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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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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零碎碎的脚步声,在田野里,清脆的不像话。身体动了动,脸颊有些燥,不是参差不齐的发尖,僵硬地刺到脸庞的感觉。
落盼涣散的意识,渐渐凝聚成一个点,支撑着眼皮的重量。
而此刻安静的世界,让落盼深深的感觉到了无边落木萧萧下的境况。天上缀着几颗亮亮的星,闪着耀人的光。如美丽精致的饰品,被摆放在橱窗最明显的位置,它只管发光,受人敬仰。美丽的幻灭,让落盼又有些昏昏欲睡了。
她有些无力地抵抗,直觉告诉她这并不是个......让人能安心睡觉的地方。
伸手没有力气的摸索着,看不清在哪,不过凭在乡下这些年上田下地,猜也知道,是被自己压倒的高粱杆。
正当,她好不容易坐起来。忽然前面“啪啦”一声响,刺眼的光芒忽的投射在她的脸上,瞳孔忍不住收缩了一下。才慢慢适应,撑着强光,古怪地望过去。
面前是两位男子,一个小孩。
在这样的环境下,被突然吓一跳,或者兼被三个陌生人包围,常人是要大叫的!
而,落盼挪了挪身子,躲到了暗处,可能是没有太多的力气跑,或者叫了,但论躲避强光的能力还是有的,那感觉太不舒服了。
寂静的夜里,诡异的气氛,居然不是那两个男子先开口询问她。
“ 看!我就说看到有人掉下来了吧!”男孩子口中有些不易察觉的,雀跃。
落盼:“……”深觉有些无奈。
好在,两个成年人倒不像个小孩子,那样玩心大。至少问了一些问题,当然无关紧要: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
落盼的沉默从始至终,都未被风吹散。顿时气氛有些尴尬。俩大老爷们,也不知道该咋处理一个小女娃哇,正犹豫着呢。
男孩啥也没发现似的,跑到落盼旁边,戳了戳她的肩膀,悄声问要不要和他回家?
碎碎的软软的,是男孩可以放气的声音。落盼耳朵似乎动了动,心上有一团花在开放,但是依然摇了摇头,同时那朵花在慢慢合拢,像是不愿意开放,又舍不得落土为尘。
这小豆丁哪里知道,这个他又怎么能决定……
落盼无意识地又沉入自己的世界了。眼前的黑色,像别人口中电影院的幕布,此时涌现的就是那些寄人篱下的记忆,已经逃离的她,此时有些惶恐的觉得,世间好像还有很多离她极近的,被硬压在道德理念下的反抗。
她是例外,不代表别人也是,也不代表别人不是,只是“落盼”太少了,在大海上丢几颗石子溅起的波浪,又有谁会在意呢?
男孩此时也感觉到了,两位成年人的无措,他见落盼不应,就转身跟另外两个人商量起来,说是商量,不过就是直接喊出来,想要落盼与他一起回家。
在场除他之外,无一不怔住了。
两人很为难,不过第一反应还是当场拒绝。
大晚上带个陌生小孩回家过夜,这显然是不太可能的。
这出门遇到一个被遗弃的小孩正常人早跑了,这年代,虽然饿不着人,但也没有什么太多的余粮。这里农民朴实的,但也更想要男孩,要不是自己的孩子,女孩一般不会养着,主要是干活不行。
因为政府那边主要是发展大城市,乡里很少能顾及。即使改革开放,也不能一蹴而就。教育虽有普及,阶级化依然明显,往上爬的不一定非要的男孩,但在千百年间的刻板印象,又是如何能轻易抹去的?性别男,在找工作方面,确真更有优势。这里娶媳妇也简单,不像城里要花那么多钱买房子,自己工作几年就可以掏钱盖个小房子了。极重要的是,女的饿不着就行,有些人养的白嫩些,彩礼倒也多。男孩要着重培养,传统观念留下来的男孩才有出息,延续香火等等,使得人们即使是无效投资,也不觉得如何。
所以当男孩提出要求时,两人才会想要毫不犹豫的否决!万一赖着不走,怎么办?但是,令人意外的,至少是令那三个人意外的,落盼开口拒绝了。
“不必了。”
三个人倒是一致很诧异,没想到就是因为这件事情而说话,而且居然拒绝了。时间又一次诡异的沉默了,像是扯住了风的脖颈的,感受不到一丝流动的气息,连心跳和呼吸都那么那淡。
落盼冰凉的指尖覆上自己温热的胳膊时,才真正感觉活了过来。同时,敏锐地感觉到气氛有所变化。
“我父母一会就会来找我。”
小男孩感觉,突然好像又没那么气闷了。两个大男人倒是想再问一问,不过看她忧郁的样子,斟酌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开口。最后只是磕磕巴巴的叮嘱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包括,校门口小卖部左拐弯,不要去那里有恶犬、溪边草丛里有条小路可以抄近路回夙山……诸如此类,似乎忘记了落盼说父母会来找她的话。
等到几个人终于离开,落盼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眼里的惶恐流露,刚才脑袋一片空白,现在才想起来,自己已经脱离了原本的路线……
如果说,在失去外婆之后,落盼唯一害怕的,就是脱离计划的轨道。她在车里面,无时无刻没有掉落的危险。
恐惧在蔓延,魔鬼在玩弄着人间的花草,她在近处睁大了眼睛观望,黑暗却转过脸说你要善良,同时,妖艳的血花如鹊桥一般搭起,邀请你与他一起踏入深渊。
大约是老天看不下去,松开了风的喉咙,忽的一阵刺骨,让她醒过神来。
落盼在黑暗中能很自信地抬起眼皮,审视自己,那一刻,思绪纷乱。
坠落山崖时惊现的过往,再一次接上,每每想到都头疼欲裂!
有声音在问她,你知道为什么你可以逃出来吗?陈老师为什么帮你?为了什么而逃出来?
有声音再问她,你要忘记外婆了吗?忘记答应过外婆什么了吗?你不想记得就想全忘记吗?是吗?回答!你怎么不回答?
她没有失忆,也没有摔坏脑子,可就是如此,她很痛苦。
她冷静而清醒的解剖生活中的一切,有一次外婆抱着她安慰,说,乖孙女别怕,外婆在呢。她却想到如果没有血缘,可能这就不是她的外婆了,是别人的了。当时她惊悚的抖了抖,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外婆却以为她害怕,抚摸的动作更加温柔,也搂得更紧了。她对最亲近的人,竟抛出了毁天灭地的质疑,这是事实。真实到让她不得不想,自己真的不懂得感恩,大姨说的丧门星,刻薄相等封建迷信渐渐刺入她的脑海,直到一颗心彻底碎裂。
夜,也许是因为她的情绪,而更加落寞。明明是若隐若现的云,却那么地完全的遮住了星。幸好这里有人烟,倒不觉得有什么冷硬而让人惧怕的东西。
落盼本想着继续赶路,她会为曾经而劳心伤神,却觉不允许自己停下前进的脚步,这是摆脱控制的武器,比任何东西都有用的武器。
而在这世间,唯一能把胜算交给老天的,只有生命。至于如何活,就要看你如何坚定了。
落盼想着,手臂上兀的传来的一阵撕裂般的痛,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落盼刚刚站稳的身子“砰”地一声,又倒在高粱杆上。
心中的惊疑霎时间转变为的答案,虽然摔下来只有五六米,还有密密麻麻的高粱缓冲,受的伤不重,最多有淤青!手臂上因快速滑落而触到那些小孩顽皮时,扔在高粱里丢来丢去的石子。虽说不怎么尖,但因为下降的太快,冲击力的影响,还是刺破了一大块血肉。落盼刚刚整理好今晚的突发事件,如今现实又给自己当头一棒,着实难熬。
她的手放在自己的伤口旁,血已经流了好一会,残余手上粘腻腻的触感,不知因为什么如今才发现。
很累,她开始慌乱,开始无错。也开始运用,那只有十岁的大脑又一次冷静清晰、冷血无情的地解剖现在的状况。
至少流血的不是腿,不然她有50%的几率会在这田野里成为一具尸体,她收了那么多次庄稼,深知还有十几天才是收割高粱的最好时间,没人会发现她的。如果那几个人回来看一眼,这就是另外50%了。
其次,如果是没有受伤那么严重的腿,她就还还可以走!她可以个偏僻的地方,先睡一晚,好歹不会一动不动,任人宰割。另外因素是她十岁的小脑袋瓜,是想不出来的。不过单就这些,对她来说也足够了,足够让自己闭上怨天尤人的嘴,重启前进的步伐。
她想好了计划,也用行动实施了。
一个破庙,已经荒废了很久,有蜘蛛网在角落里纵横,有灰尘欢天喜地向她而来。
她平静得有些不正常的眼光审视着这里,门变成两半,可怜巴巴的躺在一边,像被遗弃的小狗。木板破旧的有些过分,一些掉漆,一些破洞,一些干脆直接倒下来。但走进去,里面倒是没那么灰暗,只还有些乱,但怪异的是灰尘竟少了很多。
她找了个不算脏的地方,坐下来啃完了布袋里面的窝窝头,就是睡下了。知了在庙外叫的很大声,催债一样不停的。
可是好累,累得落盼短暂性的丧失了听力,累的没有做梦,黑色蔓延着,仿佛要洞穿宇宙。幸运的是,因为整个人都空虚了,似乎是没有力气似前几天那样做噩梦,这一睡,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她疲惫的起来时,发现在这冷清的破庙之中,竟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定睛一看,眼前模糊的人影才渐渐清晰。而其中唯一显眼的,应说在落盼眼中显眼的,是那个昨天晚上,说想要带她回家的小男孩。
小男孩领着另外四个人围过来,叽叽喳喳的开始说话了,甚至落盼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就说了一大堆,世界都燥热了。
“姐姐,你醒了吧,你怎么在这里啊?你不是回家了吗?你爸妈没找到你吗?我们刚刚过来的时候看到你在这睡着就没打扰你,你可算醒了。不知道你饿不饿饿的话,我还藏了点小零食,而且你要是想在这住几天,我还可以帮你当导游呢……”后面的话就是跟其他小伙伴说是如何如何遇见落盼,还委婉地赞誉了一下自己的火眼金睛。
落盼的沉默,在喧哗的时候格外的明显。但,还真是冤枉。她只是下意识地,在自己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时候,把自己塞进黑乎乎的格子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思考而已。久而久之,她在旁人眼里就成了个不会说话的笨小孩了。她也会解剖这个,但总是解剖不出来,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没做,都能遭遇谩骂……
这个下午,真的很热。不知道是因为孩子的聒噪,还是因为知了从未停止的喧哗。
落盼勉强抽回思绪,才感觉到右手没有明显的无力感了,上面略显狰狞的伤口被绷带用一种错误的方式,捆了好几圈。她不知所以地抬起头,那个小男孩跟小伙伴们正讲着话,又时不时抽几秒钟,用闪着天上星光一样的眼睛略过落盼。落盼迟缓的感觉,鼻子有些酸,她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有些陌生,但并不反感。
她还是禁不住加入了一场大讨论中,虽然与孩子们格格不入,但落盼也只比他们大两岁,孩子嘛,总是有共同话题的,一个下午,就熟的能拉回家吃晚饭了,落盼浅笑了一下,婉拒了。
她在那个小村庄里呆了三天,每天男孩都会带着他的小伙伴一起来他们所谓的的秘密基地里,和落盼一起玩。哦,对了,落盼也知道了他们的名字。
小男孩叫林生清,另外,四个小孩,两男两女,就一起介绍介绍他们吧。
林生清在他们五个中是老大,因为他体育很好,跳远是年段的第一。可能是小孩子的世界,谁厉害就谁当老大。比较腼腆的那个女孩,叫吴安静,确实不负这个名字,要说,除了落盼,就属她最安静了,不过也许正因如此,她最与落盼亲近,连林生清都要吃醋了。活泼的那个女孩,叫吴丹丹,可以说爬树,爬墙,打水漂,跑步毫不逊色于男生,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个小辣椒。另外两个男生是兄弟,自小和他们老大玩的好,一个叫林子祥,一个叫林子云,两个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性格开朗,区别在于一个是马虎鬼,另一个是小暖男。几个人都是二年级三班的,都是八岁。看起来可有青春活力了,落盼总是忍不住羡慕。
起初,林生清叫落盼姐姐的时候,不是因为十岁的孩子长得比他们高大,只是那张脸憔悴的样子,不像是8岁该活泼的年龄有的神情。落盼看大家笑得开心,也挤出笑,扯一扯嘴角就好了。她曾经为了自己这个不学自成的技能感到耻辱和憎恶,此刻心中却为自己没有打扰这氛围而感到一丝开心,而哪怕只有一丝,也赶走了满天的乌云。
大家很开心,落盼也是,但是她没忘记,她不属于这里,快乐的同时,心中也失落地数着离开的倒计时。
她......要去更远的地方了。
心中舍不得,她离开家乡时都没有舍不得,而今却有,很浓很浓。就像晚霞一样,美丽而绵长。
小伙伴们多多少少都拿了点吃的,塞到她手上。有窝窝头呀,馒头呀,还有年糕,绿豆糕,小糖心,棉花糖……装了一个小袋子。林生清那个大老粗,居然还塞了两包感冒药,惹得大家伙连同落盼都忍不住笑话他,“我没那么弱不禁风。”落盼说完,看他脸都红了,最后还是装了感冒药。
第二天清晨,大家领着落盼到了村口,回头一看,貌似没有眼泪在五人之中的任何一双眼里打转。她笑着拥抱了每一个人,在另外四个人看不见的角度里,悄悄揉了揉每个人泛起红血丝的眼睛,轻声说了离别语。
她瘦弱的身影看着蜿蜒的小路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了大家的声音。
“落盼姐姐!你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 放心吧,我们有缘。”
只有林生清看到,落盼微微转过头,笑的眉眼弯弯,一双眼睛格外晶亮。他一下认出是阳光映射在水里反射的光泽。
时光静默,大家都偷偷把哽咽的话,藏进了回忆里。阳光含着谁的希望呢?也许吧,但她已经踏上了,下一站旅程的班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