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冬天如何走》贺两厌

3、冬夜03 “你有没有

　　*

　　果然，是个集市，还是个别有洞天的集市。

　　推开厚厚的毛毡门帘，入口是日常的生活超市，再深入走几步，便可以看见许许多多的菜摊。
　　有穿着民族服饰的少数民族摊贩，也有穿着军绿色大衣的普通汉族人。

　　两人踏步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位摄像，想着不能在门口傻站着妨碍他人穿行，秦钦便拉着陈羡州往里走。

　　“姑娘，来点儿蜜薯？烤着吃很香的。”

　　秦钦被穿着民族服饰的大姨叫住，她虽有口音但其中亲热难掩。于是，秦钦有些意动，在壁炉边煨点红薯，好像挺不错的？

　　她轻笑着颔首，“好啊。”

　　那大姨很是热情地给她扯了方便袋，“来自己挑。”
　　秦钦伸出手来刚准备挑选，便看到满是干泥的红薯上方是自己的白色毛绒手套。

　　“还是我来挑吧。”
　　陈羡州从她的身后走到侧边，接过大姨的方便袋子，娴熟地挑起红薯。

　　“看来，你们家还是老公做饭多啊？”
　　大姨坐在摊位后面，笑眯眯地看着两人，自然地和秦钦唠嗑。

　　“额，不是不是。”秦钦接连摆手。

　　“可我看她不太像会做饭的人啊，感觉还是这个小伙子熟练。”
　　“哎，我也觉得，不过人家这也合适，哪舍得让漂亮姑娘做饭。”
　　隔壁卖糖炒板栗的阿姨也凑了过来，同样是十分热情，她还抓了一把板栗分给蜜薯大姨和秦钦。

　　这两句对话，阿姨是用本地语言讲的，秦钦此刻十分后悔自己曾和于野学了些本地语言，对于大姨们的打趣她听得真切，耳朵逐渐羞红起来。

　　“谢谢，”秦钦接过还热乎着的板栗，“但我们......”

　　“挑好了，麻烦您称个重。”陈羡州将装着红薯的袋子递给大姨，打断了秦钦的后半句话。
　　不是夫妻。

　　陈羡州回头看秦钦，她正看着手心糖炒板栗出神。

　　“喜欢吃？”
　　“额，还好。”

　　秦钦仰起脸瞪他，为什么不让我说完后半句。
　　陈羡州仿佛没有看到她眼里的怒意，反而温柔地与她商量，“秦钦，你去门口超市买点零食好吗？”

　　秦钦正好也不想和他再呆一块儿，尴尬死了，立刻转身向出口走去。

　　“您这板栗有生的吗？”陈羡州继续和两位大姨沟通。
　　“怎么了？要结婚啊？”两位大姨一同笑着打趣他。

　　“不是，”陈羡州眼带笑意地看向对方，轻笑道：“她喜欢吃板栗炖鸡。”

　　*

　　冬日天黑的很快，小镇逐渐昏黄下来，院子周遭的天幕没多久就被漆黑的深蓝染透。

　　秦钦晃着手里的两根仙女棒，坐在木质走廊下细细端详。
　　刚才在超市的时候，老板懒得找零，便揪了一盒仙女棒给她。
　　她都多久没有玩这个东西了。

　　陈羡州默不作声地走她身旁走过，低头进了厨房。

　　“哎老陈，你怎么想起来做板栗炖鸡这道菜，这板栗煮完了还得一个个剥，也不嫌麻烦。”
　　于野正给火炉添柴。

　　“栗子煮的差不多了叫我。”
　　陈羡州蹲下身来，挑了根燃到一半还带着火苗的细柴，将它抽出。

　　“干嘛呢你。”
　　于野一脸迷惑地看着陈羡州。

　　只见他丢下一句轻飘飘的“少管闲事”，转身便挑了门帘出去。

　　院中有风，陈羡州用手护着火星走到秦钦身侧。
　　他蹲下身来，对着她晃了晃手中的细柴。

　　秦钦有些期待的低头，将仙女棒贴在细柴上，等待它被点燃，“咦？”
　　“要吹一下的。”陈羡州无奈道。

　　说罢，他与秦钦便同时凑近，额头相触，吹开细柴的火星。
　　那一刹那，灰白色的火药被点燃，跳跃出绚烂的花火。

　　秦钦恍然回过神来，撤离他气息笼罩的范围，自顾自地晃动手中的仙女棒，笑意渐生。

　　陈羡州低头，接过她递过来的另一根仙女棒。

　　小除推门走出，惊奇道：“哪来的烟花，我也想玩。”
　　秦钦用下巴指了指长凳上盒子，“里面还有，你正好可以蹭火。”

　　陈羡州慢慢起身，丢掉手中的细柴，用脚踩碎。

　　“灭了。”
　　秦钦：......

　　小除从裤兜里掏出点柴的打火机，哈哈一乐，“没事儿，我有。”

　　秦钦笑意浮上眉眼，挥舞手中的仙女棒。
　　陈羡州看着星火闪动以及她忽明忽暗的笑脸。

　　在此刻，北风似乎也温柔下来，不再呼啸，只是隐隐地吹动了她的发丝。
　　于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陈羡州身后，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陈，看啥呢，回去剥栗子了。”
　　“嗯。”

　　*

　　人们在寒冷的冬日最爱吃些温暖的食物，譬如昨日的火锅与今日的炖鸡。

　　当咕嘟咕嘟的板栗炖鸡端上桌来，秦钦便不由自主地漾起笑意。
　　在日复一日忙碌的工作中，美食是她唯一的慰藉。

　　看着秦钦一块接一块儿，小初一边扒饭一边问道，“钦姐，你这么瘦，但感觉你不控制饮食啊？”

　　“是不太控制了，但我秉持的观点是，一旦我可以吃东西，那就一定要吃最好吃的食物。其他可吃可不吃的，我都会不吃。”

　　“钦姐之前可不是这样的，她是这几年突然就放飞自我了。”
　　于野笑眯眯地接道，“不过老陈，没想到你手艺真不错，有我三分功力了。”

　　“为什么呢？”小除好奇。
　　“想开了呗！”于野憨笑。

　　“人呐，克制自己的欲望，不让自己索求，不论是饮食、爱好还是情感，那种感觉真的很痛苦。”

　　秦钦嘴角蔓延出一抹勉强的笑意，“他们总说学会延迟满足才是个体真正成熟，我也一直这么做，但回过头来我才发现，日后的满足无法根本重回当下的快乐。”

　　陈羡州侧头看她，一向平静的眼底此刻暗流涌动。
　　你让我用尽所能地记住你，于是我抱着与你重逢的期待走到今天。
　　你又说日后的满足无法重回当下的快乐，那我为何还要克制到现在。

　　“敬当下的快乐！”
　　于野举起酒杯，招呼众人碰杯。

　　“干...杯！”秦钦情绪上来了，一杯接一杯地给自己倒酒。

　　于野挠了挠头，“哎呀，忘了，钦姐刚出戏，现在情绪还不稳定呢！”
　　他转过头来，看着陈羡州也是一口一杯，默不作声地灌酒。

　　“今天，这是怎么了？”
　　“额，师兄，我们要不要拦着点？”
　　于野小声地与小除咬耳朵，“钦姐咱劝不动，老陈酒量好着呢，由着他们吧。”
　　“哦，好。”

　　“别喝了。”
　　陈羡州伸手捂住秦钦的酒杯，语带无奈。

　　“要你管。”秦钦将酒杯夺回，她喝酒一点都不上脸，饶是已经醉眼迷离，但看上去还是一脸清冷。

　　明明两人只隔着两杯酒，却仿佛隔着一整个轮转的四季。
　　因为她已经走过了四季，而他却依然沉湎于那个初见的冬天。

　　“嘶——”
　　看着气氛僵持的二人，小初用胳膊肘戳了戳于野，“他俩拦上了，我们怎么办？”

　　“不知道哇~”
　　于野摇了摇头，开始嗑起了瓜子。

　　“陈羡州，你有没有......”
　　话说一半，秦钦突然挪动餐椅，靠近陈羡州，贴着他的耳畔小声问道：“忘记我。”说完便醉倒进陈羡州怀里。

　　她虽然在问，确用了陈述的语气，显然已不抱希望了。

　　陈羡州伸出左手揽住她让她不再下滑，右手仍然端着酒杯，不动声色地啄饮。

　　“嘶——”
　　于野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转头问小除：“现在呢？我们该做些什么？”

　　“额，师兄你看我像是知道的样子吗？我只是感觉我不该在这里。”

　　陈羡州对着摄像头，不露声色地说道，“这段剪掉。”
　　监控室内，编导操纵着程序疯狂点头。

　　待得到对面肯定的答复，他将剩下的酒液饮尽，然后将秦钦轻松抱起，眼神扫过在一旁发呆的于野，“开门。”

　　“哦哦。”
　　于野立马站起来，打开卧房的木门和入口处的灯，看着陈羡州拦腰抱着秦钦走进来，又连忙掀开被子。

　　陈羡州将秦钦小心翼翼地放下，为她掩上被子，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她沉静的睡脸，喉结滚动，轻声对于野说道：“走吧。”

　　两人关了灯，走出秦钦的卧房。

　　......

　　小初已经开始收拾餐桌了，他看向两人，笑着比划：我们不继续了吧？
　　于野对他比了个肯定的手势，又侧头对陈羡州说道：“出去走走？”

　　陈羡州颔首，两人穿了外套便出了门。

　　雪乡的深夜反而比傍晚还要亮些，月悬在天上，星星稀稀疏疏却布满了整个天空。

　　“老陈，你来我这节目，是为了钦姐？”
　　于野回想着这两日的种种细节，觉得自己就算是木头脑袋也该看出来了。

　　“嗯。”
　　陈羡州坦然承认。

　　“我就说，我一开始问你你说没时间，我昨天下午发朋友圈说钦姐到了，你晚上就到了。”
　　于野掏出火机点烟，“来一根？”

　　陈羡州敛目接过，浅吸一口，缓缓吐出，“我昨天上午还在西区。”

　　于野蹙眉，“那里没机场，你开车过来的？几个小时？”

　　“不记得。”
　　陈羡州随意地将手插进大衣口袋，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到了他的掌心，取出一看，是那根仙女棒。

　　他曲起手指敲掉烟灰，让烟头的火星将它点燃。

　　“你现在千里迢迢跨两个省过来见钦姐，之前也没见你俩有什么交集啊？”于野是真的搞不懂。

　　陈羡州无声地看着被烟火点燃的仙女棒，火花蹦蹦跳跳地就稍纵即逝了。但某种情绪，就像冬日荒原的野火一样，一旦被点燃，便是无止境的蔓延。

　　“呵，你可真有闲心，我这被你搞的一团乱呢。怪不得你还投资我这小破节目，我这庙小真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于野看着一脸无动于衷还玩着仙女棒的陈羡州，感觉十分心累。
　　“你倒是说话呀？老陈？”

　　陈羡州侧头看他，声音飘散在夜风，“于野，我拜托你一件事。”

　　要等你先开口，那冬天才会走。
　　停留在冬天的时间，也只能在冬天寻找诉说的机会。

　　他终于等到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