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丝弦 一些习箭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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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仪堂是言家的习箭堂，于“襄尺”和“井仪”中各取一字得名。沈怀珠这数月间虽一直跟着言韫玉习武，却还是第一次踏进襄仪堂的大门。
“怎么想起来叫我来这里？”沈怀珠有些不适应地转了转护臂——皮革坚硬，箍在手上又不透气，她疑心自己会被捂出疹子，“先前习武时可没这么多劳什子。”
言韫玉难得换了一身短衫，却没有戴冠、只是高高束起，倒比平日多出几分飒爽：“你从前不曾学过射术，若不戴护指护臂，被弓弦打了胳膊或割了手指，可别说是我没提醒你——试试拉开它。”
沈怀珠接住他扔过来的弓，试探着拉了一下，那弦竟纹丝不动；她微一蹙眉，不断施力，最终也只能拉开一半。
“不错，比我想得更好。”言韫玉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只平静地点了点头，被她换了一把弓，“我们的时间不多，在你离京之前，你的箭，至少要能射中一次靶心。”
离京的时间定在冬月，如今初秋堪堪过去，留给沈怀珠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个月。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非得让自己练习射箭不可，但一段时间学下来，沈怀珠倒也喜欢上了箭术——一则，在有限的时间内，弓弩比其他武器更易掌握；二来，人们总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她私以为，这话颇有几分醒世意味。
沈怀珠的臂力不算强，但在言韫玉日复一日的高强度训练下，如今竟也能拉满七斗弓、准头也不差；只是她耐力有限，多射几箭便容易脱力，是以在她掌握技巧后，言韫玉便把训练的重心转向了臂力和耐力的训练。
好吧，虽然很辛苦，但平心而论，他的确是个擅长因材施教的好老师；转眼近两月过去，虽然和真正的箭术高手相去甚远，但沈怀珠也算得上进步飞快。
练习间隙，她无意抚过掌心硬茧，一个晃神、箭矢难得偏了准头，险些脱靶。
“走神了。”侧脸有些痒，像是箭羽拂过的触感；沈怀珠微微偏头，正对上言韫玉毫无波澜的一张脸，“离你出发还有一个月不到，竟还有心思走神，今日加练半个时辰。”
沈怀珠下意识想反驳，但转念一想、方才自己的确走了神，便又闭了嘴，再次搭起弓，手腕却被言韫玉手中的箭矢轻轻压住：“等一等。”
“……你就这样事多？”沈怀珠皱眉道，“既要加练，便莫要耽误时间。”
言韫玉却摇了摇头：“你不是用心不专的性子，既会走神，大抵事出有因；若不摒弃杂念，加练再多也是无用功——沈三小姐刚刚，在想什么？”
沈怀珠默然片刻，手里的长弓也垂了下来：“一些陈年旧事罢了……你从前与我二哥交好，应晓得他是能拉开强弓的。”
言韫玉闻言，点了一下头：“若我没记错，丹榣能拉开三石的弓；只是京中骑射的机会少，我和如许都不曾见过他射箭。”
沈怀珠忽然笑了起来；言韫玉正不解，却听得她开口：“那是自然——因为我二哥虽臂力过人，射箭的准头却差得好笑；像这样的靶子，他若瞄准第二个，最后的箭能偏到第五个上。”
“……啊？”言韫玉难得地愣了半天，才缓缓开口，“所以他从不在人前射箭，不是因为京中少有骑射的场合？”
沈怀珠分明在笑，眼里却闪着水光：“很意外，是不是？……我刚刚，突然在想，我如今的箭术，大抵、已经胜过二哥了吧。”
言韫玉没有答话，只静静看着她再次搭弓；箭头稳稳扎入靶心，比沈怀珠先前那支的准头更好。
“……胜过丹榣，也不意味着足够。”他忽然道，“若从现在起到酉正，有二十支箭能正中靶心，你大约就能出师了。”
沈怀珠刚重新拉开弓，闻言险些拉不住弦：“二十支？”
“二十支，且弓不可脱手；若做不到，你分心的事情，依然要罚。”言韫玉的语气忽的有些戏谑，“若能做到，就不考你策论了；若射不中的话……我尚未想好，要罚些什么；不若晚些时候，你直接到我房中罢。”
沈怀珠拉着弓弦的手骤然松开，射出的箭第一次脱了靶。
“你……当男女大防是玩笑不成！”她愤愤瞪了言韫玉一眼，手上却重新挽起弓，“何况眼下已经申正二刻，再要二十箭正中靶心，按我的耐力，再练上一月都难说，你分明是存心刁难。”
言韫玉笑而不语，反而站到她身后，一手同她一起握住弓，另一手搭在她拉住弓弦的那只手：“你的准星已经偏了，便是再射上一百支，怕也没几支能中靶。”
沈怀珠在他的牵引下松开手，箭头直直钉入箭靶中心。
“这支不算在内。”言韫玉后退一步，拍了拍衣袖，“记住方才的感觉——书房有事未完，酉正时，我再来查验。”
沈怀珠盯着他远去的背影，狠狠磨了磨牙，末了还是老实地搭起了弓；待到酉正、言韫玉再次出现时，她的汗几乎已经浸透了后背衣衫。
“十三支。”言韫玉细细数完箭数，点了一下头，“确实有长进。沈怀珠，你比我想的还有潜力。”
沈怀珠正悄悄揉着酸痛的小臂，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小公爷谬赞，奴婢担不起。”
她有意加重了“奴婢”二字，言韫玉一时有些好笑，莫名有些想伸手揉她的头发，末了却还是忍了下来：“其实你很有射术天赋，若自小便加以练习，怕是连子诚兄也比不过。”子诚是涞阳侯世子苏允之的字。
“哦？都说苏公子的箭术是京中一绝，你这般赞我，倒像是在捧杀。”沈怀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小公爷，被人捧杀，可不是什么好事。”
言韫玉知她不信，也没再反驳，只着人收拾好有些狼藉的靶场：“捧杀也好、真心也罢，现在该是回去用饭的时候了。”
应言韫玉的要求，两人是在言韫玉房中用的饭；这顿饭吃得沉默，沈怀珠累得几乎连筷子都不想举，好在身边的女使颇有眼色、频频给她添菜，才不至于委屈了她的五脏庙。
眼见饭食将见底，言韫玉终于施施然起身：“今日罚你，算是小惩大戒——替我磨墨罢，够写一篇《郑伯克段于鄢》就好。”
“……只是罚我磨墨？”沈怀珠半信半疑地走到桌前，“你当真有心罚我？”
言韫玉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戏谑：“怎么，你以为我要你做什么？……还是说，沈三小姐歪了心思？”
沈怀珠几乎恼羞成怒、几乎想把墨条砸到他脸上：“言韫玉！你又拿我玩笑？！”
“你的箭术是我手把手教的，你能不能射满二十箭，我难道还不清楚？”言韫玉失笑，语气却依旧轻飘飘的，“我当时不过随口一说，却不知沈三小姐，竟然这般守信；你们沈家人，果真都颇有君子之德，想是家教严格。”
“你！”沈怀珠顿时涨红了脸，又羞又气地瞪了他一眼。
言韫玉似乎想笑，却又收了回去，转而轻咳一声、迅速往门边挪了两步：“……罢了罢了，你今日习箭劳累，磨墨还是免了吧；佳阳轩离得不近，你今夜便在我这里安歇罢，我去书房。”
“……哎？那怎么行？”沈怀珠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便要后退；然而言韫玉比她速度更快，已先一步拦住了她，她只得作罢，“哪儿有让女使睡厢房、主子反而去书房凑合的，被人发现……”
言韫玉反而笑起来，淡淡然拂袖而去：“我方才已经把其他人都遣出去了，只要你不说，没人会知道——你且早些歇息，明日考你《谏太宗十思疏》，若答不上来，罚抄时可别嚼我舌根。”
沈怀珠愣愣地看着他出门，愣神了好一阵，才挪到床边、慢慢钻进被稍稍烘暖的被窝。
身下是柔软的丝绵床褥、盖着的也是柔软的锦被，和自己从前的床铺极相似，她却没了半点睡意——他今日言行虽有些轻浮，实际却一直进退有度、克己复礼，难怪二哥当初，会对言韫玉这个外人眼里的“纨绔子弟”赞不绝口；沈怀珠无端想着，莫名笑起来。
对自己这样一个“罪臣”之后都能以礼相待，只不知是不是对所有人，他都会这般。
……等等，沈怀珠，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猛然坐起身，重重拍了两下脸：“真是疯了……真是拉弓把脑子都拉坏了沈怀珠，现在是该想这些的时候吗……”
两下一拍，连好不容易才冒了一点头的困意都无影无踪；沈怀珠索性起身重新点灯，翻起了《谏太宗十思疏》。
“……公子还真是别扭。”薜荔候在门外，见言韫玉出门，忍不住小声嘀咕道，“分明知道自己在为难沈小姐，偏偏又打一巴掌给颗甜枣，也不怕沈小姐一时火气上头、撂挑子不干了。”
言韫玉却摇了摇头：“她性格最是要强，今日原是想到了亲人、怨不得她走神；只是她心中伤痛未消，若不激她一场，怕是会钻牛角尖，那才真是伤神……”
他忽然打住了话头——是因为瞧见房间里再次亮起的灯火。
薜荔轻轻叹了口气：“……公子说的是，沈小姐实在是个要强的。”
“……晚些时候，叫人送些安神茶过去吧。”言韫玉默然片刻，道，“你这几日，记着帮她收拾一下行装；再过些日子，她便该出发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丝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