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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搭救 这场雪下得 ...

  •   这场雪下得绵绵,随着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黑白二色的泼墨雪景画里陡然闯入一抹突兀的红色。
      那是一辆疾驰的马车。拉车的是两匹汗血宝马,前头有个体型彪壮的大汉牵着缰绳。他身后的车厢涂朱绘彩,顶上垂下红绿交杂的丝绦,每条丝绦下都系着叮当作响的小金玲,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流光溢彩。
      金铃声渐熄,那两匹马忽然停了下来,打着响鼻,不肯再前进,像是被什么障碍物阻拦了去路。
      马是训练有素的好马,不会没有原由地停下。
      “什么东西?”御车的大汉赶紧翻身下车查看。
      是人,一个倒在雪地里的人。
      看身形,还是个半大的小子。
      马车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大汉取下踏脚凳摆好。
      车帘被掀开,踩着踏脚凳跳下来的是个身着烟紫色氅衣的妙龄女郎。就算隔得远远的,也能瞧出女子姿容昳丽,身形窈窕。
      她稳稳当当地落在马车旁,先是理了理裙摆,随即把手里的红伞撑起来。整理妥帖之后,这才将车里的另一个人恭恭敬敬地馋扶下车。那人脚步虚浮,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雪狐大氅,紫衣女子细心地为他掌着伞,生怕风雪将人吹化了似的。
      “师父,这人还活着。”探完少年的鼻息,大汉回头对白衣男人说。
      被彪形大汉唤作“师父”的男人点了点头,红伞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依稀能看到他那有些消瘦的下巴尖。
      “喂,醒醒——”
      谢寻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爹和娘正站在院里教他念书习字。他从小就贪玩,像个猴子一样一溜烟爬到榕树上去,嘻嘻哈哈说不想考取功名,只想和大哥二哥一般入修真一道,结果遭到了娘亲的一顿训斥。
      不过娘亲就算生气,也不会气很久。哄他下来之后,又温柔地摸着他的头同他说:
      “寻儿,回去吧!”
      回去哪儿?他不想离开爹娘,可周遭景色忽然变化。
      四处都是雪,白茫茫的雪。爹娘的身影在远处逐渐模糊,他吓得往前追去,却只触碰到一片黑寂与虚无。
      大汉拍了拍倒在雪地的少年的脸,见他无甚反应,便转头去征求师父的意见。只是话还没说上两句,少年这边就有了动静。
      “爹!娘!我不淘气了,我好好念书,你们别丢下我!”
      他嘴里嘀咕着什么,叫人听不清楚。
      意识回归现实,谢寻醒来了,只是眼睛还未睁开,鼻尖倒是先闻到一阵似有若无的桂花香。
      可这是寒冬,哪里来的桂花?
      容不得细想,他艰难地睁开似有千斤重的眼皮,恍惚间看见眼前有个清逸绝尘的男人正垂眸看着自己。
      那人似冰雕玉琢一般,得亏有头上红伞的颜色映着,才使得他那没有血气的面容鲜活了几分,不至于让人以为这是一具玉雕假人。
      男人此时眉目轻敛,垂着的眸子很淡,眼波里似是含着悲悯,又似是盛着爱怜。
      谢寻无端想到了娘亲常带他去拜的观世音菩萨,也是这般低着眉,怀着悲悯俯看芸芸众生,既爱且怜。
      难道自己死后升入了西方极乐世界,这才看到了菩萨?这个可笑的想法从谢寻的脑子里一闪而过。谢寻本想张嘴说些什么,一张口,却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声——他的嗓子坏了。
      这一路上谢寻都未进水米,渴了饿了,就在地上抓一把雪吞下去充饥,糊里糊涂的冻坏了嗓子。
      男人蹲下身来,一只手仍抱着手炉,另一只手朝他伸来,似是要为他掸上一掸发上的风雪。
      谢寻脸上一暖,那人竟抚上了自己的脸。他下意识想躲,但身子被冻僵了,此刻正动弹不得。
      那只手好似有灵力一般,指尖带着如春风一般的暖意,这股暖意迅速遍及了谢寻的全身上下。很快,他那具本来无知无觉的身体渐渐苏醒。同时,锥心般的疼痛也从体内的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谢寻疼得龇牙咧嘴,甚至没有感觉到男人的手已经搭在了自己脆弱的喉间上——只需得轻轻的一捏,这条小命就能立即归天。
      男人显然没有掐死他的打算,右手在他的咽喉处停留了几秒之后就缩了回去,搭回已经不怎么暖的手炉上面。
      “咳咳——”
      男人的手离开之后,谢寻只觉喉咙又热又痒,止不住地咳嗽,直到咳出了几口黑色淤血,才舒坦起来,能顺顺当当地开口说话了。
      “多……多谢,多谢仙长。”谢寻哑着嗓子道谢。
      谢寻状态糟糕,脑子昏昏沉沉似浆糊一般,只模模糊糊的听见他轻笑了一声,然后对御车的大汉说了些什么。大汉得了吩咐,一把将谢寻从雪地里拖了起来,塞进马车里面,一套动作下来,不可谓不粗鲁。
      他被丢在小桌旁,屁股摔得生疼,却也不敢抱怨什么。双腿使不上劲,谢寻只得自己调整了一下姿势,上半身靠着软枕半躺着,好让自己舒服些。
      马车里别有洞天,里面的空间竟有普通的马车几倍大。只是陈设不如外头那样华丽,只简单的铺设了暖绒绒的毛毡,中间置着一方小桌,小桌中间生着火,火上支着一个烧水的炉子。
      雪原茫茫,那抹突兀的红色停留不久,又开始朝着东北方向继续前进。
      谢寻缓了一会儿,想问问他们这一行人的来历,只是二人都没什么搭理他的意思。紫衣女子上了马车之后就百般殷勤地侍候着她师父,先是将那冷了的手炉添好炭,又在烧水的炉子里加了几条肉干。
      肉汤那诱人的香味很快飘满了整个车厢,谢寻暗自咽了咽口水。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吃过东西了,先前光顾着逃命还不觉得什么,此刻闻到肉的味道,饥饿感忽然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喝吧。”白衣男人将自己桌前的肉汤推到了谢寻面前。
      谢寻道了谢,也不怕烫,捧起肉汤咕嘟咕嘟喝下一大半。
      白衣男人许是怕他吃不饱,又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纸包,纸包里包着两个桂花饼。
      原来桂花味是他身上的。
      谢寻不再客气,接过桂花饼,就着肉汤,两口三口吃了个干净,沾在嘴边的饼渣子也没浪费,全舔了个干净,连身旁紫衣女子向他投去的嫌弃目光也没留意。
      说实话,油腻的肉汤配着香甜的桂花饼,味道很是诡异,但在谢寻看来,这顿饭比什么佳肴都来得美味。他算幸运,逃出雍州之后没被冻死饿死,还遇到高人搭救。
      而他的父母兄弟,还有城内的百姓们,兴许都葬身火海了。
      想到这里,谢寻又忍不住想哭。
      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有立即掉下泪来。
      吃饱喝足之后,他忽然对着男人开口道:“仙长,您收我为徒吧。”
      他涉世未深,想的也简单,只道他们三人既然救了自己,应该不是陈叔口中那些来追杀自己的人,大概是路过此地的正道人士。且看他们几人的做派,也像是得道高人。
      白衣男人还没有说什么,此前一直未出声的紫衣女子倒是笑了,笑得珠翠乱晃,前仰后合,十分夸张。
      谢寻自觉受了羞辱,也不生气,仍是认真地对着男人恳求道:
      “仙长,求您收我为徒!”
      “你可知道我是谁?”男人也觉得有趣,笑着问他。只是他面容苍白,带了笑意也让人觉察不太出来。
      谢寻摇头,拜师之举,是他脑子一热的冲动之举。
      “那你听好了,我是明月宗宗主,广寒仙君封雪尘。”
      明月宗主,广寒仙君。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点头道,“求广寒仙君封雪尘,收谢寻为徒!”
      “你都求了我三道,我怎舍得拒绝你呢?”
      谢寻听他答应了,自是喜不自胜。他若是跟着封雪尘学到本领,日后何愁报不了仇。
      “小花,你去看看他的腿怎么样了,若是废了,日后怕是不好修习功法。”
      花欲燃终于止了笑,拭了眼角的泪花,起身来到谢寻跟前。
      然后重重一脚踩上了他的膝盖。
      “呃啊——”谢寻突然受了这一脚,立即抱住腿惨叫起来,凄厉非常。
      紫衣女子满意地收回脚,抿着笑陈述道:“还晓得痛,看来双腿没有废掉,待我们回了碧海青天,阿九那小子应该治得好他。”
      这女子不仅力道惊人,就连声音也并不似外表看来那样娇弱。
      封雪尘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谢寻脸色一变,背后顿时冷汗直流,但不是疼的。
      碧海青天,是天绝教的几大分部之一。这哪是什么狗屁正道人士?
      分明就是魔门中人!
      联想到雍州城的那场大火,说不定也是魔修搞的鬼,而自己居然傻到求魔门中人收自己为徒,谢寻又气又恼,一时恨从中来,忍不住对着他们就是一顿破口大骂。
      他刚饱餐了一顿,气势很足,但骂来骂去也不过是“作恶多端”、“不得好死”几句。花欲燃啐了他一口,拧着眉毛嫌弃道:“发什么疯呢?骂人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文绉绉的屁话,没卵的孬种!”
      封雪尘的眸子朝着谢寻的方向瞥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怎么,方才不还是求我收你为徒?现在反悔也没用了。”
      那双眼中哪里有什么怜悯和爱怜?
      分明尽是居高临下的蔑视和嘲弄!
      谢寻住了口,心里还卯着一股劲,双眼被愤怒烧得通红,越看那菩萨面貌的男人,心中恨意越是疯涨。
      一个无甚修行根基的小崽子,花欲燃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见他如此不乖顺,便想先将其打昏过去。只是她还未来得及出手,就见谢寻跟头发疯的小兽一般朝着师父扑将过去。
      白衣男人被他猛地压倒在地,一时吃痛,闷哼了一声。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来的出其不意,也来得足够直接。花欲燃怔愣了片刻才想起出手,赶紧拽住谢寻的肩膀将人往后一摔,将他从自家师父的身上扒下去。
      “师父,师父你没事吧?”
      封雪尘撑坐起来,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鲜血从他的指缝里不断流出来,又滴落进柔软的毛毡里。花欲燃倒吸一口凉气,立即从乾坤袋中取出伤药为他包扎。
      “这小子,真是有意思。”男人不怒反笑,盯着撞着脑袋晕过去的谢寻,眸色暗了暗。
      在前头驾车的关山越听见动静,掀了车帘查看情况,见到师父受伤,忍不住怪罪起花欲燃来,两人拌好几句嘴才渐渐消停下来。
      装晕的谢寻偷听着他们的对话,知晓了这二人的名姓。
      嘴里还留着封雪尘血液的味道,腥甜腥甜的。这一下没咬死他,真是便宜他了,谢寻恶狠狠地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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