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久别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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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周围最大的一片原始森林，人迹罕至。这片林海因为鲜有人来，树长得参天华盖。
而此时，正有一人半蹲在荆棘丛旁，低头看着手心中捧着的小东西。
那是一只赤羽的鸟，浑身绒羽鲜红无杂色，连喙都是赤红的。
红鸟卧在这人手里，双眼紧闭，带着一股恹恹的倦意。仔细些便能发现，鸟翅下横着一道伤口，鲜血与红色的鸟羽融成了一色。
那人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垂着眸子时，那从树枝间落下的天光便照不进去，莫名透着一阵冷意。
少年指间泛着极淡的蓝光，他单指轻抚过那道伤口，下一秒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最后消失不见。
片刻，那小红鸟蜷了一下身子，缓慢地睁开了赤金色的眼。
它跟少年大眼瞪小眼半天，似是终于反应了过来，翻身而起，跃到了少年指间。
少年单指托着它，一人一鸟再次对峙起来。
“怎的这样不小心？”须臾，少年带了点无奈的语气说道。
那鸟歪了下头，眨着眼又看了他一会儿，而后张开喙竟口吐人言：“跟傻龙打了一架，落地没看，不小心栽荆棘林了。”
少年：“……”这么大一片荆棘林，这得多瞎眼才能栽这里？
他安静了一会儿，又道：“你怎么总和他打架？他又惹你了？”
鸟：“看他不顺眼。”
“为什么？”
“他又不是鸟，为什么也会飞？”
少年：“……”
少年简直无语笑了：“堂堂青龙，不会飞可闹了笑话。”
红鸟没理这句话，只垂头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五指分明、根骨匀长，极为赏心悦目，可此刻上面却满是细密的伤痕。
红鸟问道：“你手怎么了？”
少年冲身旁的荆棘丛抬了抬下巴，蛮不在意地道：“抱你出来时没注意，红棘伤到了。”
鸟儿沉默了一会儿，从他指尖跳到了他手腕处，将额轻轻贴到了那些伤口上，轻声道：“我现在灵力不多，只能帮你除了火毒。”
少年应道：“也不错——红棘的火毒还是挺厉害的。”
那鸟想了想，又问：“你为什么不把最后一点灵力用在自己身上？帮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闻言，少年眸中带了点微不可察的笑意：“神兽朱雀。可不比我重要多了？”
红鸟抬起头和他对峙许久，半晌轻笑道：“好吧，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你们人类是这么说的吧？”
少年挑了下眉。
他未答这句话，只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们都管我叫朱雀，我没有名字。”
少年一顿：“连神兽也没有名字吗？”
红鸟拖着调子道：“天生地养，忙着打架，哪来那么多闲工夫给自己取名字啊？”
“……”
想了想，那鸟又道：“要不然你给我取个名字吧。”
少年没想到它会这么说，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红鸟便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你给我取一个名字吧。”
“我吗？”
“嗯。”
少年垂着的眼沉静地看着它，片刻后语气里带了点笑音：“就叫燚吧。”
“……燚？”
“四个火的燚，挺适合你的。”
“好吧。”朱雀弯了眼，“我记住了。”
·
程宜是被门铃声叫醒的。
他阖着眼在梦的边缘皱了下眉，又挣扎着醒了过来。
入眼的是卧室天花板上巨大的南方星宿图。
七颗暗色的石头镶嵌在上，勾勒成了一只振翅欲飞的巨鸟。
程宜眯眼看了片刻，翻身下了床。
这是一间私人别墅，面积不算特别大，但有两层。
程宜从二楼下来，走到一楼开了门，而后倚靠在门框上，一点也不意外地道：“来了？”
门口的人：“……”
那人看着他一点不着急的样子，一时顿住，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直到程宜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他才想起来：“？？？你才起？？？”
然后他就看到对方用一副“那不然呢”的表情瞥了他一眼：“嗯。”
“……你有哪怕一点学生的自觉吗？？？还有十五分钟就迟到了！！！”
程宜侧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钟表，分针正好走到九。
他这才直了身去洗漱，却还是那副不急不慌的模样。
门外的姜沉呕了一口血。
……
“主任让我监督你不让你迟到，结果你带着我一起迟到……”姜沉泪流满面，“你是我祖宗。祖宗你哪怕给我一个面子呢？你就非要迟到吗，这玩意还上瘾咋的？”
程宜：“上头。”
姜沉：“？”
程宜一顿：“还有，今早没迟到。”
姜沉：“……那你非要把踩点进教室说成没迟到我也没办法。”
程宜笑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走出别墅区。
星海学院财大气粗，学院本身就占据了整座雁回山。
这片别墅区临近星海学院，被学院承包下来专门用作校外住宿区，占地面积极大。
二人东拐西拐几乎走到了别墅区的尽头。
姜沉嗤笑道：“离老远就能看到你住的地方了。”
“怎么？”
“因为格外好认。”姜沉指着最角落处的那栋别墅，解释道，“看到没？就你那别墅的后花园杂草丛生，比没人住的还荒。”
程宜：“……”
“你这碰花花就死的体质什么时候能改改啊？”
程宜一噎：“下辈子吧。”
姜沉闷头笑了半天。
笑够了，他又道：“话说你进星海的时候别的别墅也是空的吧？怎么选了个这么偏的地方？”
星海学院包含了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简直就是一条龙服务。这里入学条件严苛，并且大部分时间不对外开放，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学院面积大但是人口不多，即使是开学其间，有时候闭眼在路上开车也撞不到人。
姜沉一度担心，院长会因为哪年没有新生断送了星海的前程。
但好在现实并不用他担心。
因为星海有固定生源。
现今之世，在普通人所不知道的地方，生活着一群特殊的人——他们自称为灵士。
他们天生拥有普通人所没有的灵力。
而星海便是灵士界的学校，九成的灵士都出身这里。
姜沉和程宜也不例外。
灵士比较稀有，且基本都出身于灵士家族，像姜沉和程宜这种野灵士很少。
而出身家族的灵士个个都是家族一手捧大的，大部分学生大学之前并不会选择住宿，所以这片住宿区的别墅一直没满过。
程宜是高中来的星海。
他来的那天，引路的老师笑着给他介绍了一路，他也没打断，笑着听了一路。
直到老师把他带到别墅区中心，问他要选哪一栋时，他才指着最边上的别墅温声开口道：“那个。”
老师：“……”好，白介绍了。
别墅中心区较边界区热闹许多，大部分便利店也开在中心区，环境也好过边界区。只要不是脑子进水，学生都会落住在中心区，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会主动要求去住边界区的。
于是她多问了一句：“这里还有空余的别墅，为什么选那么偏的角落？”
这少年一路话不算多但也绝对算不上少，性格看着挺开朗，应该喜欢热闹吧？
那老师又补充道：“这里可比那边热闹多了。”
然后她听到那少年笑着说道：“那边静。我不怎么喜欢热闹。”
老师一顿。
就是这么一句话，让她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人性格沉稳但也算好相处。
再后来阴差阳错，她成了他高三时的班主任，只带了他一天，就在心里推翻了对他的第一印象，并且再没相信过自己对别人的第一印象。
好相处是真，性格沉稳是骗鬼。
整个星海，从学生到主任，无一不认识“程宜”这个人。
于前者而言，这人能力是一等一的厉害，学院次次考试没有哪次不是第一。
但于后者而言，这人就是一个魔鬼，学院规律个个都违反过，并且屡教不改。
更离谱的是人家犯规就卡在被开除的边缘，你压根没有充足的理由开除。
而且人家成绩优秀，你压根不舍得开除。
从老师到校长，提起“程宜”这个名字就又骄傲又头疼，简直感情复杂。
两个人走到最后一个岔口处就要分开了，姜沉冲程宜真诚道：“明天提前几分钟好吗？别再让我跟你体验踩铃的生活了，我真的受不了。”
程宜笑了几声：“这才几天你就受不了了？”
“……”你听听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姜沉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
程宜弯眼道：“行吧，给你个面子。”
姜沉这才松了一口气，摆了摆手跟他告别：“说定了哈。那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程宜看着他走远，而后走上了另一条路。
三分钟后，他站到了刚刚姜沉指的那个荒草丛生的园子前，手插在口袋里沉着目光看了良久，才转身进了屋子。
……
第二天程宜的确如约提前了五分钟。
姜沉：“……”
姜沉：“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实在的人！！！说几分钟就真的只有几分钟啊？？？”
程宜温声笑着：“过奖过奖。”
姜沉：“……”
·
三日后，在程宜已经可以提前十五分钟尽量不踩铃的时候，星海迎来了新学期的第一场军试。
星海学院的考试分两种——笔试和军试。
笔试和正常学校的考试差不多，属于纯天然出自星海的变态（划掉）正经教材卷。
但军试和正常学校的考试就差太多了，因为它是各项野战成绩分。导师会根据每个人的野战表现和各种野外随机加分项来评估其成绩，最后得出的分数就是军试总成绩。
而程宜作为从高一开始到现在蝉联了整整六年第一的人，只有一次被常年位居第二的姜沉打破了这个连冠。
据说是因为那次给他打分的导师是一直和他不对付的学校主任，叫顾利。
至于为什么两个人不对付……
程宜是这么解释的：“也没什么。可能是因为违规了两千一百九十二次有至少两千次都是他撞见的？”
所有人：“……”
星海某种意义上和军校很像。
既然是军校，星海的规矩怎么可能不多？
多达三千条不重复的校规印刻在星海山门通向教学楼的路上，简直如影随形。
每条校规后都跟着相应的处罚措施，轻则写检讨重则开除。
可以说，程宜把开除以外的处罚措施都体验了个遍，气得老师主任校长牙痒痒，却压根没办法。
我错了，但是我不改。
在把九位老师和两位主任气吐血后，校长也默默呕了一口老血。
·
下午的阳光有些烈，耐不住阳光的花叶打了卷儿。
雁回山次峰山脚下围了一圈子人，身着同一色的迷彩装，头顶戴着黑色的护目镜。
程宜站在队尾，黑色的皮靴裹着他修长笔直的小腿，迷彩装穿在他身上有些宽大，袖子撸到了小臂。
他拎着领子自顾自地扇风，身上自带着一股意气风发的飒意。
姜沉从另一边走过来，扔给他一瓶水，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大口才道：“为期一周，别忘了。”
程宜接过他扔来的水：“忘不了。”
“按清除生物得分。”说完，姜沉冲考场入口的大门处偏了一下头，“呐，这次工具学校提供。”
程宜仰头喝水的动作一顿：“学校提供？”
“食物自给。”
“以前不也是自给？”
“……”姜沉无语，“我觉得你可能对这次军试有什么误解。任务是‘清除生物’——你自己全吃了还要个鬼的分数？”他卡了一下，又道，“而且每次一考都不会太难。”
“行吧。”程宜喝完水终于转头看向了另一边山门口堆放武器的架子。
也不知他看到了什么，总之那一眼后，他挑了一下眉，突然笑出了声。
然后他正过头，双指并在一起点了点眉峰，冲姜沉半带挑衅地行了个礼。笑道：“不好意思，第一又是我的了。”
姜沉：“？”
还未开口，便听“嗡”的一声巨响，雕刻着藤蔓和荆棘的山门大开，号角声随之而起。
程宜在号角声响起的同一秒便跑到了门前，想也不想看也不看，拿起第一层上架着的木弓便跨进了山门。
看到那张弓的瞬间，姜沉突然想到了曾经的一次外出任务。
星海大学部不同于高中、初中等部门，步入大学后学校会不定期分配外出任务，完成任务会有奖励以及学分拿，但这些任务同时也具有一定的危险性。
那一次，他和程宜的任务被分配到了一座未开发的深山中。
分开行动时，他一时不慎被野狼寻到了踪迹，慌不择路来到了山崖处。
身前是步步紧逼的兽，身后是千丈高崖，崖下江水裹挟着碎石滚滚向前。他正犹豫跳或不跳，那饿红了眼的狼已然扑了过来。
森白的獠牙带着死亡的血腥气。
姜沉本能地闭了眼，心道完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木箭破空射出，直接刺穿了狼的咽喉。
那狼还来不及哀嚎，便睁着一双猩红的眼栽下了山崖。
姜沉未及躲闪，狼牙擦着脖颈而过，激起一身冷汗。
他抬眸。
视线正前方，距离这里数百米的高坡之上，身穿黑色军衣的少年傲然而立，肩背因为拉弓牵出利落锋利的弧度。他站得笔直，单眯着眼，身后是黯淡的夕阳残光。
程宜的箭，从来都是百发百中的。
·
雁回山很大，除主峰外还有两座次峰。
学院占据了整座主峰。两座次峰中一座圈养着无数的野兽，正常山林有的它都有，另一座次峰中则种植着数不清的奇珍异草，救人命的、要人命的，应有尽有。
这是进入这座山的第四天。
程宜倚坐在树上，单腿曲支着，另一条腿垂下了树枝，漫不经心地左右摇晃。
他微眯着眼望着远处的天岸，视线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么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天色渐渐变暗，天空拢上了一片绯色。太阳缓慢得向下落去，霞光铺了满山。
太阳落到一半的时候，原本一动不动的程宜突然坐直了身子。
他眸光一闪，猛地皱起了眉。
须臾，就见落日的方向倏地亮起了明亮的火光！
下一秒，一声贯穿山林松涛的清啸响起！
那火光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火光中隐约可见一只鸟的身形。
程宜双眼被映得极亮，目光却不自觉地冷了下来。
古书《山海经》有载：“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讹火。”
远处那只鸟青色的羽毛之上覆着红色的斑纹，有着白色的鸟喙，长得像鹤却只有一只腿。
程宜紧蹙着眉，垂眼看向毕方翅影笼罩下已然起了火星的万里林海。
毕方喜衔火种，所出之地易起大火。
暗道一声“不好”，程宜干脆利落地伸手勾上了头顶的树枝，借力一翻，跃上了更高的地方。他稳稳地站在枝头，二话不说抽出了亲手磨的木箭，搭到了木弓上。
箭在弦上，木箭直指毕方。
弓拉满的瞬间——
一片柔和的蓝光毫无预兆地绽放！
那光划出一道弧线，笼住了天上的毕方鸟。
程宜顿了一下。
就见那蓝光越来越盛，随着毕方的挣扎化为细碎的光点，洋洋洒洒地落入了下方的林海，压灭了被毕方带出的火星。
而后……
他听到了淡淡的吟诵声。
程宜浑身一僵。
蓝光正下方，在另一棵树的树冠之上，立着另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墨色的发有些长，被高空的风吹得带着略显凌乱的美感。
他半仰着头，下巴和侧颈拉出了锋利的弧度。
空中被蓝光包裹住的毕方发出一声啼鸣，挣扎得越发厉害。
那人抬眼看着，冷眸不见一丝温度，眸底被漫天蓝光映出了一片冰海。
他手中虚捧着一本书，那本书凭空悬浮着。
风有些大，吹得书页“呼呼”作响。须臾，有一页诡异的在猛烈的风中停了下来，直立在那人面前。
上面画着一只黑白的鸟，展着双翅，单足立在高崖之上，如鹤般的颈微仰，作长鸣之态。
画旁用朱笔写了两个大字——
“毕方”。
远处的人儿沉声诵完一段，与眸子一样不掺杂一丝情感的嗓音清晰地吐字道：“毕方。封印。”
话音一落。
蓝光大盛！
程宜本能地侧头阖了眼。
再睁眼的时候，毕方已然不见。一只不足拳头大小的光球“刷”地飞向那人手里的书，融进了竖立的书页中。
于是那页黑白的画有了变化。
从下自上，印刷一般有了颜色——青身红纹，白喙单足。
程宜情不自禁地蜷了一下指，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他怔怔地望着他，心跳甚至乱了一拍。
那边的人忙完这一切刚要离开，却突然转头看了过来。
程宜抿了下唇，敛了自己所有的气息，隐入了树叶之中。身上迷彩色的军衣成了他最好的伪装，以至于那人的视线停留许久，皱了皱眉，最终还是跃到了另一棵树上。
他偏头又往程宜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直到彻底感觉不到对方的气息，程宜才撩起面前层层叠叠遮挡视线的树枝，安静地望向他消失的方向。
片刻，他忽然轻笑一声，眼中弯出了满溢的笑意。
久别经年……
好久没见。
我的……
人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