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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折腰 碧海青天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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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海青天周围群山环绕,仿佛立于云端仙境。
远远望去,倒不像魔门之地,倒像深山中隐士高人的住所。封雪尘一行人回到宗门,就见一个扎着冲天辫,约莫八九岁的娃娃蹦蹦跳跳出来迎,凑在封雪尘身边,一口一个“师父”喊得亲热。
关山越将谢寻从马车里拖了出来,对着小娃娃道:“阿九,师父一路舟车劳顿,快去准备浴汤。”又道:“这是师父捡回来的师弟,他腿伤了,你给他医医。”
谢寻没想到花欲燃口中的“阿九”竟然是个小娃娃,见他这样小的年纪就受奸人蛊惑入了魔门,一时谢寻心里五味杂陈。
阿九仿佛是感受到对方复杂的目光,跳起来看了一眼师兄肩上的谢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便回身做事去了,至于谢寻则被安置在一间小屋里,直到太阳落山也无人睬他。
他腿受了伤,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四处打量。药草的清苦味道充满了整间屋子,身下的被褥上绣有虎头的纹样,床头的柜子上摆了一些蛐蛐笼、泥人之类的小玩意儿。这间小屋大约就是阿九的住处。
旁边的小隔间里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炼丹的炉子和几排草药架子。谢寻自小没有离开过蜀地,如今落难,被魔门妖人虏来此地,一时间还没有缓过来。雍州现在如何?他要如何逃离魔门,又要如何查找真相,为家人报仇?这些问题似千斤重担压在这个十五岁少年的心头。
他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被一阵拨浪鼓的声音唤醒,才重新恢复了意识。睁眼一看,面前正是白日里见过的娃娃阿九,此时他正摇着拨浪鼓,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瞧着他,嘴角噙着一抹邪笑。
谢寻来不及疑惑,这不到十岁的奶娃娃怎么会有如此诡异眼神,阵阵剧痛立即从脑袋当中传来。
“啊呀——”他反应不及,头疼欲裂,得只能抱住头蜷缩在床榻之上。
“咚咚咚——咚咚咚——”拨浪鼓还在响着,一声比一声响,一阵比一阵急促。那鼓声怪得很,牵引着他的脑子里的某根弦似的,响一声便狠狠地扯上一下,疼得谢寻满床打滚,生不如死,甚至不惜用头往墙上撞,直撞得头破血流。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谢寻以为自己就要这样疼死过去时,那诡异的鼓声终于停了。
“师父送我的玩具果真不赖嘛。”童声一派天真无邪。
只是不知这“玩具”是在说手里的拨浪鼓,还是眼前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谢寻。谢寻还没有从剧痛中缓过来,正想训斥这小鬼几句,没想到阿九又跳上了床榻,朝着他胸口狠踢了两脚。
只听“咚——”地一声闷响,这个碍人的东西又滚落到了床下,气息奄奄。
小娃娃嫌弃地拍了拍被染上血渍的被褥,嘴里抱怨:“都怪你,把我的被子都弄脏了,明日记得给我洗干净啊。”
如今正值寒冬,石板冰冷刺骨,谢寻躺在地上,头晕耳鸣,不知有没有听清楚对方的话。半夜里,他发起了高热,烧得整个人神智不清。
就这样过了一夜,第二日唤醒他的不是温暖的日光,而是当头的一盆冷水。
谢寻被冷水激醒,费力地撑开眼皮,见房里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花欲燃换了一身粉色衣裙,此刻正叉着腰,捏着鼻子教训阿九,怒气汹汹。
“你都多大了还不晓得起夜要尿到夜壶里,偏尿他身上,搞得整个屋子一股子骚味,搞得我都没心情给师父煎药了。”
阿九对着花欲燃的态度倒是好得多,心虚小声解释着:“我昨晚起夜下床时他差点把我绊倒摔一跤,后半夜又喊了一宿的娘,吵得我烦,我气不过才……”
“你把他搞得臭烘烘的,待会我要怎么用?。”
一听花欲燃要把人带走,阿九急忙道:“可是我还没玩够呢,再给我玩几天行不行嘛。”
他扯着花欲燃的衣袖撒娇,一张小脸终于露出了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天真可爱。
“行了行了,白日里归我,夜里归你,这样总行了吧。”花欲燃伸手捏了捏阿九的脸蛋。
“师父用完早饭要喝药的,可千万别耽误了。”
“疼疼疼——”阿九挣开花欲燃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我这就去看着火候。”说完便溜去后边熬药了。
后知后觉的,谢寻也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尿骚味儿,混杂着血腥气和房间里的苦药味,着实有些令人作呕。比起□□上的痛苦,这种尊严上的折辱,更叫谢寻难以接受。
如若他有修真根基,何至于被一个孩童欺负至此?
如若他足够强大,何至于被魔修凌辱到失去尊严?
悲愤交加间,他对上花欲燃意味不明的目光,谢寻心下骇然,想到她曾在马车上说过要剥了他的皮来绣花,一阵恶寒涌上心头。
花欲燃看着身形纤细,力气却是不小,一只手拖着谢寻这个半大小子出门毫不费力。
“该死的魔修,你要干什么!”
谢寻挣扎起来,恐惧的情绪侵袭而上。
“你放开我!”他大喊大叫着奋力挣扎,却无法挣脱花欲燃的钳制。
对方越是不言语,谢寻心头恐惧愈甚。
情急之下,谢寻不管不顾地抓住花欲燃的手,张口便咬了上去。
“哎呀——”花欲燃惊叫一声,反手一个耳光,将少年狠狠地打倒在地,这一记耳光力气极大,打得他眼冒金星,鼻口流血,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
“你这疯狗,我竟忘了你还有这口利齿。”花欲燃看着手背上整齐的牙印往外渗出了血,自是怒极。
花欲燃第一爱惜的是自己面上容色,第二爱惜的便是这双耍扇的玉手,若真因被这小畜生咬伤而留下疤痕,那真是将人大卸八块也不够解气的。再加上先前在马车上就吃了这疯狗利齿的亏,如今重蹈覆辙,她当然恼羞成怒。
“小畜生!我今日便要将你这口牙全给拔了,叫你以后怎样咬人!”
碍着师父的面,大卸八块是不能够的,只能将人五花大绑在后院的练功台上,卸了下巴,叫他不能闭口,又从厨房取了铁钳来,看这架势,是真要将他的牙齿一颗一颗全拔干净。
谢寻不能说话,只能不断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眼见那铁钳要伸进自己口中,他瞪大了双眼,惊恐的眼泪从眼眶中溢了出来。
见他怕得浑身发抖,一双眼睛却死死瞪着自己,花欲燃骂道:“小狗崽子,待我拔干净你这口狗牙,再剜了你这双狗眼!”
花欲燃正要下手,一道浑厚的男声打断了他。
“住手!莫要胡闹了,师父说待会儿要见小师弟。”
来人是关山越,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胸膛正往下淌着汗,双手提着两个百来斤重的水桶,里头是供大家日常饮用洗漱的山泉水。
一瞧便知是刚从山上回来。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所谓师父传见,是给谢寻解围的托辞。
可哪怕花欲燃心里清楚,却不得不给他几分薄面。
“既是师父要见,我便待会儿再收拾他吧。”花欲燃暂时放过了他,将人留给了他。
关山越放下水桶,上台给谢寻松了绑,又将他被卸下的下巴合上。
“多谢。”谢寻口齿不清地道谢。
关山越沉声道:“你撑不了几天的,很快就得被他们折磨死。”
“我救不了你,你得自己救自己。”关山越丢下这么一句话,不再理会他,重新提起水桶去做自己的事情。
谢寻呆坐在练功台上,心中岂能不知,封雪尘将自己丢给他那几个徒儿玩弄的目的,无非就是想让自己吃尽了苦头,好心甘情愿地向他拜师讨饶。
一阵寒风刮过,他的衣裳还湿着,身上忽冷忽热,头昏脑胀,想是病得不轻。抬头望天,只见远处一只南迁落单的孤雁在附近山头盘旋,凄凄哀鸣不止。心中霎时悲愤难当,若不向封雪尘低头,哪里还有命去报仇?可真顺了那魔头的意,岂不是辜负了爹娘十几年的教诲!
性命与气节,孰轻孰重?答案已是十分明了。
像是下定了决心,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谢氏三公子已经死了,莫要再想自己是什么正道名门之后。从今往后,谢寻就只是谢寻,拜入魔门也好,认贼作父也罢,为了留住性命报仇他谢寻可以豁出一切!
正厅内,封雪尘正与他的三个徒弟用着早饭,他身子虚弱,没有什么胃口,将碗中的清粥搅了又搅,却没喝上几口。花欲燃的手已经包扎过了,可她担心伤口留疤,也无心饮食,嘴里絮絮叨叨抱怨着那小畜生的可恶。只有关山越和阿九的筷子,在桌上一来一回夹着小菜,你来我往,不曾停歇。
“那狗崽子,单是上回咬伤了您,就够他死八百回了。没有修为根基不说,又是如此桀骜不驯,实在不配做您的徒弟……”
正说着,谢寻竟主动出现了正厅当中,他拖着受伤的腿,走得一瘸一拐,身上的衣裳又脏又破,昨夜里头上撞破的伤口结了痂,但乌黑的血渍还留在脸上,蓬头垢面,这副模样实在是狼狈不堪,十足像个摔得头破血流的小叫花子。
花欲燃对他怀恨在心,正想出言讥讽几句,却见谢寻对着堂上的封雪尘,扑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俯身重重磕了三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