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子星战记》安妮贝希

8、提亚

　　回程的道路是沉默的，特洛希尔感觉到压抑，一种病态而疯狂的想法在他拥抱菲的一瞬间产生了。他喜欢她那一身细小的骨头，喜欢那软绵绵的触感，喜欢她在发怒时候散发出的黑暗气息——那种犹如罂粟般迷人而腐朽的语音、高贵而野性的姿态，就像是古代泛神传说中的妖精。他有了一种作为搭档和长辈不应该有的想法，他希望菲成为他的伴侣。

　　这种奇妙的想法就仿佛一根细线，缠绕住他每一根神经；这线轻轻颤动着，总在提醒他它的存在。他会想菲在离他不远的另一架哈格战机里，那一身细骨头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十指飞快地在键盘和按钮间跳舞；他会想到那双湿漉漉的大黑眼睛专注地盯着屏幕，小脑袋里不知道想着什么奇怪的主意；他会想到茫茫的宇宙之中，他们并肩作战，所向披靡。

　　但是当他回到母机，看到真实的菲的那一刻，这根线突然断了。

　　她看起来完全恢复了常态，正搂着老莫文克的脖子哄他；她在低声道歉，软绵绵地跪坐在一旁。他想起来了莫文克形容的“那条尾巴”——她的尾巴缩了起来，乖乖的样子，小爪子也收了回去，毛茸茸的搭在莫文克的脖子上。当然，这种行为在队伍里并没有什么不妥，队长莫文克与副队长菲利安对外宣称的关系是养父与养女，菲冠上他的姓氏正说明了这一点。但是这一刻，那种奇特的想法突然消失了，他看着他们，也恢复了往常的希尔，刚刚仿佛就是一场梦，在群星间的浪漫梦想，却必然被现实惊醒。

　　“只有要钱的时候才知道装乖！”特洛希尔哼到，斜着眼瞥了菲一眼。果不其然，她的爪子一瞬间探了出来，又马上缩回去。

　　“我的朋友，请您搞清楚，这些钱……”她晃了晃手中的卡，“是我作为队伍里最强的战士应得的！”

　　那叫一个小人得志啊！

　　“是么？被敌人的屁股对着的最强战士？我怎么没听说过啊！”

　　“那叫绕到敌人背后去，你这个头脑简单的野蛮人！”

　　“要不是我这个野蛮人看着你，你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呢！”

　　“是啊，你喜欢原地呆着，洗反物质浴！真想看看你那一身肉能放出多大的焰火！”

　　“你那一身小骨头……”

　　“行了，停！”莫文克满脸黑线，“菲，如果你还想去队长会议的话，就给我闭嘴。希尔，你去克雅那里领钱，一个月之后集合。亡灵节快乐！”

　　“是，队长。”特洛希尔头都没有回，就离开了队长休息室。耳边传来菲利安欢快的惊叫：

　　“什么？老爹您答应我了？！哦，我爱死你了！”

　　“好啦，”莫文克明显不习惯她抱着他的头欢蹦乱跳的样子，她不觉得他的胡子扎人么，“先去该去的地方转一圈，西卡路迪亚到提亚来了——你也很久没有去祈祷了吧？……对了，少去找你那些狐朋狗友！”

　　“我知道了，第七队长！”菲利安敬了一个夸张的银河士兵军礼，摇着尾巴出去了。莫文克很无奈地看着她的背影。由于这次的噩梦事件，他恐怕要在队长会议上作额外的发言了（关于他和他的队员如何英勇地与宇宙间最凶恶的海盗组织血战到底的伟大事迹）；队伍的排名也因而再次升高：在提亚的四百六十多万支战队中，莫文克小队从第二十八位升到第七位——他也首次拥有了只有前十队的队伍和队长才能享有的“排名称呼”，在新的一年中，莫文克小队将作为领导整个提亚军的“第七队”，“第七队长”——莫文克本人也将成为提亚公共事务的主要决策者之一。这甚至是当年西卡路迪亚也未曾享受过的殊荣，他当年也只被评为“年度最性感队长”而已……

　　在转身离开舰只的一瞬间，菲丽安脸上所有的温顺可爱任性都消失了。她跳上被称作“飞毯”的低空交通工具，迅速拐入了两座巨大建筑间深不见底的黑暗。

　　如果说弗兰西尔是一个被风暴、沙尘与宽大低矮的帐篷组成的水平空间，那么提亚给人的印象无疑是竖直层面上的。由于地处偏僻，这里是银河初次文明的遗迹保存最好最多的地方。高耸入云的建筑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提亚高低起伏的丘陵上，海上漂浮的巨大“蜂巢”——初次文明后期的人造聚居地，至今仍存在着，其运行方式依然是一个谜。这里气候宜人，但是资源却早已枯竭，人们居住在古老的建筑中，使用着无法解释的古文明工业产品；甚至就连提亚最重要的队伍排名，都是由古代的人工智慧计算得出。提亚就是这样一个古怪的地方，一方面，原生的幼小文明建立在纯粹的野蛮崇拜之上，血腥与暴力、死亡与强权遍布星球的每一个角落；另一方面，社会的组织形式又是依托于最高级的文明，由提亚图书馆的中心智慧决定的前一千队队长拥有对重要事务的投票权，而前十名队长拥有法令的制定与执行权；以战士个人名义参与的各大俱乐部形成提亚的第二阶层力量，他们有着各自的严密组织，经济系统，甚至可以左右最高队长会议的很多决定；在此之外，教会的力量仍然不可忽视，圣灵教拥有着极广大的教徒，而基于初次文明泛神论的赫文娜教会的力量也同样不容小觑，他们虽然人数不多，却始终在最高队长会议上保持3成以上的席位，战神帕克里的神庙也拥有着相当数量的信徒，很多提亚人甚至是同时参与两个教会的——这种状况，在维多拉星域以外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可能看到。

　　飞毯在一座被提亚人称作“新建筑”的大楼前停了下来，这种基于现有文明的工业建筑是提亚最昂贵的建筑，所有的材料都是从银河帝国走私而来。菲利安跳了下来，随后走出飞毯的，竟然是西卡路迪亚，菲的教父，同样是赫文娜之子的教士。两人都穿着宽大的灰袍，在领口和帽沿上用银线绣出万星标和智慧线，唯一的区别是西卡路迪亚手上的星钻戒指，那是教会高级教士的标志。

　　“希托卡神庙，是建造在最古老的赫文娜神庙的遗址之上的。”西卡路迪亚轻声对菲说到。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非常性感且充满了诱惑力，比他的容貌有过之而无不及。

　　菲利安并没有回答。他们行走在众星长廊中，这是神庙最重要最崇高的部分，教徒在其中行走的时候，除了教袍禁止穿着任何其他衣物。那灰色的袍子如此宽大，让菲有一种赤裸的感觉。她的脚接触那冰冷的地面，繁复雕刻的四壁散发着点点光芒。她觉得自己的灵魂是安静的，仿佛生活在亡者的永恒宁静之中；思维是如此通畅，胸怀又是如此宽广，这种美好的滋味正是她爱上教会的原因。她并不崇拜信仰本身，甚至，她觉得信仰，或者是教会的存在，本来就是与赫文娜的教义相悖的。信仰总是盲目的，教会必然令教徒愚蠢，而智慧却要求人始终清醒——但是如果不依托于此，赫文娜的教义又无法传播……她热爱身处于神殿中的感觉，那些礼仪，严格的规矩，轻声细语，教士们优雅的仪态，时间的缓慢……都给她一种久远的熟悉感，那种温柔的气息简直让她想流泪，变回一个孩子应该有的样子。

　　长廊的尽端是自我之境，那是一个圆锥形的巨大空间，墙壁由一种特别的黑镜石构筑，它们散发着幽暗的光芒。菲轻轻卧伏在圆形的中心，袍子由她的肩膀滑落下去，现在她是赤裸的了。

　　时间停止了。

　　西卡路迪亚静静地在长廊边上看着菲利安。圆锥的顶端漏下来的一缕细细的光线，正好落在她洁白的脖颈上。她看上去仿佛是透明的，如此渺小，又仿佛无比宽广，无所不在。

　　“我听不到她的声音了……”她说到，那声响在神庙里回旋环绕着，“我曾经听到过她的声音，但是现在听不到了……”

　　“赫文娜赋予每一个人使命，我的使命是传达她的言语，而你是她的四肢，你所作的一切，都是她授予的，你不需要听到。”西卡路迪亚回答道。

　　“我感觉到恐惧。它并不来自于周围，而是我自己。我的身体越来越渴望杀戮，我的灵魂在呼喊，它说它饿了；可是不论我怎么做，它都不会饱。我无法入睡，我恐惧我无法控制周围的时刻，当我清醒的时候我只想不断地变强，我很疲惫。”

　　“你无需恐惧任何东西，孩子。你是神选定的人，你是赫文娜的孩子，从未出现过的双生子中的一个。你将拥有这个时代，这是赫文娜告诉我的。”

　　“我看不到这个时代，我只看到我周围的每一个人，被他们的宿命缠绕，生活在无尽的平静之中。他们平静地生，平静地死，毫无意义。但那样并不是不美好的。”

　　“他们只是蝼蚁，是千千万万匍匐于你脚下的人。你将制定世界的规则，因为世界是为你而造的。”语言从教士的嘴里说出，但并没有经过他的大脑，那是赫文娜的旨意。

　　菲站了起来，看上去更加苍白透明了。

　　“那么，如果我不想得到这个世界呢？如果我只是想生存下去，像其他的蝼蚁一样地生存下去呢？”

　　“伟大智慧不对你开口，因为你是她的孩子。你拥有自己的智慧，它将告诉你如何去判定你的生命。”

　　菲安静地看着西卡路迪亚，她大大的黑眼睛仿佛四周的黑镜石一般，清澈透明，映着教士的身影。

　　“愿已离去的人，和将来的亡者，都能够安息。”

　　是的，她正如那些黑镜石，如此冰冷，并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