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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望 ...

  •   九月金秋,正是丰收时节。
      自山脚向下望,鲜嫩的大片绿色中,好几块方方正正的金黄,微微颤动。
      丝绸一样顺滑的烟在天边,拉出画家在白板上精心的勾勒。白云飘来,带起一阵风,只够碎烟,只够吹起女孩低垂的睫毛。
      山路难走,更遑论昨夜刚下了雨。夙山的路更鲜有人来走动,几乎没有路的痕迹。所幸旁边的杂草倒也长得结实。而一个女孩,向它,发下了战帖。她以一种灵活的,猴子一样的姿势,避开石块,和植物刺人的锯齿。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她四肢发力倒钩一样扣住山坡上凸起的地方,黄土昨夜被泡得半软不软,旁边的草叶乘着露珠,快要掉下来似的。
      远远看去一个黑点,正在以人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缓慢的向下移动,不对,准确点说应该是,蠕动。她的身形实是怪奇,瘦骨嶙峋,四肢显得苍白又像是僵硬,手脚都被泥土浸没,衣服自然也无可避免沾上了一些。这倒是看上去不显得衣服破了,只觉得脏而已。
      乌鸦扑棱的翅膀飞来飞去,歪着脑袋,充满恶意的眼光看着那个黑点。
      女孩低着头,眼光能将身下的景物一览无余,不论是泥土、草丛,还是突如起来给她缓冲的树枝。同时,耳边的碎发凌乱的不成样子被风吹起,打在她脸上,很刺挠。这一刻,她很庆幸自己是短发,如果是以前,她已经不知道压了多少次头发,摔死多少次了。思及此,手隐隐作痛。而那小黄脸上秀气的眉毛狰狞起来,措不及防松开了手。那一刻,她一瞬间清楚地感受到,痛!
      手在凉凉的风中和潮湿的空气里已经显出病态的无力和苍白,甚至只能靠麻木维持住现状。那种沉默中,萧瑟、冷清的世界,突然绽开了红色,只有一点点,但足够让她受惊!
      风驰电掣间,大脑一片空白,这片空白,就像张白纸。在滚落山冈的过程中,身体上的疼痛,不停的刺激着她的神经,就像那白纸平平的,突然凸起了一大块,又撕裂了,反复撞开,摩擦。那张平整的白纸皱成了一团,破碎的像生锈的缝纫机,碰一下都怕她“惊叫”
      事实上,对于落盼来说,她觉得不仅仅如此,许是看到了阎王。是了,她不懂那是什么,就像她这个年龄,不会写自己的名字,是一件即使在乡里也十分令人不解的事。
      只想在大姨家时,大姨就经常说这个,她会穿着花布大棉袄,在门口,坐在小板凳上,嘴里的瓜子“咯嘣咯嘣”,像表弟说的打碟一样晌。喉咙里好像堵车了般,只能尖着嗓子喊我:
      “您倒是看看,小胳膊小腿,啥活也干不了!”
      下面的女孩低着头,加快了扫地的动作。
      “别说了,别说了,一家人!”
      小人依旧低着腰,风调皮的钻进女孩的衣袖,刹那鼓了一大块气球似的玩具,风还调皮的叽叽喳喳,其中有掠过树叶的声音,有呼啸的声音,有打地板的声音。有一个声音是她大姨的声音,似是刺猬的刺沾满了彼岸花的毒:
      “就这样阎王都不敢招她当苦工的!”
      后来她沉醉在自己的思想和过分安静的世界里,没有发现大姨已经离开。阎王?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分不清是好是坏,只觉得心堵。
      但是后来表弟也听了,就说,就是死人,要扒皮抽骨要天天打,还要给你吃猪食!她吓得抖三抖,低着头走开了。
      在这家里,她不少吃不少穿,只是相较于态度,于质量,总是差些。每次大姨都理直气壮的如此说,但是要我对一个并非自己的亲生孩子做到事事周到,那怎么会可能呢?不可能的,落盼也知道这个理,她知道自己亏欠的很难弥补,所以从来没过提过要求。她的心愿,只想跟外婆好好的住在一个地方,没有人赶她们走。她觉得大姨是好人,因为那是唯一愿意收留她的人。所以她异想天开的想要通过勤奋去改变大姨对自己的看法,只是看法而已。就那样执着的认为会有那一天春暖花开,但是这春天还没有到来,就被一把火烧毁了森林。
      她单纯,有时不听劝脾气又犟。她深刻的知道自己不讨喜,可以说很讨人厌了。但是她,不,蠢。
      她伏低做小却不是屈服,她只想以真心换。可是啊,那句话甚至没有避着她。尽管大姨是小声的说了。可是啊,是个人都知道,这话中的意思,不就是让……她去死吗?
      从前她可以骗自己,现在也可以。一颗种子被埋在了土里,还没发芽就被挖了出来。无知将他暴露在阳光下,唾弃它的价值。小孩,最初是一颗种子,它来到这个世界上,从肚子里开出花了。
      有人生来是兰,孤傲在风雨中,失足跌入了万花丛编织的蜜网。
      转眼,落盼已经7岁了。
      艳阳,在小小的院子里奔跑。石头和旁的沙土,木头都显出一种极像书中天使光环的圈圈。万物被烧得没有力气,安安静静,若非热浪滚滚,只怕,要将这地方看成没有灵魂的死物了。
      落盼在栅栏后面,眼巴巴的,瞅着越来越近的人。
      也许因为紧张?也许因为天气太热?她的眼睛格外的大,许多年没有蔓延的灵气,忽然盛放,就像那骄阳的小娃娃一样。手上不由得,将铺了一半的塑料薄膜攥起了。那个约摸40多岁的中年男人走进了,亲切的问:
      “白落盼?”
      “是。”
      “你想上学吗?”
      “想。”
      男人将小落盼手里的塑料薄膜拿起,笑着说等一会儿再做也来得及。落盼犹豫了一下,还是与男人到了栏外。
      在一条长长的木椅子上,一老一少,慢慢攀谈起来。直到陈老师要走进家门时,小落盼停住了,陈老师疑惑的望着她,只看见小小的脑袋轻轻摇了摇,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想要进去的意思。陈老师正想问什么,只见面前的小人儿已抬手挥了挥,示意他进去。
      前几天,陈老师挨家挨户走访,看看有没有适龄儿童未有教育。这地方人口不多,但是没有大马路,几分钟的路,弯弯绕绕的往往要走十来分钟。
      就这么的,陈老师正在翻看各家各户的资料,突然感觉一阵作用力,轻微的,也让他停下了脚步。转身,看见一个小女孩,小女孩也正抬着头望着他,努力地伸长了脖子,有点吃力,后退了几步,才不必要直直的向着他,用近乎将脖颈折成直角的状态去看男人。
      陈老师诧异,看看周围没有一个人,目光才渐渐定格在女孩身上。男人高大的身影,渐渐缩成一团,他蹲了下去。女孩说,她想上学,她叫白落盼。陈老师端着黄黑的方正脸,小眼睛眯着,可能时光太亮眼,他以这般样子问,为什么不上学?问小洛盼,是不是经济困难?他的声音很有安抚力,在这炎热的暑天,像她替大姨叫表弟吃饭时,走进那个房间不经意被风扇吹的那一下。她突然想要认认真真看看眼前的人,紧了紧衣角,心里猛然翻涌起粘糊糊的泥巴,艰难的堵住了,那个破口的光。她把头埋得更低了。小小的,稚嫩的声音,从口中倾泻而出,流利的有些空洞:
      “老师,你能退后几步吗?”
      陈老师,不疑有他,觉得许是这小娃娃,有些害怕生人。后退了几步,嘴巴微张,半个字未吐出,眼前的人已经转身离去,跑得那样飞快又踉踉跄跄,转眼消失在路口,陈老师在原地愣了,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个突然出现在烈阳之下的名字,一个只在烈阳之下,待过仅仅几分钟的名字。
      此时有风,扫去了些燥热。女孩遗留下了浅浅的泥泞在地板上躺着,流入一双眼睛,又流了出去。
      于是在看到走访的家庭里有姓白的,陈老师便选择这一片地方,第一个走这家,甚至步伐都加紧了。而也如愿的见到了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她。
      屋内,陈老师与大姨两两对坐,大姨推了推面前的杯子,说家里没什么好茶水,陈老师不要介意。随即双手放在腿上,端了端坐姿,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呈现出少有的体面,还是那堵车似的嗓音,问表弟在学校表现怎样。直问的陈老师不得已附和大姨,表弟是个学习的好料子。大姨笑得见眉不见眼,经不住拍了拍手直呼,“我就说我儿子是能成材啊!”等大姨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陈老师的耐心也慢慢回笼,这才问:
      “您家里还有其他孩子吗?”
      “没有!”刻薄的声音几乎在陈老师发出问题的下一刻就响起来。
      即使如此大姨也没有注意到陈老师的眉毛已经挤成一团了。
      落盼在屋外使劲伸着脑袋往前,渴望听到一星半点,又怕太上前儿,被大姨发现。在某些时刻,世界是恶趣味的,它可不管捉弄的是谁。此刻无比紧绷的神经下,一声乌鸦叫,打破了寂静,也让她惊得踉跄的摔进了门里,狼狈的摔在两人面前。如果洛盼知道,那她一定会觉得,自己心里善良的大姨,竟然可怕的,居然有那世界恶趣味的眼神了,那双眼睛里仿佛都燃着火,让她缩了缩脖子。
      陈老师却舒展开眉头,转过头来看看地上的人又回问大姨:
      “那这是谁的孩子?”
      “我姐姐的,看她可怜才收养的。”
      “她不上学吗?”
      “经济条件不好,只供得起一个。”
      女孩的身子微不可见的抖了抖,她心中想起的不是大姨怎样苛责她,也不是怎样被排挤,她觉得自己受了别人的恩惠,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只是想起外婆将带了一辈子的玉手镯换来她学习的机会,竟然也不够。她此时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地意识到,嘴里的承诺,一个说出去,一个承担着,轻飘飘的将责任甩到另一个人的身上,没有证据的承诺,就脆弱的像泡泡,想捅破就捅破了。泡泡泡破了,而人却哈哈大笑。
      陈老师听罢有些不悦的皱了皱眉,依旧想与大姨讲道理,于是说:
      “政府已经有专门对这些贫困生进行补助,使大家都能受到应有的教育,根本不需要花多少钱,您要是需要我可以帮您申请。”
      大姨脸色有点不好看,但还是维持着面子,想来也不想和自己儿子的老师起冲突,就打起马哈哈,想混水摸鱼:
      “她平常可调皮了,再说,书也不是那么好读的,那多累呀,再说都要嫁人的,书读多,有什么好处!”
      等小落盼回望曾经的时候,才懂得这弦外之音。不过是不想在她这个外人身上费钱费力。等到很久之后,她才知道,人心,有的时候善良和邪恶是可以并存的。表弟读书就可以赚钱,她读书就不可以。这不仅仅是针对她一个,而是对女性。
      现如今,她只知道自己读书会给大姨带来负担,心里对读书的渴望,突然被搅成一团,乱糟糟的,沉甸甸的。甚至想要上去,跟陈老师说,算了吧……抱着试探的心态,微微抬头就被大姨瞪了回去,她在地上始终犹豫要不要起来,这一吓唬,她也只能沉默的坐在那里。
      时间过得很快,直到眼前模糊成马赛克,手下的木地板已经温热,乱乱的长发更遮住了夕阳的光晕。心上似有一栋钟,在叮叮当当的响,唱一曲歌,缠绵的好听。她落入黑暗的梦中,找到了香甜的温暖。她太累了,许久没有如此放松,更是睡得沉重。
      再醒来时,她从小房间里站起来,环顾四周,杂物间只有一扇小窗户,借着光,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随风飘荡的发丝,成了一搓一搓狗啃一样的碎发。世界静悄悄的,而一个女孩站在四四方方像小黑屋一样的房间里,与夕阳与剪影相对无言。好像过了很久,参差不齐的碎发被风吹的刺到她的脸颊时,时间像终于打破了封锁,开始转动。
      微弱的光下,有浮尘片片,似是为了掩埋残忍的罪恶。落盼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慢慢蹲下来,又趴下来,将头埋进光照不到的地方。眼泪像小溪一样,汩汩流出,很小声很小声的呜咽声这房间里显得无能为力。她想啊,只是头发啦,会长的会长的,不能哭,外婆会伤心。可眼泪就是一直流,她胡乱抹了一把脸,手上顿时溢满了湿漉漉的泪,她看着,感受着,她好像在轻轻地对那些眼泪说话,你们不要流了好不好,不伤心了好不好……她在心里说要坚强,这么脆弱,怎么保护外婆呀?还有以后,怎么去和地下的父母说呀,她不能是胆小鬼。她坐了起来,看着自己的影子,没关系,这样也好看,不管是短头发还是长头发,没关系,她可以接受,也可以爱,抚摸着,凌乱的碎发,很久过后,眼泪终于停了。迅速拍干了湿漉的脸颊,揉了一会眼睛,确定应该不会有红血丝时,笑了。
      爸爸妈妈,你们看到了没有啊?
      落盼也可以自己哄好自己的,以后还可以保护好外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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