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一梦嘉禾顾》会说话的鬼

45、Chapter44 她既不希望

　　禾城的气温一点都不比诗城低，窗外寒风凛冽，路边喜庆的灯笼与池欢的心境截然不同。

　　路边有万家灯火喧闹，演绎着一家又一家的温馨。

　　裴盛年安慰了她一路，两人午饭没吃就过来了，他把她送到医院，抱了一下作势就要离开。

　　急着去看外公，池欢到底没有挽留，只是让他先买点东西吃，路上注意安全。

　　转身，她小跑着去导诊台问护士病房的位置，又急忙跑向另一个地方。

　　而他在远处只是看着她，直到那个身影消失不见才离开。

　　·

　　见到姗姗来迟的池欢，众人到底也没说什么，只是简单地把医生交代的话给她说了一遍。

　　外公是得了遗传性的心脏病，这病一般50多岁就会发出来，所以之前就查出来了，只是从来没有这么严重过。

　　小的时候，池欢就听外婆说起过一些关于燕城池家那边的事情，外公和那边闹掰了，连带着外婆也不喜欢他们。

　　有时候池欢仔细想想真的觉得很神奇，外婆一个连书都没怎么读过的人怎么就跟外公在一起了呢？不过他们那个年代，这样的事情又好像很正常。

　　记得外婆她管外曾祖父叫死老头子，话糙理不糙。

　　外曾祖父很早就去世了，据说就是因为这个病，那时候外公外婆还不认识呢。
　　听说最小的那个姑奶奶还是遗腹子。

　　池欢想着怎么六个兄弟姐妹偏偏就遗传给他的外公了呢？虽然谁都不好，但她就是不希望是外公。

　　同样的，她也不希望是自己，她小时候心脏有时候就会隐隐作痛，不过只是偶尔的偶尔。
　　但自从上了大学，或者说，遇见裴盛年之后，心痛的次数就越来越多了。

　　也看过医生，没有查出什么问题，只是说让她少熬夜。

　　可是这样频繁，她还是会害怕，会担心。

　　·

　　几人轮流看护，陪着外公说说话，护工再专业，也没有家里人贴心。

　　有的时候状况没那么好，就会忙一点，她看着外公的状况心里不好受。

　　但是面对着外公的时候还是要努力笑着，不让他察觉到自己的情绪。

　　每次借口出去要做什么，她一转过身，确认外公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之后，眼泪就一下子流出来，心痛得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不知道怎么办，这些不想和家里人说，怕自己的情绪影响他们，只是徒增伤悲。

　　反正裴盛年已经知道了，他是她男朋友啊，她只能和他倾诉。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放假在家的时候，他却总是很久才回消息。

　　一条条的消息石沉大海，她的焦虑情绪无可抑制地加重。

　　她也没办法，就是会焦虑，就是会胡思乱想，就是会内耗。

　　情侣在一起总是要吵架的，回想过去两年，他们两个真的很少吵架。

　　或者说，池欢很少跟人吵架，她觉得生气不能解决问题，她喜欢讲道理。

　　不过也不是说她就没脾气了，她也会生气，以前最爱生闷气。

　　但是裴盛年转过头来又给她道歉，说自己和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太久不见了，一起打麻将没注意看手机，他哄她开心。

　　池欢想想好像自己打麻将的时候也不爱看消息，也就信了，不信又怎么样呢？她现在也没有精力和他吵，感觉没必要。

　　不光裴盛年哄她，她也自己哄自己。

　　打麻将的时间是过得很快的，但是等打麻将的人回消息的时间是过得很慢的。

　　·

　　还是吵过一次的。

　　年初九，那天池欢回家休息，母亲和姐姐都在医院陪外公，就她一个人在家。

　　外面风很大，她开着一点窗，就听着窗外的风一直不停地吹。

　　风声大得吓人，可是不开窗的话，整个屋子里更是安静得吓人，她会害怕。

　　她给裴盛年发消息，一直不回，只好给他打电话，可是打了好几个电话也不接。

　　于是就更害怕了，他以前都不会这样的，所以她就会担心他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会不会生病了。

　　说真的，这两年里，他们两个之间真的太好了，吵架这个词于她而言是那么的陌生。
　　这两年，就跟一场梦一样。

　　现在梦好像要醒了，她想到两年半前的那个夏天，那时候他也总是不回自己消息。
　　或许只有那样，才是真的现实吗？

　　一直到了晚上十点多，裴盛年终于又出现，他们两个打电话，他说：“对不起，枝枝，我那个手机被他们拿走了。”

　　不管什么样的解释，池欢想她好像都能接受，只是池欢心里认定了他在骗她，所以就都不在意了。

　　“你怎么突然又这么叫我了，我都不习惯了，好久好久没听到了。”有点惊讶，但是不多。

　　语速微微加快，他回答说：“没有，就是突然想到了。”

　　她倒也没有多想，只是自然而然地觉得裴盛年是和她一样想到了他们以前的那个时候，不算很好的记忆，但或许也没有那么差。

　　认识她的人会觉得她阳光自信，了解她的人才知道她敏感多疑。
　　两年前的那段对话，裴盛年早该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了。

　　“阿年，我该相信你吗？”

　　该是怎样的回答呢？
　　他既希望她相信，也希望她不相信，如果真要选择，他希望她不相信，可是回答只能是希望她相信，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矛盾呢。

　　当命运走到分岔路口，他们都走得很难。

　　“又又，你不信我吗？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可是你明明可以提前跟我说一声的，那样我就不会担心不会胡思乱想，也不会打扰你。”池欢哭得有点迷糊了，但越是嘴上混乱，脑子越是清楚，“你知道吗？我今天真的想了很多，我们两个之间到底算什么？好像也不好，本来，也不纯粹。距离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年，你能再骗骗我吗？”

　　“又又，我保证，我真的不会了。”

　　一声几不可查的轻笑，她的思绪乱飞，围绕着不可信，
　　男人口中的真话假话，她分得清楚分不清楚，就都全盘接受。

　　要不怎么总有人说她傻呢？

　　我一声一声听着你口中拙劣的谎言，努力压制情绪哄着自己继续爱你。

　　“裴盛年，我该怎么办呢？”

　　可是最后，她还是被哄好了，因为池欢爱裴盛年。

　　她让他先去睡觉，说她还要写稿子，估计还要很晚才睡。

　　可是裴盛年说要陪她，陪她写完，陪她做完她想做的事。

　　秒针滴答响，时间接近凌晨四点，池欢才终于把稿子写完。

　　过程中，她听着电话那端时不时传来的一两声忍不住的哈欠声，她说：“你还是先去睡觉吧，你也知道，我是熬夜熬习惯的人，时间不早了，你去睡觉吧。”

　　他却说：“没关系的，我陪你。”

　　这样的他，还是会让她忍不住地心软，因为在意，不在意的人才不会心软。

　　·

　　外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静养了，可是作为虹亭的创始人，偏偏他这样就免不了有人来看望，一波接着一波。

　　池欢只是站在一旁像个吉祥物一样的笑着，其实一点都不想笑，她心里腹诽：来这么多人，都打扰外公休息了，医生说了他要静养的。这么些人，也不知道多少人是真心的，多少人只是走个过场，假意奉承

　　作为外孙女，她只希望外公身体常健、平安顺遂。

　　那些人来了能做什么呢？
　　不过是送点小东西以表心意，刷个脸，总觉得大家都来自己也应该来意思一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他们倒也没什么错，却实在打扰。

　　国内治疗心脏病最好的医生是在燕城，禾城虽好，医疗资源确实远远比不上的。

　　只是外公现在的状态经不住长途奔波，更坐不了飞机。

　　池善和谢砚弗从燕城赶来，带着一队医生，他们和池珞梅商量之后决定把外公转到申城的医院。

　　沈家的地界，跟他们知会一声，立马安排好了床位，是翰岳旗下的一家私立医院，各种设备都是国内顶尖的。

　　转院的那天是元宵，第二天池欢就要回学校了。

　　或许是感觉到了什么，池季树屏退了众人，把她叫到床边。

　　一开头，他的声音听上去再没有了往日的中气十足，“小奢，外公啊，就快不行了。”

　　池欢抓着他的手，感受着外公的体温和身上的皱纹，“外公，不会的，老天保佑你，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还可以活好久好久，还要看我和姐姐结婚呢，没有您把关，我都不敢嫁人了，要是被欺负了怎么办呀。”
　　害怕失去，她到底还算是个小孩，撒娇似的哭出来。

　　把手抽了出来，池季树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乖囡囡，不要哭，外公啊，是要去见你外婆了。老太婆不知道走了多远了，我再不去啊，就要追不上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池欢用袖子抹去眼泪，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外公，那我怎么办？你不要我们了吗？”

　　“我们家囡囡啊，又乖又漂亮，比你姐姐还聪明，以后一定会有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爱你。”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都很好奇，外公，您当年为什么会选择和外婆在一起呢？我，我不是说外婆不好，只是她和您差距实在太大了，我不明白。”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池季树脸上有过一瞬间的诧异，很快又转变成微笑，那是一种回忆时光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我和你外婆，确实有点不可思议，那时候我和我父亲和整个池家决裂，初到禾城，那个年代啊，苦啊，这里还很落后。不过那时候还没改革开放，真要说也还好。我来这没几年，就听说我父亲去世了，就跟我现在一样的病。因为一些时代问题，我那时候活得可比你外婆差多了，是她好，不嫌弃我，给我一口饭吃。那个时候啊，思想也不开放，我就想着，帮你外婆种一辈子的地，也挺好。再后来，我想创业，也是她一个亲戚一个亲戚帮我借钱，没有你外婆啊，可没有你现在这样的好日子过。”

　　眼见池欢也沉浸在对外婆的思念中，他又开始转换话题。
　　“感情这种事，缘分到了就有了。你和那个年轻人我也听说过，外公不干涉，不过我还是希望我们家囡囡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当年，你爸妈一开始多义无反顾啊，看着多好啊，可是后来不还是一直吵架。我没想到他居然还会打你，你那时候才那么点大啊。”

　　说到被父亲打这件事，池欢心里好像又压上了一块石头，那几乎是她最早的记忆了，早已模糊不清。
　　甚至，她早就忘了当时打得疼不疼，事后有没有哭，但是父亲打她时的画面她依然清晰。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那天什么也没有做，父亲上半身光着膀子，肩膀上挂着脱下来的衬衫，他拿他的怒气抽打他年幼的女儿。

　　不过是和母亲吵了架，就拿他无辜的女儿撒气，那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时代不一样了，我也说不好，外公年纪大了，只希望你们好好的。外公只是害怕，你要是以后过得不好可怎么办。我们把你养得这么好，你就是爱乱花钱败家一点到底也供得起，你要是嫁给一个条件不好的，你们连消费观念都不一样，活得不是很憋屈？不管怎么样，最后还是要你自己去选择，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我们谁都无权干涉。”

　　“外公，我想回到小时候，做一个最单纯的小孩子，这样就什么都不用想了，吃了睡，睡了吃，最多就是看会儿电视。”

　　“可是外公总有一天会不在，你也不能总是小孩子。”

　　·

　　夜晚，池欢孤身一人躺在飘窗上，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空。

　　可是，她既不希望外公离开，也不希望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