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缘之再续前缘》哈弗猫

1、第一章

　　祝舒心站在这座已经历经半个多世纪风雨的老别墅面前，有时候会不禁想象爸爸说的半个多世纪前的景象究竟是怎样的繁华奢靡。
　　时间回到了二十世纪四十年代。
　　在上海幽静的梧桐区，坐落着一栋栋造型精美、风格各异的别墅，掩映在高大又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有西班牙风格的、英式乡村风格的、现代风格的等等。
　　其中有一栋欧式风格石材外立面的别墅，有三层楼高，花园占地有200平米。花园左边是一个花圃，里面种着粉色、白色、淡黄色的月季，花圃后方是一个白色欧式铁艺凉亭。花园右边是一个车库，里面停着一辆进口的德国汽车。别墅前有个喷水池，水池中间立着一个白色小天使雕塑，小天使手上捧着的小花瓶里常年往高空喷着水柱。
　　别墅有三层楼高，外表是浅灰色的石材外立面，所有的窗户上半部都是半圆拱形的。一楼的几扇半圆拱形的窗户长长高高的，都装着彩色玻璃。从雕花石扶手楼梯走上去，打开雕花黄铜大门，就可以看到一个有40多平米，5米挑高的大厅。大厅南面六扇高高的半圆拱形窗户都装着五颜六色的玻璃，玻璃拼出了盛开的紫罗兰花和玫瑰花的图案，美丽的花朵周围环绕着嫩绿色的叶子和深绿色的枝蔓，阳光透过这些彩色玻璃将如梦似幻的姹紫嫣红洒在深棕色的地板上、高高洁白的罗马柱上、装着黑色铁艺雕花栏杆的旋转楼梯上、天花板上悬挂着的水晶吊灯上。顾曼桢穿着最新款的法国进口面料做的淡绿底浅蓝色小碎花西式连衣裙从楼梯上缓缓走下，宛如仙女下凡一般，美得那么清新脱俗。
　　原来这几年，祝鸿才又翻了身，他抓住了一个又一个商机，变成了大富豪。于是他斥资在卢湾区购买了这一栋欧式风格石材外立面的别墅，又花了一大笔钱装修。然后三番两次终于把顾曼桢从乡下学校宿舍请到这里来。
　　谁知道，才住了两年，上海就要解放了。
　　各种消息在这座远东第一大都市的大街小巷里传播着，曾经无比繁华、歌舞升平的都市似乎刹那间变得安静冷清了许多。街上的人们脸上不再是高兴得意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皱着的眉头和迷惘的眼神，连街边米店粮油店的老板脸上的表情都带着点紧张。据传言共军马上就要打到上海来了。
　　1949年5月下旬的那几天，噼里啪啦的枪声持续不断的响彻了这座当时中国最繁华的大都市。这是这座城市最喧闹的几天，也是最安静的几天。
　　然后人们都哭丧着脸如潮水般从自己那装饰精美的住宅里携家带口的涌出，匆匆来到机场，来到码头，登上飞机，挤上轮船，拥挤着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个国家。
　　而祝鸿才却一直坐在3楼的卧室里的单人沙发上，皱着眉头，抽着烟。沙发旁的落地灯昏黄的亮着，照亮了那个角落，也照亮了他身上那件深棕色丝绸睡衣上的淡黄色花纹。
　　唉！怎么会打输了呢？祝鸿才想起两年前的时候，他决定买下这栋别墅，当时他对这场战争的结果根本就不担心，他觉得不可能打输，听说那所谓的共军不过是一群文盲。没想到，两年后居然是这么个结果。
　　祝鸿才就这样一夜一夜的睡不着。他舍不得走，舍不得这个他花心血购买装修的大别墅。他才刚住进来两年，怎么就要丢下逃走呢？
　　我祝鸿才是什么人？一个一穷二白的乡下穷小子，赤手空拳来到这大上海，如今却坐拥装修如此豪华的大别墅，还有什么是我搞不定的？
　　第二天的清晨，这个早晨非常的不同寻常，“前进，各民族英雄的人民！伟大的共产党，领导我们继续长征！万众一心奔向共产主义明天。。。”高昂的红色革命歌曲飘荡在这座当时中国最洋气的城市上空，也传到了祝鸿才的卧室里。
　　祝鸿才走出院子一看，发现大街上楼房上都飘扬着很多红旗，无论是现代风格的别墅还是古典风格的洋行大楼顶端都插着飘扬的红旗。一面面飘扬的红旗红得如此鲜艳，在初夏那一团团翠绿茂盛的巨大梧桐树冠映衬下显得更加夺目，以至于街道两边各种装饰鲜花都似乎自动隐形了，整个城市变成了红色的海洋。很多居民都站在街道两边笑着举着鲜花欢迎解放军，于是他也赶紧买了两束鲜艳的花束加入到欢迎队伍中去了，跟着群众们一起喊着口号，满脸堆笑大声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然后和居民们一起笑着看解放军战士们扛着枪一排排走过。
　　回到家里后，祝鸿才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大别墅，看着那美妙绝伦的喷泉，那精美大气的装潢，那洁白高耸的罗马柱，那惟妙惟肖的油画，开心地笑了，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是会继续美妙下去，歌照样唱，舞照样跳，花照样开，喷泉照样喷。
　　只是祝鸿才万万没有想到，3个月后他就搬家到了看守所里。
　　“投机倒把分子祝鸿才，严重扰乱金融市场，罪孽深重，判处死刑！”这北方口音浓重的声音一遍遍在祝鸿才的脑海里飘荡。
　　我怎么就要死了？祝鸿才想不明白。他看着这个关押他的房间那光秃秃的墙壁和墙壁上方那个小小的装着铁栏杆的小窗户，觉得一切都如此不真实。
　　恍若隔世。
　　祝舒心背着包穿过堆着各种杂物，摆放着一辆积满灰尘的二八老式自行车的大堂。原先的大堂早就被分成上下两层，再每层隔出几间屋子了，如今所谓的大堂只能够刚好两个人并排走路，再加上那辆不知道何年何月何人放在那里的二八大自行车，现在基本上一个人走路还要左躲右闪的怕撞到东西。然后祝舒心走上那咯吱作响的楼梯，来到爸爸妈妈的卧室，放下她那高仿驴牌包，躺在双人沙发上休息。
　　祝舒心曾经听爸爸说过，解放前这栋别墅全部都是自己家的，然而解放后就只有两件屋子是自己家的了，其他的房间居然住进了八户人家。祝家拥有的这两间房，一间是祝舒心祖爷爷当年住过的这间朝南大主卧，有28平方米，再就是旁边一间朝西的小书房，10平方米。现在这间大主卧成了祝舒心爸爸妈妈的卧室，也同时做客厅用，摆放着双人沙发和电视柜。那间朝西的小书房则是祝舒心的卧室，放着一张单人小床，一个双门衣柜，一个小书桌。小床是紧紧靠着墙的，床上方还有一排吊柜。小书桌上还有个电脑。这些家具都看起来单薄廉价。
　　祝舒心这个房间还连着个小阳台，有时候她会来到阳台上，吹吹风，看看夕阳。如今从这个阳台上望下去，倒是看不到什么景色了，这个花园里早就没有任何花卉和植物了，如今只有邻居种的一些菜，凉亭也早已不知所踪。不过倒是可以看到旁边那栋别墅的阳台上伸出的一个个竹竿上挂着的各种衣服，旁边那栋别墅里面也住了不少人家。祝舒心这家别墅也是一样，外观上也显得有些杂乱，各种乱堆的杂物，横七竖八伸出的竹竿上挂着各种衣服。那些彩色玻璃早就不剩几块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块廉价的、不甚平整的玻璃，总之一看就是一栋贫民窟。不过即使是这样，依旧可以让人感受到这栋别墅当年的高贵精致、优雅美观，虽然如今里面都是住的穷人。
　　祝舒心打开电脑，然后打开邮箱，看了看新的邮件。突然，一封英文标题的邮件映入她的眼帘，祝舒心看着看着，笑了起来。原来这是一家美国公司上海分公司发来的offer。
　　太棒了，新工作搞定了!祝舒心关了电脑，来到爸爸妈妈房间，坐到餐桌边，开始准备吃晚饭。
　　祝舒心今年28岁，是个脸蛋圆圆、圆中带方的女孩子，她皮肤白皙，眼睛大大圆圆的，披散着黑色长直发。祝舒心今天穿着一件白色长袖毛衣配黑色丝绒蓬蓬短裙，脚上是一双黑色系带皮鞋，看起来时尚又可爱。毛衣是在某快时尚品牌店里买的，裙子是在电商网站上买的，黑色皮鞋是在某商场地下一楼买的3折商品，价格都不贵，可是搭配起来倒是看着不错。
　　祝妈妈端着两盘菜从一楼的共用厨房里出来，爬了两层楼梯，终于来到了自己家，然后把菜放到了桌子上。这距离也是真够远的，祝舒心想，不过这样正好，端上来就不烫了，可以直接吃了。哈哈！祝舒心想到这经常忍不住笑起来。
　　“笑什么？”祝爸爸奇怪地看着祝舒心。他们家今天吃土豆丝炒肉丝和清炒小白菜。祝爸爸今年大概60多岁了，头发已经几乎全白了，穿着一件起了很多毛球的深蓝色旧毛衣，不说话的时候脸上有着一股落寞孤独的表情，眼里没什么神采，一看就是位一辈子不得志的老年人。祝爸爸打了一辈子零工，一辈子待在社会底层，一辈子被人瞧不起。而他的女儿也会和他一样，打一辈子零工，一辈子待在社会底层，一辈子被人瞧不起。世世代代，永无出头之日。
　　“今天有家美国公司给我发了offer，过几天就可以去上班了。”祝舒心开心地说，“一个月给我一万6千元，还可以吧！”
　　“哎哟，我们家心心是小富婆了咧！”祝妈妈开心地调侃道。祝妈妈扎着低马尾，头发也花白了大半，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红色外套，这件外套看起来样式老气，面料廉价粗糙，应该是在那种菜场旁边的服饰店里买的。
　　“你那个小房子的房租收到了吧？”祝爸爸问。
　　“嗯嗯。”祝舒心点点头。原来她前两年把自己这几年工作的积蓄拿去贷款买了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然后租出去，这样租金就可以还房贷了。
　　“又涨了一些钱吧？”祝妈妈问。
　　“是呀，涨了大概三十万吧。”祝舒心笑着说。
　　“心心也许和她祖爷爷一样，在金融投资方面有天赋。”祝爸爸说。
　　“唉，你祖爷爷是生错了年代。”祝妈妈叹息道。
　　“没准我们家心心运气好，将来也可以像祖爷爷一样让我们搬进大别墅里呢？！”祝爸爸每次都会这样说。
　　说是这样说，实际上对于早就下岗的祝家爸妈而言，这不过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夜深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和半个多世纪前一样，白净得如同莲子，周围笼罩着一圈白蒙蒙的光雾，把寒霜似的月光洒向人间，洒向这栋历经风雨的老别墅。看过人间这么多故事，这么多悲欢离合，这么多血泪交织，月亮如果也有感情，月亮是否也会感叹呢？是否也会流泪呢？别墅也还是那栋别墅，只是里面住的人已经换了一拨拨，一代代了。到了祝舒心这里，又会有怎样的故事呢？
　　祝舒心并没有觉得这个夜晚有什么不同，她只是看了看书桌上靠墙摆着的那双放在玻璃盒子中的4岁女童穿的大红色皮鞋，开心地笑了下，然后上床，盖好被子，慢慢地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