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 “……我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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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是个灾年，大灾小灾不断。
西南地动过两次，东方海水上岸，北方旱灾……
人们活得艰难，异兽也不好过。
人族抢占异兽的生存环境，森林面积不断缩减，河流枯竭干涸。有时候走在路上，见到尸体、白骨都是常有的事。
异兽被迫流浪，又被逼反抗。
那一年，异兽袭击人族再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两族之间的和谐只堪堪持续了一年。
第二年的冬至，两族间的冲突再也压不住。
异兽从山林倾巢而出。
这是人间最大的一次兽潮。
也是最后一次。
……
那年那天的那句“下次见面”，其实满打满算也并没有多久。
后期的时候，他和朱雀其实鲜少有相聚的时刻，更多的时候他们都是分隔两地，处理着不同的事。
那句“下次见面”说完的次年，人族与异兽的大战便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那时也是个冬天，人间历的春节还没过。
他曾经和常泽约定过，这一年的春节要回常家去，常泽盼了一年多。
最后却还是没盼到。
一切结束、人间安定后，常泽盼到的是那本名叫《山海经》的灵书。
而常河……
他在人间历春节的前一日，见到了玄武。
对方还是初见的样子，一身白衣，衣摆处晕染着群青，极深又极艳的颜色浮在一片洁白之上，拖过雪地走来的时候，无声亦无息。
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
圣洁感。
玄武拢着袖，墨蓝色的眼瞳转了一圈：“朱雀不在么？”
常河平淡道：“不在。去了皖东。”
“皖东？青龙连皖东都管不住了么？”玄武叹息，“也罢，如今这天下……”
他话没说完。
却没人接的下去。
两人一同沉默着。
良久，玄武双眼弯了下，侧目对常河说道：“常河。”
“嗯。”
“实不相瞒，今日来，有事相求。”
……
人间四象。
朱雀生性自由肆意，青龙喜欢开玩笑，白虎性格冷淡不易相处。
玄武天性温和。
这位最温和的神，其实是《山海经》第一个被封印的异兽。
·
常河站在昆仑山巅。
神兽们接连入书，到了最后，这里只剩下了他和朱雀。
身覆赤羽烈焰的神鸟敛着双翼，清透的眼里水光潋滟。
“……还会再见么？”
常河一顿。
半晌，他道：“会的。”
他重复：“会再见的。”
等到一切结束以后，等到人间彻底安定以后。
一会定再见面的。
朱雀化了人形，迈了几步走到他的身侧，和他一起去看山下模糊在山雾中的人间。
两人沉默许久。
朱雀开了口：“青龙也入了书。白虎失联，如今这世上无法被你完全掌控的神兽们都入了书。”他侧头去看他，“异兽们的精神力已经尽可能压到了最低，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常河点头。
有风从山顶吹过，掀起一片地上的浮雪。
雪下是一个血红色的大阵。
阵法繁复深奥，各处相接相连，又因为以血画就，透着一股肃杀的邪气。
他几步走进阵中，《山海经》亦步亦趋地跟随在他身侧，乖巧听话。
他咬破了指尖，站在阵法正中央伸出了手，张开的五指手心向下，新鲜的血液滴落，又迅速地被法阵吸收。
微弱的红光从阵法边缘开始蔓延，颜色逐渐变深，等到了常河脚边，竟已然成了黑红色。
血液渗透进地底，原本沉寂的法阵正在慢慢苏醒，明灭的红光如同呼吸。
朱雀站在阵法之外，皱眉看着中间那人迅速苍白下去的脸色，又看向那黑红色的阵。
不知是不是吸足了人血，这阵隐约透出了一股邪性，空中还浮着一股极淡的铁锈味。
随着这股铁锈味越来越重，那浑圆的阵法边缘逐渐显现出了艰涩的符号。
一些重要的大阵的确需要人血来开启，但……
朱雀眉头越皱越紧，不自觉看向了阵法中那些画符一般的文字。
他于世间存活了至少千年，可以说世间的大部分文字都相熟，可这阵中的……
不知是常河毫无血色的面容太过反常，还是这昆仑的山风过于凌厉。
总之某个瞬间，他突然觉得……
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他突然……
有点难过。
朱雀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紧，努力辨认着那些奇怪的文字。
“吾。”他一字一字地认着，不自觉喃喃道，“这是什么……灵，那个是愿……”
等等……
等等。
这是……
这是神界的文字……
朱雀猛地抬头！
他现在已经不想知道为什么那个人会知道神界的文字了。
他想知道的是——
为什么要用上神界的文字？
曾经的世界人族神族共生，神爱世人，人们得神明庇佑。
经常有神族化身凡人，而后行在人世。
以至于人间出现过不少神界的文字。
诸神黄昏之后，神界崩塌，神族殒没，此间再无神明。
人间那些神界的文字、术法逐渐没落，再后来甚至无人再知。
神界成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神界的故事也逐渐消失在人族的历史中。
只有他们这些存活了千万年的神兽还记得一些当年的事。
若不是今天见到了这个用神文写就的法阵，他都快要将其遗忘。
时间过了太久，曾经的记忆模糊不清，更遑论这些文字。
他辨认半天，却只认出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字。
朱雀心中升腾出了压也压不下去的焦虑。
常河阖着眼，还在专心完成法阵的最后一部分，看不到他这里的情况。
他抬头看了常河一眼。
却突然发现这一隅之地不知何时突起狂风，裹挟着刮脸的雪粒，阻挡了他看向另一人的视线。
常河的身影隐藏在风雪后面，让人看不真切。
朱雀忽地晃了神。
他不自觉地开始原地打转，皱眉翻找着关于神界的记忆。
神界流落在人间的术法并不多。
他记得在这些阵法中，唯一一个需要以血画就的阵是……
是……
献祭大阵。
……
是……
献祭……
阵……
朱雀瞳孔骤缩！
献祭大阵！！
——以血为咒，以魂为誓，以吾灵神助吾之愿。
愿……
何愿？
——愿封印大成，愿战火止歇。
可是……
可是！！！
朱雀猛地扑向那风雪构成的屏障！
他不再维持人形，焦急之中现了原身。
巨大的翅翼刚要撞上法阵外的屏障，就见眼前一道蓝光闪过，一道结界强压着他将他硬生生压回了地面！
朱雀原身巨大，落地时“咚”地一声响，山顶的沉雪被劲风吹退，顺着山崖落了下去。
“常河！！！！！！”
朱雀浑身颤抖着嘶吼：“你他妈在做什么？！！！”
那可是……
那可是神界的血阵……
那可是……
这尘世间最强大的契约之力啊！！！
契约之力一旦形成……便彻底没了退路！！
你他妈……
你怎么敢的！！！
南明离火不断冲撞着蓝色的结界。
昆仑常年覆雪，一片洁白的世界里，破碎的红就显得格外刺眼。
他有着这世间最为强大的火系神力，足以让他突破一切阻碍，去往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可任由他努力多久，这结界依然坚不可摧。
他想要去那个人的身边。
他想去陪着那个人。
可如今一个结界一个屏障，不仅阻止了他向前的步子，还阻止了他的目光。
朱雀想要去看阵中的那个人，却被这结界压制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你他妈……
到底在做什么啊……
他不断地挣扎着起身，又不断被镇压下去。
他心中突然涌现出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委屈。
喉咙堵着东西一样的不舒服。
他觉得无力又痛苦。
然后他颤着声开了口：“常河……阿河……你欺负我……”
你从来……
从来都没有对我用过这种招式的。
山顶的风声太大。
他带着哭声喃喃的这句话散在了风里。
只有说话的这个人听到了。
阵里甚至一丝回应都没有。
朱雀赤金色的眼瞳蒙着一层极淡的水汽，又被周身燃烧的南明离火蒸腾了个干干净净。
他眼睫剧烈颤抖着，他盯着近在咫尺的雪，半晌阖眸自言自语道：“……常河。”
“……我真的生气了。”
这句话说完，依然不出所料地无人回应。
但他却缓慢睁了眼，双眸一片清明，眼中的红光倏地亮了起来。
……
常河听到了另一边的声音。
风雪构成的屏障阻挡不住他的视线。
他能够清晰地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
但他开不了口。
献祭大阵来自于神界，他只能尽全力去维持法阵的运作，光启动这个阵法，就抽空了他将近一半的力气。
血液源源不断地流入阵中，失血过多带来的晕眩模糊了视线。
他眨了眨眼，眯眼想要去看那个人的影子。
人间的灾难牺牲一个人就可以了。
何必再有第二个。
但有人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他在准备好献祭阵的时候，还另准备了一个阵。
那也是由他的血构成的法阵。
也由神界的文字画就。
可不同的是，那个法阵是为了护人。
他知道朱雀是这世间的神，可他就是要囚神。
哪怕只有短短一刻。
只要一刻就够了……
只要献祭阵成，就可以了……
可是当他看到那个人拼了命破阵，想要过来的时候，他却心软了一瞬。
他的朱雀……
应该翱翔九天。
不该被压制在地。
你……
你该自在如风、热烈如火。
你本就是这样的人。
“……对、不、起……”常河毫无血色的唇开合许久，终于从唇缝间挤出了这三个字。
对不起啊燚……
我……我也不想的……
可如果不这样……
我拦不住你啊……
他体力的力气再也支撑不住头颅，重重垂了下去。
垂头的一瞬间，一滴泪顺着惯性坠进了被血阵笼罩的雪地里。
又被血阵吸收。
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常河……”
但是他回应不了。
这是朱雀第一次这样叫他。
那人总是“阿河”、“阿河”地唤。
带着依赖和信任。
这是他第一次辜负对方的信任。
但是……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
他还听到了撕心裂肺的质问。
——“你他妈在做什么？！！！”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献祭自己的血肉魂魄，去换万千异兽的性命。
……唔，真是比划算的交易。
他长在常家，被常家三房夫人抚养长大。
从小到大，他听的最多的话，就是要为苍生而活。
常家对得起江南，他也对得起苍生。
可……
——“常河……”
常河狼狈地垂着头。
他抬不起头，也不敢抬头。
他怕看到另一个人痛苦的眼神。
他太怕了。
常河紧抿着唇，无声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
他想说若还活着，可神界的血阵从没生者。
他想说若有来世，可他献祭自己的魂魄，他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压根没有来世。
所以到头来还是对不起那个人。
明明说好了的，今年杏花再开的时候，要陪那个人去看。
而且……当初为那个人定的生辰，他还没陪他过过哪怕一个生辰。
所以……对不起啊朱雀。
……对不起。
“你……”常河能感觉到自己五感的流失，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低声道，“……你要开心。”
他对另一个人的好从来都有目的。
他总想让对方多开心一点。
朱雀虽为南方之神，却总是在忙碌。
他没有提过自己有多累，总是笑着对他说今天这里怎么样那里又怎么样。
他天南海北地谈，却从不谈自己。
可是他也是血肉之躯。
神也有七情八欲。
神也会累吧。
那人被责任束缚在尘世。
肆意热烈的朱雀，从来都没有真正自由过。
所以可以的话，便放下你的责任，真真正正地飞翔一次吧。
哪怕只有一次。
但我应该是看不到了。
常河缓慢阖了眼。
没关系……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你要好好活着……
双眼彻底合上的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茫茫风雪中的一点红。
耀眼、璀璨。
常河想要去看，却视野模糊什么也看不见。
他只能眯着一双毫无焦距的双眼，徒劳挣扎着去抬头。
下一秒，他似乎被人抱住了。
……
他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现实。
但他感到自己被抱住了。
温热的躯体靠近，来人将下巴抵在了他的颈窝，而后将脸埋了进去。
肌肤相贴间，那人突破风雪屏障，身上残留的凉意让他清醒了一瞬。
于是他嗅到了微弱的风雪气。
而后他听到有人贴着他的面颊，嘶哑着说了一句话：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而已……”
“……我陪你。”
·
人间乱象持续了半个月。
阴阳错乱、时序颠倒、日月共生。
天空一分为二，左侧是血月，右侧是红日。
血月浑圆，红日却只有一半。
左侧的天白得刺眼，右侧又黑茫茫一片。
山火燃了三日，毫无生气的枯枝长满了山头。
至于为什么只有山头……
海水上岸，吞食了半个人间。
山腰往下，所有疮痍的土地都淹没在海水之中。
但海水扑面而来的时候，并没有窒息感。
那极具压迫感的水幕似乎只是一场幻觉，包裹人身的一瞬间，只有凉丝丝的水汽。
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没了。
人们在水中睁开眼，见到的是被水冲毁的房屋，人却好好地站在原地。
那是极为荒唐的一幕，却又格外震撼。
人们面面相觑，没人明白这诡异的一幕是什么原因。
后来却有人说，在昆仑之地，见到有一白衣神仙，双手捧着一本神书，书中有光耀耀亮于人世间。
海水绕行，风雪改途。
昆仑一脉成了一个难得的庇护所，人们一传十十传百，妇女老人孩童不断围聚而来，又见到了一群……
一群神兽。
那几乎是世间最顶尖的一群存在。
昆仑的山雪从上而下地刮，人们瑟瑟发抖地挤成一团，满眼畏惧地看着那群神兽从面前经过，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为首的白兽在迷眼的山雪中突兀回了头，清透的眼眸望来时，一顶透明的屏障凭空落下。
而后一隅的小天地里，风雪便歇了。
融融暖意升腾起来，一群人被冻僵的身子终于停止了颤抖。
有人眨掉了睫上的霜雪，轻声道：“……是……是白泽。”
“后面的是九尾……是九尾狐吧？”
“好像还有螣蛇和重明鸟……”
“看天上！！！天上那是什么？”
一群人抬了头。
看到的是半隐在狂风骤雨中模糊的山顶。
还有山顶上周身云雾……
的一条龙。
“是……是青龙！”
人群中鸦雀无声。
再然后。
没过多久，他们听到了一声啼鸣。
带着风过长野的飒气，悦耳锐利。
而后一只周身覆焰的大鸟冲云而上。
南明离火的光芒照亮了漆黑的右侧高空，左侧刺眼的光却反倒被火光照耀得温和下来。
“……朱雀。”有人喃喃，“四神之二都在这里了……不，是……世间的神，基本都在这里了……”
众神没有参与两族大战。
他们在混乱间齐聚昆仑。
然后尽数入了书。
那本名叫《山海经》的书。
……
山顶不断有光亮起。
那光明明不算多么耀眼，却足以穿越茫茫山雪，直映人的双眼。
人们一直在看着，看到最后，是昆仑山顶一道格外刺眼的血红色阵光。
那光穿破一切，肃杀又血腥。
风雪一瞬间大了。
可那红光却并没有持续多久，它闪过一刹，又被一股淡蓝色的光压制。
而后风雪小了。
这一幕的变化过于迅速，却不容忽视，一直注视着山顶的人们尽数看了去。
“会有办法的。”有老人不知为何突然泪流满面，“神爱世人。神仙会救这人间的。”
于是人们接连跪在厚厚的雪地上，任凭积雪埋了膝。
他们双手合十，在昆仑之地跪拜起信奉的神明。
神爱世人。
怎么忍心……
让世人受苦啊……
山顶的蓝光升腾入天，最后化作光雨落下。
没人知道那蓝光是什么。
只知道那星星点点的光落在了昆仑的每一处角落。
又摇摇欲坠着，想要洒去人间。
有人抬了头，伸手去接。
蓝光融入人的身体，一瞬间扫平了所有的寒冷。
被冻僵的身子彻底暖和起来。
就在这时，却有人惊呼起来。
众人随着那人的目光看去。
……
昆仑常年覆雪。
蓝光落下的地方，却有嫩绿的枝桠顶破坚硬的冻土，在这替他们抵挡了风雪的透明屏障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发芽，而后成长为了一朵白色的花。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