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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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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
唐永平坐在里间的躺椅上看电视,声音放得超级大。
听见喊声才探头出来看了一眼。
“回来了。”他说。
宋和昶把自行车锁好,脱了件外套往里面走时正好经过饭桌。
黑漆桌面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上面印着红色的字。
他都不用仔细看就能知道,那是个药品袋。
“您上医院了?”宋和昶把外套放在凳子上,扯了扯T恤下摆透了点风。
“有点咳。”唐永平说着,又发出连巨大的电视声都盖不住的咳嗽。
“有点儿?”宋和昶质疑,走到里间门口看着唐永平,“您这还是有点儿啊?医生怎么说?”
他又往外走去看那个袋子。
里面只有一些药,也没个检查报告什么的,连张收据都没有。
“医生说那些老子也听不懂——咳咳咳!”唐永平起身走到外面来,“他那不说严重一点怎么赚得到钱!甭去信!”
“……”宋和昶皱着眉盯着他。
唐永平把药品袋收起来往他那间屋拿走了。
“检查了没?单子都没有吗?要吃这么多药?”宋和昶追着问,语气很是平淡,看着他进了屋子就移开了目光,往后院走。
“医生的话你都不信那你要信谁?还是说您那些牌友能给你把病看好?”
他开了水洗着手,仔仔细细的搓着每一根手指头。
“您那馆子里面烟味就从来没消过,就这么整天整天的待在里面肺迟早要出问题。”
洗完了手又进来,擦水放袖子,手上动作不停也不耽误他说话。
“我们今天放国庆假了,明天和您一起上医院看看吧。”他又折返到里间门口,看着唐永平,“您不是听不懂嘛,我跟你去听。”
“……”
唐永平盯着电视机,躺在躺椅上不理他。
“成吗?”宋和昶往他眼前站了一点,“外公。”
“滚滚滚!”唐永平抬起一脚往宋和昶小腿上敲敲,“毛都没长齐还想管老子!去找盛家那小子玩儿去!你俩爱混在一块儿!”
宋和昶:“……”
“滚开!别挡着老子看新闻。”
宋和昶往旁边让了让。
“去把饭做了!”唐永平又吼了一声,然后顺手拿了手边的叉棍作势要打他,“去!老子喊不动你了是吧?!”
宋和昶转身出去。
“要吃啥?”
“有啥吃啥!”唐永平吼着又开始咳,“老子要吃山珍海味你能弄来嘛,问个屁你问!”
宋和昶心里很不舒坦的往厨房里面走,打开那个已经没有他高了的冰箱,里面除了比较能放的姜蒜之类的调味品,就剩不知道啥时候买的鸡蛋了。
“煮面吧。”他叹了口气。
唐永平咳嗽的话不能吃太油,他就直接把蛋打在了滚水里面煮,连煎的功夫都省了。
最后两碗面做出来有些不尽人意,但好在唐永平这种糟老头子嘴不挑,只要不死人啥都能吃。
三四口就把面嗦完了,碗一推又进去了。
宋和昶看着他的背影开始皱眉。
的确是老了啊,又不知道身体得了什么病。
以前两三口都能吃完的,还真是不如从前了。
他想着。
宋和昶很节俭的把碗里的水煮蛋吃完了,加上几口面就饱了,还剩那么小半碗索性就倒了,收拾完了厨房才回到阁楼去写作业。
下午大概三点多钟的时候,宋和昶又听到楼下乒乒哐哐的声音,他猜着应该是唐永平睡了午觉起来了,没两分钟就出了门又去守他的命根子茶馆。
宋和昶一直写作业,这会儿被打断了神就没办法再集中了,盯着卷子上的英语题看了半天,然后果断合上眼休息。
思绪从刚才那一刻就一直被唐永平牵着。
其实算起来,唐永平大概也有个六七十岁了。
算不上老态龙钟但是也绝不能是老当益壮。
他就宋和昶妈妈这么一个女儿,身边的人都走了之后就剩宋和昶了,要说他日子过得苦也不太算得上,毕竟每天都在打牌看馆子也不用做体力活儿,只是……
别的老人这个年纪都是子孙满堂共享天伦了,他还只有个茶馆和一个不怎么亲他的外孙。
一家人都过苦日子,都是倔脾气,老的病了不肯看,小的也一样舍不得那钱。
加上宋和昶他妈妈唐丽,这脾气也算是DNA里面遗传下来的。
宋和昶对家庭的感觉很陌生。
唐丽还在的时候他们是住在南方的,因为他爸爸是南方人。
小时候印象不深刻,长大后只知道自己家里那种冷淡得像陌生人一样的氛围。
宋和昶最多的时间不是在学校或者托管所,就是在干妈家里。
……一直到唐丽死了之后,他也是在他干妈家里。
盯着习题册上面一串一串的符号走了许久的神,眼睛都有些花了的时候,宋和昶才回神揉揉眼睛,偏头往窗外看去。
下雨了……
天上黑沉沉的,窗户玻璃上挂着细小的雨丝。
宋和昶起身想要去关窗,却正好看见了从对面阁楼里面走到阳台上的人。
“哎?真巧啊。”盛柏秋故作惊讶的开着玩笑,“这儿也能遇到你。”
“沙雕。”宋和昶笑着小声说了一句,抬手扶住窗沿要合上。
“啧,”盛柏秋不甚满意的撇撇嘴,“干嘛啊?不乐意见着我啊?”
“就是不乐意。”宋和昶关上一面窗。
两栋木楼中间狭窄的通道最容易起风,宋和昶刚刚扶住另一边要关上,一阵劲风吹过,吹得两人都闭上了眼,头发挟着雨丝顺着风飘过。
“呜——好冷。”盛柏秋打了个寒战,摩擦着手臂,“最近降温太厉害了和昶。”
宋和昶认同的点点头。
“那行吧,你关窗吧,太冷了这风。”
宋和昶又点点头。
“哎……”
盛柏秋正欲转身进去,闻声又停住。
“嗯?”
“我……”宋和昶盯着他犹豫了一下,“外公可能是感冒了,我想让他去医院。”
“嗯……”盛柏秋点点头,似乎没找到宋和昶这段话的重点。
去医院就去呗,为什么要跟他说?
“所以明天就不和你去打工了。”宋和昶补充,“帮我跟老板请个假吧。”
盛柏秋恍然大悟的点头:“行,没问题。”
这样不就明白了嘛。
“好,我要进去了,这里太冷了,”盛柏秋指了指房里,“那你多穿点衣服吧,别被传染了就好哈哈。”
“嗯。”宋和昶拉过另一扇窗,“国庆节快乐。”
“快乐快乐。”盛柏秋挥挥手,关上了阳台上的门。
宋和昶拉过了床帘,把本就稀少的光线隔绝于外。
他第二天特地定好了闹钟,打算在唐永平去茶馆之前把他堵住,结果没想到早上还是没起得来。
关了闹钟也就眯了五分钟,起来之后头晕脑胀的下楼,唐永平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出门了。
宋和昶在家里面找了一圈之后果断带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去了胡同口。
茶馆已经开门了。
天都还没有亮全,飘着蒙蒙细雨,凉嗖嗖的。
茶馆里面开着暖黄色的灯,几个和唐永平一样的资深牌友已经到位了。
“外公。”
宋和昶小跑到里面,一边擦着头上的水,一边微怒的看着已经开始打牌的唐永平。
“不是说了要……”
“哎你小子放假还起这么早?!”同桌的老大爷类似于吼着问候宋和昶。
“嗯,您也早。”宋和昶好声好气的回答,然后又接着刚才的话,“外公不是昨天就跟你……”
“哎,昶子去给老子看下后面的水烧好了没。”唐永平一边甩牌一边指使,“烧好了给泡几杯茶过来!”
这清晨刚开门馆子里面就开始飘着各种烟草味儿。
唐永平说话间就咳个不停,宋和昶也受不了这味儿,索性直接去了里面看水。
他脑子都没怎么清醒,进到后面被迎面扑来的热气一冲更是晕乎,把着门框稳了一下,才又往里走。
这会儿唐永平摸上牌了怕是没那么容易请他走。
宋和昶知难而退,把茶给他们几个顾客上帝泡好了,跟唐永平说了一声就走了。
要再回去睡觉他是睡不着了,挨着头晕读了会儿课文和单词,实在是受不了了,才又趴回了床上。
这种回笼觉还真是生理性的,控制不了。
在床上趴了大概半个来小时,宋和昶微微一侧身,随手扯过被子角塞到身子和床中间,正正好压着上腹。
太折磨人了……
胃里面就是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疼也是疼,但是不像一样,而是一种,细细绵绵的灼烧感。不强烈但是超抓心。
就完全不是那种“来个痛快”的痛法儿,十足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龚宣把客人的头发吹干,找补了零钱送走人,回头正好看见盛柏秋起床下楼。
他倒不赖床,九点多就自觉起来了。
“早餐在厨房热着呢,自己吃了去写作业啊。”龚宣一边说一边领着下一个客人去洗头。
她早上听一个跟他们比较熟的一个客人说,盛东扬前几天在外边醉酒打架惹了事儿,要被关拘留所了,也不知道关多久,总之可能罪不轻。
过不久可能就要有公安局过来通知什么的。
这事儿一出谁都知道龚宣他们这一家子都能好过不久,街坊饭后又有了谈论,一早上就给传开了。
龚宣自己心里也高兴,就是碍着有客人不好表现也不好多说。
盛柏秋看了眼不自觉一直笑的龚宣,疑惑的往厨房里面走。
“你要没事儿去看看和昶吃早餐了没,”龚宣又继续说,“我刚刚还看他从外面回去。”
“嗯?”盛柏秋抓这几个小蒸糕走到门面上来。
“有一会儿了吧,天还没亮呢,大概六七点的样子。”龚宣说,“我还说这孩子今天起得这么早,就多看了两眼,往外面去了几分钟就回来了。”
“哦。”盛柏秋点点头,“应该是去找唐爷爷了吧。”
“你又知道了?”
“他昨天跟我说了下,唐爷爷生病了打算让他去医院,”盛柏秋吃了手里的蒸糕擦了擦指头,“恐怕是唐爷爷打上牌了劝不走——那我去看看他?”
“去吧。”龚宣给客人冲着泡沫,“给和昶带点吃的过去啊。”
“知道了。”
盛柏秋回厨房拿了几块蒸糕,和蒸格上热着的,盛鸣銮的鸡蛋和牛奶,再次熟门熟路的去开隔壁人家的大门。
这就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