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怪病 白日里旧梦 ...
-
苍梧二人所去之处名上川城。
此城临水而建,多年前也算灵气丰蕴物资丰饶,因而很得修道之人喜爱,建有许多道观,护城大阵也比别处稳固。但自苍梧日渐没落,道观残破无人修葺。城中大阵最后一次加固距今恰好六十一个年头,是以近日城中发生多起诡事。
至于是妖是魔,无人得知。
城主府书房。
地上乱糟糟的尽是些散乱的文书,朱砂批红胡乱点过,字迹潦草。
城主谢行远取出柜子底下的的厚符纸,脸色黑如沉漆,起身扯了几张递给管家。
“去把公子喊回府,就说他爹不生气了,那副身子日日呆在外面不行。”他重重坐回椅子上,眼神却往门口看去。
良久,才往后一倒,神情疲倦。
“找个人去醉仙楼,叫那姓言的收敛些。”
管家领命出门,低低叹了口气。
河岸南边,青瓦白墙一小院。
门口打盹的青衣小侍打了个喷嚏,见柳絮飘来起身把窗紧紧闭了,即使动作再轻终归发出声响。榻上人影挣扎着,逐渐抬起千斤重的眼皮,又习惯性顺着项绳看向胸前红玉。
滚烫。
满室唯香炉袅袅散着白香,桃花的味道闻来却有些腻人。
谢允之敲了敲眉心,对着门外喊了一声“阿圆”,话落门开,钻进个憨态可掬,笑眼眯眯的侍从。
“公子昨夜睡得好吗?”
阿圆人如其名,撑得一身青衫圆滚滚。他一边开窗散气,任这绒绒的阳光照进来,又扭头试探道。
“今天日头好呢,春日里也不热,公子可要出去走一走?我们悄悄的,不和城主说。”
“不。”谢允之笑,“上次打了屁股,还没长记性吗?”
阿圆顿时一捂屁股,见谢允之起身穿衣。
谢家公子的脸只有在睡醒时才是红润且柔软的,不像平日里苍白如纸病怏怏模样。这小侍心道,若公子所做的梦是好的就罢了,可惜不好。
“公子又做梦了?”他照常小声问道,却见一向执意自己动手穿衣的谢允之此刻神游天外不回答,却连系带都搭错了。
“我来吧,刚吃了碗馄饨大有力气——”
“阿圆。”披头散发的公子听他一说,喃喃道,“馄炖……我想吃馄炖了。”
“啊?”
谢允之好似沉浸在什么之中,忽然眼神一动,然而又很快灰败下来,轻道。
“……十五碗,馄炖。”
啊?阿圆瞪圆了眼,冰块成精的公子怎么会突然想吃热食?还十五碗?开玩笑吧他连五口都吃不下。
好在他早已习惯公子每日醒来胡言乱语,自然也练就一身应答的好本事。
“好好好。”
又看他颈上红绳并未变色,这侍从放心去捞外袍。
他已经打算好直接把卖馄炖的大壮哥买过来。
岂料谢允之三两下穿好了衣裳,摇摇头抬脚出了门,梦游似的。
“我自己去。”
……头还没梳呢!
“你瞧瞧,这已是第十四碗了。”
“这姑娘怎如此吃得?”
上川城中,石板街上人来人往,摊子热腾腾冒汽,其中摆着各式各样的早点。
那红招幌上,冯记馄炖四个大字被陈大壮扯得平直。
听了旁边客人的话,陈大壮抬起脖上的汗巾擦了擦颈间滑腻。他是个黑皮汉子,跟随娘子冯琬在街边做买卖。因二人敞亮,生意向来不错。
此刻捞了衣袖,又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放到桌上。
第十五碗。
他看着木桌上几乎厚厚一叠搪瓷碗,偏头看李朝净。
一指宽的红绸覆过额角,又自耳侧双环髻穿过,下裹着这人一张面无表情的白皙面孔。瞧年纪不大,十五六岁模样,轮廓圆润稚气未脱,一对浓眉却英挺。
奇怪的是她脸虽圆,身上却紧紧巴巴,远远看去,好似一根竹竿上顶了个碗。
李朝净埋头吃着也不答话,显出些不合年纪的冷漠。忽然动作一顿,抬起圆眼直直看着陈大壮念了句谢谢,又低下头去。
……当真奇怪。
看那姑娘挺着肚皮走远,陈大壮看着正收拾的冯琬道:“娘子,我们这样真的能赚到钱吗?”
“你懂什么,收碗去——那摞碗多数几遍。”冯琬皱一皱眉,翻看掌心这草编的玩意儿,不知是狗是猫,一时也有些无语。
她也是心软,怎么盯着那姑娘眼睛就同意了这桩鬼一样的买卖。
……若是吃白食的骗子,哪儿能这么神情自若?
“罢了,人生在世谁没有白吃白喝的时候,这小姑娘饿成这般想来也不容易。若等会儿实在没人来付钱,你这月就少喝几碗两酒,搞得整日臭熏熏的,不如和老鼠睡一窝。”
“不要啊娘子!”陈大壮手里瓷碗摇摇欲坠。
“大壮哥……”
夫妻二人一转身,不知那城主家的侍从阿圆何时站着了。
他似是跑着来的,一张圆脸通红,自春日中大汗淋漓,此刻双手撑在桌上,狗一样地喘着粗气。
“啊,是阿圆,你早上不是才吃?”
“你……”
见这小侍气儿都没喘匀称,陈大壮一边收那摞碗一边打趣。
“莫非你家公子又不吃饭了?唉,可见这世上有人吃多有人吃少,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这谁吃的?”
阿圆猛地冲上前来,指着那一摞碗见鬼似的大叫,“你别说这是一个人吃的。”
夫妻俩摸不着头脑,却摸着头对视一眼。
“是啊,一个人吃的。”
“......一个姑娘?”
阿圆比划比划,不知比划个什么狗屎形状,自己倒是觉得不可思议捂脸大笑起来,好似疯病发作,疯了三秒,他面色忽然发白,盯着他们混身发起抖来,不由退后几步。
“到底是不是一个姑娘?”他唇角颤动,好似见鬼。
“正是一个姑娘。”冯琬皱着眉,不知他搞什么鬼,抬手朝着桥上一指,“这人刚走不久呢。”
“你没事儿吧?!”陈大壮立马搁下碗筷走过来,挡在娘子身前,“别是鬼上身了,休要吓唬我家娘子。”
冯琬将丈夫一扯,对阿圆道:“的的确确就是那姑娘吃的。十五碗不多不少,还说是会有人来付钱。”
夫妻二人一对视,冯琬索性把手摊开展示那草编物什,分明是个狗。
“莫非正是你来付账......”
砰的一声脆响,却只见那阿圆双手抖如筛糠放下了钱袋,刚才还冒着热汗的圆脸霎时褪去颜色,连哭带喊地跑远。
夫妻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陈大壮率先抬脚上前,打开这钱袋一看。嚯!不多不少,约莫两百来个铜钱。
正是那姑娘吃的十五碗馄饨价钱。
“公子——公子——”
人影飞快朝河岸冲去。
且说阿圆忙地奔到中途,那本大喘着气等在那里的公子谢允之却不在岸边,他忙倚着栏杆往下一望,河水平静向前去,没有尽头。
啊,他家冰块似的公子,遇到太阳就化了。
“公子......!”他一嚎,两行热泪滚下。
“吼什么吼什么。”
几个老头自那树下喝茶打牌,被这鬼叫惊回头来。见是他,眯了眯眼睛,捻着胡子转回头去。
“哼!这日头辣得很,你家那谢公子也不知找个地方避一避。刚刚晕倒,已被张老头驮着送去宋家医馆。”
“多谢多谢!”小侍甩着眼泪拔腿就跑。
“公子——!”
他飞也似的追到医馆,险险刹住脚,抹了一把汗。
“宋大夫你快说呀,我家公子如何了?”
“面白微青唇淡无华,眉宇多惊惕,”那城中名医宋老先生一身黑布衫,两条白眉抖了一抖,砸吧两声表示无奈,目光略复杂的看向这谢家侄儿,只觉人不可貌相。
“你这脉呢,又是浮而无力……长此以往神魂不宁,只怕气血两亏。”
“允之啊,还需节制——”
“多谢宋叔。”
谢允之一身轻薄长袍,衬得人愈发瘦削苍白。
“还请莫告诉父亲。近来城中事务繁忙,我自己调理调理便好。”
这宋老头也是和谢行远有些交情的,知道这侄子向来有此怪病,但见他坦坦荡荡一点不羞,摸着胡子道可以是可以。
“这事不能拖。”
“你若不想死,还需配药去吃上一个月。”他正色道,笔墨飞甩唰唰写了两页,扯着嗓子一喊身后看戏的学徒取药去。
“服药期间,不可再胡来。”
谢允之淡然应是,脸色分明挂着副柔和假笑。
“若你再不听话,无论再怎么求,我也要亲自去和你爹谈上一谈了。”
“有劳宋叔。阿圆,去拿药。”宋老头还要在说什么,却见这少年抿直唇角,垂眼不想再谈。眼下一团浓厚青黑。
罢了罢了……这老医师一甩衣袖,也不肯再唠叨了。
主仆二人傍晚自医馆回来,表情都不怎么好看,只远远见那临河小院的门口有人焦急转着圈,拧着眉头四处张望,正是城主府管家薛楼。
凉风扫过,城主府中凝光阁中,谢允之坐下。
“公子请用。”
侍女青荟端着一碗槐叶凉面进屋,冷得直打哆嗦。
她才刚来不久,并未见过府内公子,虽然早听说他搬去临河小院住到如今才回,厨房就忙备了夏日消暑的凉面让她端过来。
没想到连房间也这么冷,冰窖似的。
谢允之寝居陈设简雅,随意挂着几幅山水墨迹,案头置一个青瓷冰纹瓶,里头照常插着三两枝桃花。
此时天色渐暗了,城主府因他的身体原因不用明火,除了悬着的名贵青泠珠帘,就是台上各自搁着的几颗夜明珠,正幽幽发着白光。
好好一个人怎偏偏生了那样的病呢,搞得人不人鬼不鬼,她竟对他生出一点可怜。
“下去吧,”
管家薛楼朝她招手,见她浑身发抖,心道这新来的来了公子的房间也不知道多穿点,好在城主府没什么天大的规矩。
“你在门口等着,收碗时自会叫你。”
青荟点头,心中千恩万谢,忙退了出去。
“快吃啊,鸡崽似的。”谢行远落座,那面汤便一跳,筷子都被震落。
谢允之熟练自桌上拾起筷子,小口小口吃面,那大敞的窗户一阵阵凉风吹来,尚可缓解几分心头燥热。
他的身体他最清楚,只是今天一听那宋大夫说命不长了,终究还是有点不甘心。至于不甘心的是什么,他不愿说明,说来也没人信。
又听面前谢行远拍了拍桌子,这下倒控制了力道,总之碗没再颤。
谢允之抬眼。
“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体格雄壮的城主大人一声如雷震吼,差点没把自己虚弱的儿子震聋。见他吃了两口便放下筷,面色鬼一样煞白盯着自己,更是气极了,两撇胡子不住上翘
却只腾地起身抬手轻按在他肩头,叹气道:“是不是又开始做梦了?”
“休隐瞒一个字。”
见他一眼不发,谢行远眉头一皱道,“你还说在那小院修养着,怎么我看脸色愈发白了,还瘦了这么多?”
“没有。只是近来天气热了睡不着。”饶是生得一副好欺负的模样,谢允之扯起谎来也是面不改色。
此时一脸正经淡笑道:“您知道我一向受不了热气,这不,一回来就吹凉风。”
谢行远见他这副一棒子打不出个屁的样子就来气,一把扯近了旁边扇风的小侍,两条粗眉拧成一条。
“那阿圆你说,你家公子怎么回事!”
“啊,啊,公子、公子他真没事……”
阿圆平日也算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可惜今日听闻公子病症重了本就心痛,又见城主那粗膀子晃在眼前,顿时吓得混身打颤。
见谢行远略一瞪眼,更像是要一拳头将他打死。
“城主……”阿圆吓得跪坐在地。
“爹。”谢允之无奈。
“没问你!”
城主重重叹了一口气,只说亡妻已去十七年,他日日夜夜想,总梦见弥留之际她泪眼婆娑交待他千万要照顾好体弱的儿子。这儿子生得太像他母亲,一副软趴趴气质,然而性子又是一等一的倔强,随他。这么些年他是什么都给了,只差没别在裤腰带上日日照顾。
“都怪那日任由你去了醉仙楼……”他目光凛冽看向儿子,“你说那酒对你毫无作用,到底真的假的?”
……谢允之垂下眼眸。
“真的。”
谢行远牙齿一咬,将阿圆提溜起来,顿时吓得他哇哇大叫。
撬不开儿子的嘴,他还撬不开这阿圆的嘴吗?
公——子——救——我——
看见阿圆被一把拎出去,谢允之自知阻止不得,只把窗子开了更大了,索性靠在窗台上,抬手扯落了头顶发髻,又松了松领口。
窗外漫出一股苦涩的药味。薛允之眉头微皱,面上恭敬的表情渐渐淡了,化作鬼一样的苍白。
夜风微凉,脸上的燥热散去,但是心中总有火烧,那火连着烧了十七年,从头到脚,又烧至心肺。
谢行远对这狂症是恨之又恨,十年前搬来上川也是听了那道长的话,说是此间水汽大,配合阵法能较好抑住他体内的邪火。
那道人所言不虚,至少前几年确有好转。
谢允之手指拂过窗前珠帘,眼神逐渐迷离。
一开始只指腹轻触着,后来便是猛地攥住那条青色。
可惜他从来不想好转。
一片珠帘脆响,那雪白额角沁出几滴汗珠,他仰起下巴,神色诡异而安宁。
怪病?
确实。
除去那将醒之时的苦痛,他至少拥有梦中欢快,不敢忘记,不愿忘记,不能忘记。
小院,火塘,书册……黄衣裳。
那青珠泛着寒光,被他掌心很快捂热,又猛被扯紧,磨砺碰撞。
一晃,又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