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秋风》云渺青涯

58、第五十八章

　　客运总站的广播声被掩盖在喧闹的人声之中，候车厅的椅子被挤满了各种的客人和行李。

　　座无虚席。

　　宋和昶坐在难得的一处位置上，左右两边都挤着人，大夏天的光胳膊露腿，这会儿皮挨皮肉贴肉，汗涔涔的让他很不好受。

　　他脸色不是很好，胸前抱着书包靠在椅背上。

　　“……我看你坐这么几个小时都晕车，后面有你受的。”

　　卫宏坤坐在他边上翻看着手上的指南，冷不丁的嘲讽一句。

　　宋和昶手在背包底下揉着胃，眉头紧紧蹙着。

　　“真不去买晕车药？”

　　宋和昶摇摇头。

　　“那要是还想吐就先去吐够了，再等一会儿车就来了。”

　　宋和昶又点头。

　　只是他也没动，还是坐着。

　　往坏的方面想，这么宝贵的一个位置，他敢肯定自己屁股一抬起来马上就会有人坐上去。

　　他可不想待会儿抱着背包站在边儿上。

　　“……到底是过去干什么？”

　　宋和昶想了一会儿又问他，企图说些话转移注意力，让自己好受些。

　　“跟你说了那边可以发展，”卫宏坤不耐烦，“南方沿海那一带发展有多好你一个读书的能不知道？我那边有朋友打算一起办个厂子，这段时间先去那边赚点钱把地块看好。”

　　“哦……”

　　“跟着我走就好，又不会把你卖了。”

　　“……”宋和昶按着胃咳了几声。

　　“车来了！”

　　卫宏坤突然站起来，往检票口看过去。

　　“走走走，快点上车找个好点的位置。”卫宏坤拍拍他肩膀，“免得你到时候又晕车。”

　　宋和昶把包背起来跟着人流往检票口挤。

　　这会儿真是他们瘦个儿的占优势了，从一堆肥膘硕肉里面挤过，很成功的赶在前面上了车。

　　卫宏坤领他坐到一个靠窗的位置，让他坐了里面。

　　长途客车要上高速，所以窗户几乎都是封死的，但是也有一两扇是可以推开的，他就选在那儿，把窗户开了一道缝儿，也好透气。

　　“再吐的话老子真想给你扔下去。”

　　宋和昶白了他一眼。

　　卫宏坤也是个能吃苦的，从北方到南方几十个小时的车程，死活不坐飞机，就逮着那便宜的大客车坐，说着是要节约经费，到了那边也不至于无法生存。

　　连宋和昶这么抠搜的人都忍不住想要坐火车了，他也不让。

　　客车中途会在服务区停靠，那会儿宋和昶早就饿得胃疼了，卫宏坤在服务区给他买了吃的回来，扔他腿上让他快吃。

　　“……这种地方真是黑啊，这么小一个面包都能收六块钱？”

　　宋和昶看着自己腿上用塑料袋装着的面包。

　　确实小，还没他手掌大呢。

　　“不想吃……”

　　“我可不想还没到地方你人先饿死了。”

　　卫宏坤在座位上坐下，狭小的空间让他展不开腿，靠外面的那一条已经伸到过道上去了，有人经过也不见收。

　　“……”宋和昶叹了口气把面包连同塑料袋裹起来，“吃了还得吐……”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宋和昶觉得这是百分百可以肯定的事情。

　　胃里没东西倒是不怎么吐了，要是再吃下去待会儿可更麻烦。

　　卫宏坤看了他一眼。

　　“你还真怕我把你甩下车啊？”他笑了一下，大剌剌的挥挥手，“犯法的事儿咱不做。”

　　车里的气氛突然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乘客似乎都不经意的将注意力移到了他这句话上面。

　　“……”

　　“……”

　　“啊，不是，”卫宏坤尴尬的笑笑，“我是好人……”

　　宋和昶无语的将脸转向车窗外面。

　　车身忽然轰隆隆的抖起来，客车重新发动，载着一车尴尬的空气再次踏上南漂的旅途。

　　其实要说沿海的地区有多发达也不尽然，毕竟每个城市都不可能做到绝对的发达。

　　他们落脚的地方在一个很偏僻的镇上。

　　而且不在镇里，而是在外面很远的一个工厂。

　　听说是生产玩具的。

　　卫宏坤说他们要先集资，再投资。

　　现在就是集资环节。

　　住的地方就是厂里面的员工宿舍，两人一间，环境很差。

　　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他们就开始在流水线上工作。

　　宋和昶不太会，但是很聪明，学了没一会儿就有模有样的了。

　　可能是出身社会的时间挺久的了，宋和昶倒是很能跟身边的同事聊天，比以前在学校时说话多了，但是毕竟不是真心实意的，相比之下还是在学校时那种沉沉闷闷不爱说话的样子最自然。

　　从他们这边的工厂开车到镇子上都要十来分钟，平时工作他们也很少出去，只是眼看着来这里也有十来天了，宋和昶还是想出去一趟。

　　早上跟老板和卫宏坤说了一声，中午就随着食堂的小货车一块出去了。

　　他这会儿也长大了，不用坐车货箱了，不像那个时候，被唐永平扔在三轮车车厢里一路抖回家。

　　还抖掉了他妈妈给他的小口琴……

　　他想着就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就又笑不出来了。

　　回神时才发现旁边坐着的食堂大叔正看着自己。

　　“哟，”大叔见他看过来便也小，“来厂里这么久了第一次见你笑哎，看着不大啊，今年几岁了？”

　　宋和昶抿了抿唇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快二十了。”

　　细算一下还有两年多就二十了。

　　“那不大哎，这么小不去读书？”

　　“不是读书的料。”

　　“啧，”大叔笑了一下，“学个手艺也好啊。”

　　“这不就是出来学手艺了吗。”宋和昶声音低低的，咬字很清楚，也听不出什么口音，他们这儿的话他也大致听得明白。

　　大叔听了就笑，没一会儿又去跟前面开车的男人说话去了。

　　这个镇子不比邛林镇好，路也是稀烂，小货车颠颠簸簸一路晃荡到了菜市场。

　　是批发市场那种，很大。

　　宋和昶说他也不会买菜，就留着这里看着车。

　　俩大叔也让他自己待着，进了菜市场去了。

　　宋和昶在镇上兜兜转转，四处找着有意思的店铺。

　　最后还是没看到什么店。

　　到是在小学门口外面看到了一只长得和盛柏秋很像的大黄狗玩偶。

　　他笑了一下，把玩偶拿起来。

　　“小伙子喜欢啊？”店铺的老板娘凑过来。

　　“挺可爱的。”

　　“还能响呢。”老板娘细心的推荐产品，“这里有开关……”

　　她按按大黄狗的前爪：“你说啥话都能录进去呢”

　　“能录音？”宋和昶好奇心被勾起。

　　“那可不是，”老板娘乐起来，“你试试，按着这里说话，按着里放声音。”

　　宋和昶半信半疑的按着按钮说了一句：“你好？”

　　按钮一松一按，大黄狗也说了一句：“你好？”

　　像模像样的。

　　宋和昶眉眼弯了起来，嘴上没有弧度，但眼中尽是笑意。

　　“多少钱啊？”

　　老板娘拿过玩偶的标签看了价格报给宋和昶，还美名其曰，说什么看宋和昶跟它有缘，给你抹个零。

　　走之前又在老板娘那儿买了些小学生比较爱吃的零食糖果什么的，那个小袋子兜着。

　　再过几天盛柏秋就满十八了。

　　今天把东西寄出去生日那天应该能收到吧……

　　虽然这样的生日礼物可能不会有人喜欢，但是……也算是惊喜？

　　宋和昶觉得自己有点可恶。

　　偏偏要以这种形式跟他坦白事情。

　　他还是在那个老板娘那里，要了一张本子纸，和一只铅笔，打算写一些东西。

　　“这年头还寄信啊？”

　　老板娘挺好奇。

　　“寄信好说一些。”

　　“写给女朋友？”

　　是个女人都爱八卦，宋和昶这会儿算是看明白了。

　　“嗯。”

　　老板娘笑起来：“那玩具也是给女朋友买的哦，那女孩儿不得高兴坏！好了好了不看你了，还好些啊。”

　　“谢谢。”

　　真是热情呢。

　　他拿着铅笔在第一行线上面犹豫了很久，迟迟落不下笔。

　　一直等到他感觉老板娘有些不耐烦了，或者是大叔那边买菜都快买完了，才匆匆落了笔。

　　【柏秋你好，见字如晤。】

　　叉掉，太正规了。

　　第二行开头。

　　【柏秋，学校里面过得还好吗？】

　　收笔，重新看了一遍，觉得还不错，才又继续往后。

　　【很抱歉以这样的形式告诉你这些。这可能是你这么多年来收到的最差的一个生日礼物了吧……

　　其实离开你的想法并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外公走之后我就一直有这样的感觉。

　　我们明明是一起长大的，同样的生活、家庭、学习环境。可是长着长着，就变得不一样了，越走越远，形同陌路。

　　当时跟我一起在超市里的一个大叔跟我说过一些话，我觉得挺对的，具体的我记不清了，只是有一句，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学来的。

　　“再见，即是下一次更好的相见”。

　　我也不知道我会去哪里，会走上什么样的路，但是你的未来一定是光芒万丈无可限量的。

　　这可能是就我们之间无法逾越的距离吧。

　　你不用等我，不用找我，有可能以后我们都不会再见了。

　　是很残忍，但是事实。

　　最后呢，说真心话，掏心窝子的那种。

　　跟你在一起真的很幸福。也许以后你我身边都会站着别人，也许我们不再相见相互淡忘，尽管这段感情的结果并不那么美好，但是……再也不会有第二次这样的感情了。

　　像盛夏的阳光，像初秋的凉风，温暖又凉爽，相悖而又相补。

　　真的是最后了。

　　盛柏秋，好好学习！用法律的力量维护一方正义吧！

　　Superman！

　　以及……我们分手吧。】

　　画上最后一个标点符号，宋和昶直起腰放下笔，眨眨眼睛努力让眼中的湿润扩散到眼球。

　　等到他小心翼翼的把纸叠起来，他才起身跟老板娘道了谢，又询问了附近的快递站。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才想着要给大黄狗录一句话。

　　虽然不知道盛柏秋能不能发现……

　　总之他还是说了。

　　路上行人不多，也不算太吵，他就自己摸着刚刚老板娘说的那个按钮，说了一句。

　　“柏秋……”

　　已经多久没这样喊过他了？以后又会有多久不会再这样喊了？

　　宋和昶一瞬间分了神，眼泪聚在眼底，一眨眼就会落下来一样。

　　“我们分手吧……”

　　出声之后才发现自己这句话音调有多颤抖，只是他也不管了。

　　不想再说第二遍了。

　　东西打包是他自己装的，明明没什么易碎品，还是裹上了很多泡泡纸，他感觉快递站的老板眼神有些凶狠。

　　但是没关系，说不定盛柏秋收到之后会把泡泡纸当他的头一样捏爆呢。

　　真是个贴心的渣男。

　　宋和昶自嘲。

　　只是他没想到快递寄得太慢，根本没赶上盛柏秋的生日，但也还好，至少没毁了人家的成人礼。

　　读完那封信之后盛柏秋彻底崩溃了，当着几个室友的面把那个箱子连同小黄狗摔在了地上，近乎咆哮的把宋和昶骂了个遍。

　　他这一辈子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

　　连以前揍盛东扬都没这么生气过，他现在恨不得把宋和昶的头捏爆。

　　泡泡纸根本不管用。

　　几个刚认识半个月的新朋友亲眼目睹了一个一眼就让人温柔得如沐春风的状元学霸在宿舍里骂人骂到哭。

　　到最后都不敢有人上前安慰他。

　　明明半个月前才在一起恩恩爱爱，相互警告对方不许出轨，不顾旁人看法直白的介绍的一对情侣，怎么会走到这样一步？

　　又是学霸直男们恐婚的一天。

　　因为那一天盛柏秋情绪爆发太厉害了，之后那一天的军训也都以生病的理由请了假。

　　他打电话问过龚宣。

　　龚宣才告诉他宋和昶似乎是去了北京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盛柏秋在电话里一边啜泣一边跟妈妈哭诉说和昶不要他了。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

　　他居然天真到了连宋和昶一个联系方式都没有留的地步。

　　到底是对他付出了多少的信任，才会这么无条件的相信他会一直在自己身边。

　　太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