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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我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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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第二次军试还有两周的时候,姜沉请假出了学院。
走之前他去找了一趟程宜,说了两件事。
姜沉:“军试前应该赶得回来,别想我。”
程宜对此:“不会想你。”
姜沉:“……”
姜沉:“我走的这两天收敛点,别再踩线犯规了。”
程宜对此:“你管我?”
姜沉:“……”
然后他气得头冒烟地走了。
姜沉每年都会有几天请假出校,但每次程宜问起,他总是说上一句“有事”敷衍过去。程宜又不是好奇心重的人,所以相识这么久以来,连他也不知道对方都去了哪里干了什么。
星海校规又多又严,平时其实严禁学生出校,但年级前三有特权,在不影响成绩并且不缺席考试的情况下,是不受这项规矩限制的。
程宜站在星海主校山门前,看着越走越远的姜沉的背影,微微眯了一下眸子。
送走姜沉后,程宜在上课之前赶了回去。
星海大学部教学楼周围种了一圈银杏树,这个月份里隐约带了点金黄。茂盛的叶子遮盖住了教学楼外大片的阳光,树影斑驳。
程宜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笔,就坐在这片树影里。
窗外的风吹过银杏叶,树叶颤动,偶尔会有光照亮他低垂的眼底。
常河侧头看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那人敛着眸,眸底潋滟成光。
他生得好看,眉眼精致,坐在那里即使一动不动,也是画家笔下最美好的图画。
常河一怔。
某个瞬间,他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但不应该是这样的银杏荫,也不该是……
……
不该是什么?
……
手指间的笔“吧嗒”一声轻响掉了下来,程宜眼睫微动,如梦初醒般地回了神。
而后,他若有所感地转过头,隔着近半个教室,和另一个人对上了视线。
他们似乎总是这样。
隔着不同的场景,目光汇聚成一线。
程宜弯了弯眼。
常河眸光一动。
·
翌日晚上九点十二分。
外面起风了。
程宜坐在二楼阳台地上,单曲着腿,另一只腿懒散地伸着。
他在腿上放了一本书,拿着笔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画着。
良久,他抬眼,望向了窗外正对着的另一栋别墅。
那栋房子关着灯,里面漆黑一片。
程宜微微皱了皱眉。
正常的点,对面的邻居早该回来了。
是临时有什么事了么……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
钟的分针刚过数字二,滴答声单调地响在屋子里,安静又突兀。
程宜莫名走了神,须臾他放了笔,撑地站起了身。
他转回头又看了眼对面始终没亮灯的窗,抿着唇披上外套出了门。
……
程宜没回家的邻居今天在路上遇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常河抬眼瞥了下头顶升来的月,这才去正视对面几步之外的人,嗓音冷淡:“说。”
对面站了五个人,为首的人留了个张扬的杀马特发型,手里拿了个成年人小臂粗的木棒。
杀马特挑了挑眉,轻笑道:“看来你不太想和我们聊天,那就长话短说吧。”
他轻蔑地看着他:“常河?江南常氏下一任继承人?”
常河面色如常,没应这话。
杀马特少年便更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眼里的看不起遮都遮不住:“守书世家?”
常河还是没应。
杀马特:“……”
他声音冷了下来,总算是不拿下巴看人了:“喂,跟你说话呢,你聋吗?”
常河目光平静。
杀马特皱眉道:“不答话?你知道我是谁么?”
常河终于开了口:“不知道。”
杀马特:“……”
他可能没想到对方会回答这个问题,还答得这么干脆,一时愣怔。
跟在他身后的几人便道:“西陵周氏周褚生,白虎神的使者。”
常河顿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四大家族分别对应着四大神兽,也就是说江南常家对应着南方之神朱雀,西陵周家对应着西方之神白虎,北淮魏家对应着北方之神玄武,皖东祁家对应着东方之神青龙。
但大概从两百年前开始,四大家族日渐没落,后来甚至直接归隐,不再入世。
这也直接导致了现代之人对其知之甚少。
古书《山海经》,传言中,这是一本神书,所著之人无从考究,但据说它可封印世间百兽,且其本身便封存了这世间最神奇也最神秘的百鬼异兽。
放在古代,算得上一句“得者可得天下”。
而这本神书,从面世以来便由常家世代守护,常家因此被称为“守书世家”,而得《山海经》认可之人,称为“守书人”。
但鲜有人知,那神书傲气,宁可永封常家高堂,也不肯随意认主来看这人间。
而常河,是这千百年来唯一的守书人,也是神书唯一的主人。
常家凭借一本书位居四大家之首近万年,其他三家明面不说,但私下里各自艳羡。
祁家魏家虽有不服,但现今之世也没有争夺的必要,只有周家对此一直虎视眈眈。
周褚生嗤笑道:“一个庶子,母亲还是个凡人,就你也配当常家的继承人?”
常河眸子冷了一下,但语气依然淡淡的:“我不配,难道你就配了?”
“你!”周褚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转头对身后的跟班道,“上啊,愣着干嘛呢?!”
有人轻声道:“……老大,这是在学校啊,真的没问题吗……而且他是常家人……”
“怕什么?!在学校里人手一个压制灵力的手环,常河灵力再强又能怎么样,只要在校园里,受手环压制,他不就是一个使不出灵力的废物吗?”说着,周褚生得意地看了眼常河,故意大声道,“咱们人比他多,还怕打不过一个只能依靠灵力的废物?”
跟班们动作一致地看向了常河左手手腕上松松垂落着的素色手环,那中间有一颗小小的银白色石头,正亮着晦暗的光。
那是星海为了防止学生私下斗殴把学校打塌所以发下来的手环,每个星海的学生都带了一个,用来压制学生们不同于常人的灵力。
他们对视一眼,接着便一拥而上。
常河皱着眉,抬手接下一人袭来的拳,后仰了头躲过紧跟来的一击,又迅速侧过身躲开第三个人。
他脚下轻转,将手里的人推了出去,正好撞倒冲过来的第四个人。
顿时哀嚎声此起彼伏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这边混战未停,那边的周褚生看得眉头皱得死紧。
他原本以为出身大家族的常河没接受过星海的军试,必然是那种灵力强盛但近身格斗废物的人,谁知他不仅不差,在四人齐攻下甚至还占了上风。
周褚生目光一凛,在常河背对过来的那一刻,趁着对方视线死角的一秒,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木棒扔了过来。
常河余光瞥见,“啧”了一声,但他此时行动受阻,那木棒速度又快,要躲也来不及了。
他面色未改,干脆矮身下去,让那瞄准自己后腰的木棒打在了后背上。
那木棒着实不细,周褚生又用了全力,打在身上“咚”的一声闷响。
常河动作间牵扯到了颈侧之前留下的伤口,咬牙忍下颈间突然传来的刺痛,又反手接了一人的拳头。
不受控制地退了几步,常河被突如其来的疼痛感弄得眼前一黑,险些跪下。
那些人反而开始得寸进尺,四个跟班退到周褚生身后,居高临下地瞧着他。周褚生边向他走来边笑着嘲道:“堂堂守书世家继承人,我还以为多厉害呢。名气不小,谁能想到竟是个废物。常河,也不是我说……”
他眯了眯眼,道:“就你这水平,趁早把书交出来得了,常家有你这么个继承人算常家倒霉。”
说完,周褚生目光里的妒忌再也压不住,抬手就要打过来。
常河半蹲在地,一手撑着膝,另一只手按着侧颈,正闭着眼缓解着眩晕感,并无反应。
但在对方手要落下的时候,常河倏地睁了眼,眸子里冷得没有一丝情绪。
刚要有所动作,就见周褚生挥下的手停在了半空。
常河和周褚生皆是一怔。
而后一道带笑的声音横插了进来:“五个人欺负一个人,也有脸说什么废不废物的,不知道废物的到底是谁啊。”
那笑声听不出一点愉悦,只有满满的冷意,令人后背发凉。
常河顿了一下,侧目看了过去。
这条路比较偏,又没有路灯,夜里只有两边的房子透出了稀疏的光。
身边的人嗓音清澈,眸子却阴沉着,他垂着眼,长睫投了一层阴影。
某一刻,他身上带着那种藐视一切的不屑和乖张的戾气。
根本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常河微眯了眼。
程宜手下一转,干脆利落地卸了周褚生的手腕,瞬间敛了笑,不顾周褚生痛极的叫,面无表情地冷声道:“西陵周褚生?你是哪个农场跑出来的畜生?下次再找麻烦,我管你是谁的使者,就算是白虎本人我也该打打该杀杀。”
他皱眉,沉声道:“听明白了么?”
地上的周褚生捂着腕子疼得冷汗直流,压根说不出话,被身后慌了的跟班七手八脚地扛走了。
程宜看着他们头也不敢回地跑远,这才转了头。
脸还是那张常河熟悉的脸,但神情却是他不曾见过的模样——
在常河印象里,这人一直嘻嘻哈哈的,跟所有人都一副好脾气的模样,从来没见他生过气,虽然对人算不上多热情,但一直都是乐呵呵的样子。
他……现在是因为自己,所以在生气么?
程宜紧蹙着眉,眉眼间的杀意还没收起来,却在转过头看向常河时一愣,莫名带出了一股子呆气。
他盯着常河捂着脖子的手,那里指下鲜红一片。
有血从指缝中流出,顺着劲瘦的脖颈滑落,染红了白色的衣领。
常河收回视线,慢慢站起身。他动了动唇,刚说了一个“你”字,便眼前一黑,要命的晕眩感一下涌了上来。
程宜还未有所反应,便见眼前的人阖眸栽了下去。
他忙上前接住了他,眸子里所有的冷意一丝不留地散了个干净,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扶着人,吓得磕巴了一下:“不……不是,你……你怎么了……”
……
墙上的钟敲了一声。
床上的人似乎被这动静吵醒,动着眼睫睁了眼。
入眼的是天花板上巨大的南方星宿图,几大星宿组成了一只振翅欲飞的巨鸟。
常河顿了一下,侧头看向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卧室,墙上涂着暖色的漆,干净又漂亮。地上铺了一层毛茸茸的地毯,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不大的台灯,此时正亮着,在屋子里透着朦胧的光。
靠近墙的地方有一个橘黄色的衣柜,外围有几层悬空的台子,上面摆着一些零零散散的小玩意儿。
另一边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个单人沙发,旁边摆了一个小几,上面放了一本半开的书,书页上夹着一只笔,看得出应该是主人随意放下的。
卧室里很干净,没有过多的装饰。
常河看了一会儿,又看向门外。
屋子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门外也没亮到哪儿去。
在这昏暗的环境里,常河却莫名放松了下来。屋里的东西不多,却个个都带着恰到好处的舒适。
须臾,他掀开身上的被子,翻身坐了起来。
就是这么一动,一不小心又牵扯到了颈侧的伤口,常河身形猛地一僵,后背的衣服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他抬手覆上了颈,却摸到了粗糙的绷带。
常河一怔。
刚刚牵动伤口的疼缓缓褪去,他这才穿上拖鞋走出了卧室。
从室内的布局来看,是星海的别墅没错,但就装饰来看,和他的那栋截然不同。
二楼闭着灯,他便一路下了楼。
一楼大厅也没开灯,只有一个房间亮着。
常河顺着光走了过去,发现这是一间厨房。
厨房的灯不是那种刺眼的纯白,带了点暖黄,倒显得格外温馨。
整栋别墅都是昏暗的一片,只有这里点着灯,屋里安静又沉寂,能听到钟表“滴答滴答”地在走。
鬼使神差的,他突然没能忍心打破这一氛围,于是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厨房门口便停了下来。
屋里的人正背对着他和灯火站在水池边洗着什么东西,流水的“哗啦”声有点突兀,倒也刚刚好。
那人穿着宽松的白色衬衫,动作间能看得见他背后突出的肩胛骨。
暖色的灯光打在程宜身上,温柔得像一场梦,不似人间。
常河一时有些恍惚,垂下眸压下了心里泛起的涩意。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水池边的人回了头,冲倚在门口的人笑了一下:“醒了?”
“……嗯。”
常河飞快地偏过头眨了眨眼,又了转回来。他看着那人的背影,半晌低声道:“谢谢。麻烦了。”
程宜弯了弯眼,继续冲着手里的玻璃杯,漫不经心地应道:“没事。”他冲完了杯,拿过墙上挂着的干净帕子擦净了杯壁上的水珠,又笑道,“我不知道你钥匙放到了哪里,但是我觉得翻人东西怪不礼貌的,就干脆把你带回来了。”
常河看着他把帕子挂回墙上,转过身眉眼带笑:“不介意吧?”
他便轻声道:“怎么会。”
程宜拿着杯走到另一边的桌子前,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了常河,依然是笑着的:“那就好。”
常河接过杯,突然听到程宜问道:“你脖子上的伤怎么弄的?差一点碰到动脉,这也太危险了。”
常河握着杯的手紧了一下,仰头去喝水,躲了这句话。
水的温度刚刚好,温热的水流暖着身子,莫名驱散了那股附骨不散的寒意。
余光里,程宜正看着自己,目光沉静。
常河喝水的动作一顿,放下了杯子。
程宜道:“杯子给我就行。”说着就要去接空杯。
常河不动声色地躲了一下:“不用。我刷吧。”
那人便又靠了回去,视线落在他身上,看着他从门口走进来,经过自己,停在了水池前,打开水龙头开始冲刷起杯子。
玻璃质地的杯子折射着水流和头顶的灯光,照得常河微敛的眸子星星点点发着亮,像一片阳光下斑驳的湖。
没人说话,屋内一时只留下了水的“哗啦”声。
常河冲完杯子,便听身后的声音适时响起:“用刚刚我放回去的帕子就行。”
“嗯。”常河拿起那块白巾,擦干净水后又问道,“杯子放哪?”
程宜冲一旁的玻璃箱抬了抬下巴。
常河看了过去,果真见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个杯。他拉开箱子,把手里的空杯倒扣进去,又听程宜开口道:“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常河眸光一动。
“——你脖子上的伤是哪里来的?”
他背对着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良久才转身,正巧对上那人微眯着的眼。
那伤是今天他收复狰的时候不小心被抓到的,的确是危险,只要再深一点,就能要了他的命。
但好在没有“只要”。
常河身上穿着素白的衬衫,宽松的衣摆垂在外面,领口的扣子没系,能看见瘦长的脖颈和深陷的锁骨。
但他此时脖颈上缠绕着厚厚的绷带,莫名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他单手搭在那处伤上,沉默片刻,忽地答非所问道:
“……我以前是不是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