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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癔症 ...

  •   往前倒几年,孩童林卿茗夜里最是不愿回家的。

      再次踏入这个她自记事起就从未搬迁过的院门,跨门槛、摸狗、放下行头一气呵成,这习惯与通向家的甬道一样,已然被深深刻入她的脑海。

      进入房门来到外屋地,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炉灶,上方放着一口大锅,墙根处堆着一捆劈好码平的木柴——这东西也不总是如此整齐,毕竟林卿茗本人算不得勤快。

      再向内,便是三口宽口大缸,一方缸中存前日里刚打的水,其余存菜。缸身边还有两个大布袋,当中的毋庸置疑便是米面。

      外屋地光线不好,常年一股阴冷气,但平时烧火做饭则恰巧弥补。

      今日林卿茗没有进里屋,而是放了东西后,转身出门从院里搬了一个矮板凳,静静坐在了于夏夜而言清凉舒适的外屋地,手中把玩着那块从商家塌墙顺手牵羊的布,再不言语。

      ……又来。再一再二不能再三,过分也要有个限度。

      林卿茗略有些郁闷,引火点燃了那块被用作标记用途的东西。

      对不起,不论是谁想要置我于死地,我都要告诉你,我还没到要死的时候。

      她更郁闷了。

      可能是昨夜觉睡得不妥,今天从早到晚一直在伤春悲秋。

      夸张些讲,她什么都会,唯独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伤春悲秋,为何会产生包括自卑,苦涩,思念等等一系列的负面思想。

      没人教给她有这些情感的是非对错,如何调节以及一个亘古不变的话题——

      那些是什么。

      她深呼吸,试图将已经混乱不堪的气息平稳起来。

      她甚至没有办法用准确的,能够让人共情的语句来描写这些,她只会默默想着“原来是这样的道理”,然后把自己蜷缩起来,甚至无法与飘在空中的尘埃同歌共舞。

      夏夜悠然暖风抚过每一片寂静,烟尘提醒她为世间留一盏灯火。

      十七岁姑娘的脸上依然尚存那不应留有的稚气,杏核状的清秀眼眸即使是低垂着也扔温暖可爱——那条用来遮蔽双眼的布条用处之一便是曾经为阻挡住自己亲切模样而做出的努力。

      即便是身着粗布麻衣,大大赖赖蹲坐在低矮板凳上,林卿茗身形也还是显出匀称与犀利。

      商冰回信称抓住了敌国探子,绫姨回信暗指官府财政空缺,房后墙壁崩塌暗中却是有人为损毁且若不是转会发觉的暗号,白日里路遇大摇大摆来到北瀛的京中官老爷。

      而自己去年离开学堂选择不再继续深造以来,生意也日渐不佳,十二岁那年母亲留下来又丢失只找回半数的家底也几乎消耗殆尽,而自己除了当前的营生,去大饭店打下手,帮官府清理大街的不少事都兼而行之。

      她深知事态严峻,但也不得不去思索。

      好像一个由她提起的计划,自己已经完全游离之外了。

      或者更简单地讲,一个只拥有一套尚未完整的计划,而没有足够金钱与才能相佐,她认识的那些个人脉又凭什么帮助她完成她想做的事情。

      一个孩子想要去海边撒欢,有时都要与家中达成某项约定以确保自身的安全。

      林卿茗被自己内心思索都要说一半隐藏一半逗笑了。

      林卿茗啊林卿茗,你明明幼稚得要死,你所行动和计划的一切本就是旁人正追寻的路途,你不过是个参与者。

      你一天到晚装什么深沉。

      林卿茗嗤笑一声,阖上双目,抬起仍然有些颤抖的手,轻轻按揉后颈与头部交汇处那因过于思虑而再次跳痛处。

      林卿茗,你过得很艰难吗?你有梁姨有房子,有猫有狗还有手艺,上可与绫知州互通书信,下可与三教九流共言万事万物,你有粮有书,有吃有喝。

      你优渥的条件哪一点会让你难过你痛苦你纠结你悲伤。

      所以,你到底在矫情什么呢?

      …………

      京中近日阴雨连绵,淅淅沥沥的雨水浸润平时干燥的大地,冲刷着外城泥泞的土路与内城高耸入云,婀娜多姿,镶嵌一圈青绿色琉璃的飞檐斗拱支撑天地,飞越红墙。

      高至天际的城墙将京中城围栏,隔断与外界相接。

      所谓四方天地亦就此由来。

      站定城门进出处,夹于昏暗天地中。唯有人城内城外的吆喝,争执,叫嚷,号哭,或只是普通地人与人间的交流。这些东西都没因风雨声消失。

      行路人步履匆匆又雷厉风行,穿梭于熙攘人群,径直朝向那天地间一点翠绿与朱红的交界行去。

      ……

      “皇兄所言恐有谬误。”

      普天之下最为贵重与奢华的堂屋之上,正上演如此时严肃凝重情景,屋外因阴雨而黯淡的白日也映衬着屋内的昏暗。

      即便是大殿正中那金光璀璨夺目的黄金椅与两边攀龙附凤黄金顶梁柱也无法照亮。

      被称作“皇兄”之人形貌端正严肃,被提出质疑面上也并未有半点不悦之情,只向黄金座上躬身,求的天子给出一个二人争论的几乎。

      正坐之上,年近五十岁仍精神抖擞不失帝王气的德和帝见此,眉头紧皱,挥手允下。

      质疑者相比另外二人更加年轻,外表观瞧未有而立之年,身量纤弱眉眼坚毅,“儿臣惶恐。臣等幼时于天下事,无不以攘外必先安内为准则。”

      “王相有言:眼下阙兴东部与西部土地纠纷引发的冲突众多,以至官民二心,民怨声载道。此时若有外蛮攻讦,或趁乱散播于阙兴不利传闻,以由渗透百姓起始,则朝廷威望永失。”

      “臣以为当务之急非起兵平定反贼,乃须变更准则修改地法,施以恩惠,回收民心。”

      “起义军上无强权领袖之统下无资源分配之能,唯保朝廷威望,方可行事”

      德和帝闻言,认同地微微颔首,“昶王说的不错,朕正有此意。”

      被反驳者昭王也不因有人驳斥自己而气恼,“王相谨慎,透彻,自不愧于文官之首名号。不过,臣一直遵从兵戈国本之术,若无与之相争之力,何以安定边疆。”

      “皇弟有所不知,近日北部地区军营频频奏报,抓获许多探子皆出身西部蛮人。为何西蛮会在北方边疆军营被捕获,最明显的可能就是……”

      “阙兴军政内部已经有了不小的渗透。”两位皇子异口同声,后方站成两排手握象牙笏板的高品阶大臣各有所云。

      皇帝整日接触军国大事,这些他全然清晰,也有一番自己的思量。

      “好。你二人先行退后。”

      …………

      “林卿茗?”

      被点到名字的女孩微微向前躬身,颔首,“是,去年刚念完“寻”字级学,学业优良,今年学堂募招,”嘴上是无尽的客气,也有稍许恭维之色。

      “做什么都成,我扫大街也会扫的。”

      募招先生并未对她狗腿子般的讨好和客气做出评价,“成绩是不错,就是岁数太小了。按你这么大的孩子该念个“文”字级的,省得光懂道理不会作文章。”

      林卿茗收起恭维态,“人世处处可作文章嘛,我当年的杨先生与我们讲说,世上的道理总归是要学到的,不过是时间有长短,得道有先后。”

      先生身做试探状,“你这话说的,难不成是觉得来去学堂无半点用处?”

      林卿茗莞尔一笑,如沐春风,“我并不认同。当今世上本就大量知识掌握于少量人脑中,可人却是源源不绝的,如若没有一个真正收集书册知识之所,再将其分配与学生,”

      “到时又有多少人此生都将无法接触到书本,又有多少人有识文断字之意却无途无门呢。”

      闻言,先生面上终于认同地大笑,向林卿茗递上本小册,“这上边的条目回去好好诵读,五日后来北瀛西学堂统一考校。后续再行分配。”

      “如何?”等在门外一直紧张得踱来踱去的梁舒惠见干闺女打募招室出来忙迎上去,为防将自己的紧张带给林卿茗,她神态故作轻松。

      林卿茗对一早非要跟过来的梁姨有些无奈,“好了梁姨,我就是去寻个活儿,不用不紧张,人不用我再接着寻别的,又不是什么终身大事。”

      梁舒惠不只是真没感受到林卿茗的不满还是刻意回避,直接上前拉着她的手,“行行,你说得对。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去。”

      “不用了,我家那两个会喘气的都没吃上晌午饭呢,今天起个大早又是跑官府又是跑学堂的,下午还得出摊,要了我的老命,”

      林卿茗任由着梁姨牵着自己,一直以来的亲切感让她无法对这个干娘捂住任何一句话。

      “昨天从庙会一回家就胸闷气短失眠头疼,饭也没吃在外屋地坐了半宿,后半宿上炕睡觉又因原本就难受,昨天夜里没风闷的睡不着。”

      “我呀,我今儿个能活着把事儿办了真是不容易。”

      梁舒惠听林卿茗的抱怨,脚步倏地停下,“又是什么事儿难过了,说出来我听听。”说起来,林卿茗的这毛病还是她按头叫林卿茗去瞧的大夫。

      她一直知道林卿茗有这个毛病,曾经还试图说服她“你这就是病了,务必去看看郎中。”结果这孩子每次都嬉皮笑脸地假装无事发生,“不用,火气大而已,不到半天就好了。”

      更过分时甚至前一秒叫她撞见她犯病,下一秒嘴硬得如同上好的大铁锅似的,一门心思跟她犟,犟两句后她竟然有些好起来了。

      可反反复复不是办法,林卿茗既叫她一声干娘,这孩子的事情她便不可能不管不顾。她先是用她自己那歪曲扭八的字,寄了一封这辈子她寄过最远的信。

      她书信闻远在极北地的商冰,向他打听了许多林卿茗不愿意说,她作为长辈又不了解的事情。

      后又专门上东头请了个闻名北瀛的大夫,生拉硬拽把林卿茗拽到自己房中,关上大门防止她钻空子逃跑。

      两方虽天南海北,一个推测一个专业,一个年轻一个年迈,一个单凭接触断言一个见多识广结论,可给出的结论如出一辙。

      林卿茗本人有些癔症。

      “癔症的外部表象许多,包含胸闷气短头痛眼花,刻意阻隔与人交涉,记忆缺失等等……加之幼年丧母且无父独居,老夫推测此女幼时恐被惊吓。”

      “常以布遮目和总忘记缘何愁苦,便是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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