点比祁森强了不知多少倍,就是因为喜欢何柏时他才这么生气。
他瞅了眼靠在窗户边的祁森,哼了一声说了句休息,大家松了口气。
“谢谢祁老师。”何柏时低头,脚尖踢着石子转圈。
沾了灰的黑色鞋尖一抬,石子飞到远处。
祁森拍拍手掌,“休息会儿。”
“一会儿真打吧。”
何柏时抬头,“祁老师,真打我压力更大。”
徐德敬只负责拍,每次不满意就是说再换个感觉试一遍,对于打的真假也不在意,你打的够真情绪到了就行。
“看你。”祁森问他,“家里情况怎么样了?”
何柏时抱着膝盖,下巴放在上面点头:“昨天打了电话,奶奶过几天就准备手术了,身体还行。”
“嗯,我找小冬问了医院,托人找了医生,不用担心。”
何柏时半晌没说话,笑着道谢:“祁老师,又欠你个人情,一会儿还要拍‘打’戏。”
“不算人情。”祁森起来,“戏是戏,所以可以吗?”
“可以。”
顺利拍完,当然也算不上真打,徐德敬哼两声算是满意了,指着祁森让他去看看,祁森一个人靠在窗户边抽烟,周身还是许骋望的气质。
何柏时皱眉,“以前没见你经常抽烟。”
“片场抽的多一点。”祁森按灭烟头夹在指间,“我在这吹吹风,不用等我吃饭。”
*
晚霞从灿烈的金黄变成寂寂的紫红色,倦鸟喈鸣投入深林,远处的电线一条一条相连,像是挂在黄昏里可以被风拨弄的琴弦。
四下无人,何柏时伸出手在弦上拨动,连同黄昏一起拨进曲子里,他的手指灵巧,是一首很简单的歌《小星星》。那时候他在上幼儿园,妈妈突然去接他放学,所有的小朋友都在和老师一起唱小星星,只有他看着外面的天空发呆,妈妈回家教他唱,晚上和爸爸一起在楼顶看星星。
后来他又给奶奶和妹妹唱,再后来,他天天都在唱歌,唯独很少这首歌了。很快深蓝的夜色爬上来,他把小星星都弹了出来,远处一根一根的电线都隐匿在夜色里,山的轮廓变得模糊,连风声都模糊起来,他闭上眼睛,心里忽然涌出空洞的落寞,要把他整个人吞噬,拉进沉沉夜色,和腐烂的树根枝叶一起,埋进最深处的泥土。
“何柏时。”
短促的声音划破寂静,星星眨了眨眼睛。
他错愕地睁开眼睛,祁森是跑过来的,看到他在这又一步步走到过去,何柏时垂下的目光看见祁森的胸膛微微颤动,离得近了可以听见克制着的喘息声,他的心细细密密地下起了小雨,湿湿的、痒痒的,让他在腐烂的泥土里长出了一朵小小的蘑菇。
“小冬说你在这,怎么跑这么上面了。”
“奶奶今天做完手术了,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何柏时坐在石头上,拔了一棵草搓着玩。
一盏橙色的小夜灯亮了起来,胖乎乎的胡萝卜形状,他是真没看出来祁森这么有童心,小夜灯都是胖乎乎的,祁森挨着他坐下,把灯摆在石块上。
“星星灯送给你了,只有这个。”
微弱的暖黄色光亮在草丛里,何柏时捡起来仔细看。
“胡萝卜都是橙色的,哪买的这个颜色。”
“想买就有。”
祁森往上调了一档,没有变成胡萝卜色,只是更亮了些。
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何柏时转头看见祁森被照亮的侧脸,心下一动,
“怎么想到这个颜色?”
“幸运色。”祁森言简意赅。
很久以前何柏时说过的话,没想到他还记得。
“谢谢,暖黄色是幸运色,因为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候屋里就是这个颜色,暖调子让人觉得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