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子星战记》安妮贝希

7、审判

　　见那男子走远，特洛希尔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不要用直觉敷衍我！”

　　“首先当然是直觉啦！”菲冲他挑衅地一瞥，“当然也要做出分析才行：提亚这边是我练习驾驶的地方，虽然废弃的卫星不少但是只有这个是在运转的；以前我就想过来看看，但是老爹不让……海盗应该不会堂而皇之地住在行星上的，尤其像噩梦这样比较大的组织——那么这种地方就是最合理的选择啦。再从时间上来看，从老头那边过来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还有你没看到他沮丧得仿佛刚刚吃掉一堆大便么？亡灵节在即，不是出了大问题谁会给自己找晦气啊……不过反过来说，老头他们应该没事。”

　　“哼！”特洛希尔扬起鼻孔表示一下自己的……肯定，自从和菲丽安成为固定二人搭档以来，这个大个子肌肉男改变了很多。他是一个老牌的雇佣兵了，大约30岁的样子，但是看上去完全不像这个时代的军人，却像上古冷兵器时代人们心目中的那种：高大的身材，坚实的肌肉，沉稳凶残的作风，以及少言寡语的闷骚性格。天知道他是怎么在狭小的机舱内灵活地控制所有的开关和按钮的，又是怎样在无重力的战斗机内还练出一身肌肉的。按照菲丽安的话来说，“野蛮人是天生的，想进化也没可能。”然后她还在他的耳边悄悄说：“就像天才也是天生的一样！”那是特洛希尔第一次产生了爆打一顿这个不懂得尊敬长辈的小丫头一顿的想法。不过从工作的角度来看，和这个孩子搭档，实在是他职业生涯中最舒服的一次。对此，让他们搭档的莫文克是这样说的：“菲实在是太能疯了，需要一个在后方和侧方火力支援的人；而且，希尔的性子其实是喜欢照顾人的哪！”

　　当然，关于他照顾人这一点，队里的人都没有看出来，他们只看到这两个人在搭档得天衣无缝的同时，没有一刻停止打嘴架。

　　像是突然确定了什么似的，菲丽安又开口道：“除此以外，我想我认识这个美人。”她露出了色女的本来面目，下一瞬间又正色道，“在林子里跟着，不到必须的时候不要出来。”然后便跳上了道路，眼睛散发出野兽看到猎物时那种冰冷渴望的光芒。

　　这孩子还真象古语说的，变脸比翻书还快啊。（不过书是什么啊？图书馆里的古书都不用翻的呀……）

　　菲冲那人追了上去：“迪莱尔先生！”她在对方回头的前一秒，换了一张温柔优雅的脸，“好久不见，您还好么？”

　　那美丽的男子在看清她的一瞬间，已经弹出的帕尔努斯剑又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分不清喜怒哀乐，但他明显是激动的，“塞狄亚公主？……怎么可能？？”

　　“不，我不是她。您的未婚妻我也很久没有见到了……不过，您认为她会怎么看待您现在的工作呢，侯爵大人？”

　　“你是谁？”美人的脸沉了下来，手又握到了剑柄上；特洛希尔并不惊奇他的身份，跟菲丽安在一起这么久他早就厌烦了惊奇这种无聊的情绪了——但是他还是不得不惊叹这人的优美，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是那么完美无瑕，连他这个毫无同性恋倾向的人都看得目不转睛。

　　“我们见过的，先生。”她笑起来，改回了原先的称呼，这在宫廷中有着严格的规定，代表着身份的差别，“不过是很多年前啦：我想您不会也有一个双胞胎兄弟，那么禁苑中我们应该有过一面之缘呢！”

　　“也……有……？你是塞狄亚的……”

　　“嗯，那天您穿了一件银色的长袍，在月光下像个小天使一样；我唯一一次嫉妒姐姐就是那一次呢。”她的语调还是那么轻柔。

　　“你到底是谁？！”他的语气变得冰冷。

　　“你还不明白吗？……真是苯啊，怪不得会全军覆没。”她的脸色也突然变冷，“我是提亚军莫文克队的副队长菲丽安·莫文克，到这里来是想看看让44个手下全部战死的傻瓜指挥官的长相！”

　　她话音未落，对方的帕尔努斯剑已然闪着寒光向她挥来。

　　菲跳开，弹出自己的剑的同时，嘴里还不忘说道：“真没礼貌啊，一名贵族战士的基本礼仪都不记得了吗？……天哪，这种招数都用的出来，真丢人哪！就凭您现在的本事，还有哪一根汗毛能当迪莫特留兹王朝的皇后？”

　　特洛希尔在旁边看着，两人的实力差别其实并不大，那个美男子迪莱尔是个相当强的剑手，一招一式十分有章法，这个时代还肯这么用心学习剑术的，只有各大王国的贵族了——但是菲丽安竟然怒了，特洛希尔从没见过菲丽安发火，但是她现在的气息却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她的招数与对手很像，手法却灵活的多，姿态并不像对方那样高雅，而是充满了野性，“某种长着尖牙利爪的有尾动物”，他想起来莫文克的评价，真是太贴切了。

　　“海盗！多么高尚的职业啊，说出去多光荣啊！……你不觉得羞耻么？迪莱尔！你的羞耻心都去哪里了？做海盗都能把同伴丢下自己跑回来，多么光荣啊，侯爵大人！我亲爱的姐夫！！”菲耍了一个轻巧的剑花，银色的帕尔努斯剑同那握剑的手一同飞了出去。迪莱尔跌坐在地上，忍痛含泪的样子依然是那么的美丽。倒霉的孩子，你做什么不好偏偏去做海盗，难怪菲要发怒，这小猫浑身的毛都立了起来，散发的寒气简直要把这四季如春的殖民卫星变成冬季。

　　他并没有说话，只是倔强地看着她；特洛希尔可以理解，亡国的贵族，一无所有还要被人追杀，空有一身贵族的臭毛病无法忍受艰苦的雇佣兵生涯（并不是每个队长都像莫文克这么有钱的啊），做海盗确实一点都不奇怪。但是显然，菲丽安不能理解，而迪莱尔也不想辩解。

　　一群人从城镇里奔出来，但是他们看到菲的时候都愣住了。菲把剑收回腰际，看戏般地看着那一群紧张的人，以及孩子般顽固坚定的迪莱尔，一言不发。一个老者从人群中颤巍巍地挤出来，说道：“请您原谅他，殿下。他也是为了我们这群老人，这群没了地位就成了废物的可怜人。如果要惩罚的话就惩罚我吧！”

　　“是的，殿下，请您饶恕他！”其他人也附和道，他们低下了头，单膝跪地。这一刻连特洛希尔也觉得他们如此卑微，令人鄙夷。这些贵族一辈子受到的教育就是维护自己的荣誉，而如今他们却在这里，用他们学来保护国家，统领人民的知识去掠夺，去杀戮，去过用鲜血堆砌的奢华生活。他也知道，这只会让菲丽安更愤怒，他若是再不出面，这孩子大约要血洗殖民星了。

　　他跳了出去，轻轻抱住了菲：“这场闹剧我看不下去了……去他们的机械库找两个通讯器，我们回去吧。”

　　菲丽安紧紧咬着嘴唇，她的手都在发抖，最终她还是开口了：“我没有权利审判你们，但是你们的存在玷污了希德蒙帝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从特洛希尔的怀里挣出来，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我也不会诅咒你们，你们肮脏的灵魂不配接受我的诅咒。贵族应为荣誉而亡，而你们的荣誉已经死了——你们已然死去，并且腐朽，连污泥都不如！既然你们愿意这样生活，那你们就这样生活下去吧，只是永远不要提希德蒙的名字，不要把你们的脸示人。你们就这样，躲在宇宙的角落里腐烂吧。”她顿了一下，她的脸是朦胧的，仿佛在遥远的云层中，星海里；这一刻特洛希尔突然想起了队伍里的一个传言，菲丽安并不是人之子，而是神之子。那个遥远而威严的声音最后说道：

　　“你们被神遗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