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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聚会,S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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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我们回到Morick家,晚餐才刚开始。室内有微暗的光,蜡烛在四周点亮,墙上的镜子反射使空间看上去并不特别昏暗,有种夜晚宁静温柔的氛围。Morick在大厅中央弹奏一首叫做《The Truth That You Leave》的曲子,音乐使他变得沉静,室内银色的灯光只集中在他和钢琴之上,好像身处月亮倾洒的光芒河流里,指尖在琴键滑动,空气里流动的音符,伴随着香槟杯里缓缓上升的气泡。
Qurius靠在大厅另一边的石柱上,他的上半身被笼罩在阴暗处,好像黑夜中的猎人。大家端着酒杯听Morick弹琴,我和小葉走到Sam身边,他小声问我:“你们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没等到我们回答,他又自言自语:“算了算了,桌上有火腿、面包还有别的,你们饿不饿?”
“我还好,你呢?”我看向小葉。
“有一点。”
“那好,走。”于是带着她去那边的餐桌。James的未婚妻正在小口小口吃着一杯焦糖布丁,看见我们和善地点头招呼。
今天晚上的各种食物还算丰盛,朋友们拿自己想吃的东西,然后又随意找个地方坐下,聊天或者喝酒。今晚,作为bartender的人是杜先生,这是我没想到的。他的手法熟练,小葉跟他要一杯椰林飘香,他笑一笑然后开始制作,他的表情被龙舌兰日出的暖色光泽渲染,变得柔和了很多。
制作完椰林飘香之后,杜先生开始调另一杯酒,以杜松子酒作为基调,往里面加入少量白色的液体,这杯酒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冰一样的颜色。Morick依旧在弹琴,杜先生将那杯酒放在钢琴的盖板上,又去做别的酒。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伽倪墨得斯黯然落下了眼泪。
钢琴的演奏结束之后,气氛热闹起来,Morick拿着酒加入年轻人的对话,仿佛刚刚安静弹奏音乐的那个人并不是他。我看着他们的表情,好像和身后油画融为一体。
阿正从后面窜出来撞了撞我的肩。“下午去哪儿了?”他穿着牛仔元素的衣服,胡子刮的很干净,一瞬间看上去就像是年少时那样。
“就和小葉一起出去走了下啊。”我晃了下脑袋,语气变成跟兄弟说话时的那样随意。
回想起下午我们一起在田野里,溪流边还有树林里面晃悠,路过一些人家,那些小小的房子看上去很可爱。
“这样啊?都不带我的哦。”不知道为什么,他语气像在吃醋。
“嗯?你什么时候也喜欢散步了?”我斜眼瞟了一下他的脸。
“没有啊,我不是一直都很喜欢运动?”他敲了下我的肩膀。
“哪有?”接下来我们就一起坐着玩了。
这么多年,我们俩都心照不宣地不过问对方关于感情的问题,因为我们总觉得,爱情和友情是两个世界的。就算身边的伴侣变化,那又怎么样,只要他还是他,我也还是我,就足够了。阿正在我家楼上喝啤酒看杂志的那些日子不会变,我在阿正的吉他上涂抹的那些画也留下了痕迹。
阿正其实是个很专情的人,他说每一段不能坚持到最后的恋情,他都觉得自己的心并不属于自己。我知道他受了伤,还没有愈合,因为对感情太认真,所以还没找到自己的药。
阿正说,有时候晚上做梦会梦到某个不能在一起的女孩,醒过来还是会觉得失落。他无意中说起,我会有点心疼他,然后给他买听啤酒或许看看日落。但是他惹我生气的时候,我就觉得是他活该。
Sam跟朋友们玩着玩着,可能是玩过头了,突然叹一口气,他来到阳台上。其实他不怎么抽烟,平时总去兼职,没什么时间好让他停下来回头看已经走过的人生路,想想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打火机原本是问James借的,James说准备戒烟以后都不抽了,就把打火机送给他了。他觉得新奇,因为James曾经是烟不离手的。结婚可以让人变化这么大吗?他想了一想,甚至突然间自己也有点想结婚了,但仔细一想,发现更多的是结了婚开始抽烟的人,于是摇了摇头还是放弃了这想法。
阿杰突然来到他旁边,背靠着栏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抽烟啊?”
“没什么,就是想来一根。”Sam吐出一口烟雾。
“来来来,给我也来一根儿。”阿杰拍拍他的肩膀,Sam从兜里掏出被挤压过的香烟盒,让阿杰自己拿,然后又用James给的打火机给他点上。几口之后,两人开始有了话题。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俩初中那会儿?我成绩不好家里又穷,每天都穿旧衣服,老师也不大喜欢我,没什么朋友,整天就让我站教室后面。”Sam开口说道。
“记得啊,当时我成绩多好,人又长得帅,班上一大堆女孩儿喜欢我。”阿杰嘬了一口脾酒,看着远方的夜空,Sam听着他贫嘴,翻了个白眼。
“我那会儿成绩真是太差了,虽然身体长得壮实,但是老被人欺负,甚至那些低年级的也来欺负我。”
“嗯,有一回因为这事儿,你爸还来学校了。”
“对啊,明明他们打我,我都不敢还手。”Sam也跟着喝了一口酒,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透明又纯粹。
夜风吹动了额前的发,也闻见花的香气,清新动人。阿杰脑海里回想起那一天,Sam的父亲被班主任叫到学校。女班主任只说是同学之间有矛盾,听了这个电话Sam的父亲就顶着一张暴怒的脸来了。他从外面看见教室里的Sam跟同学在一起还有说有笑,突然间心头火起,推开窗子拽着Sam的领子就给了他劈头盖脸的一顿打,Sam也不哭,就是一张脸憋得通红。全班同学顿时寂静,没一个敢出声,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班主任在讲台上抿了抿嘴,像是要笑,又觉得不是时候,硬是忍了下来。
“那时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是真的丢人。”Sam闷了一口酒,才说出心底的想法。
“都过去了,过去了。”阿杰抬了抬下巴,用语气引导他轻松。
“我没事儿,这么多年了,要是一直记着那不得多难熬啊。”Sam顿了一顿,“其实我爸以前也不是那样的人,他过得也苦,我知道他,我压根儿就没往心里去。”
“我和你说过吧,我出生之前有个姐姐,才三四岁就发烧得脑膜炎死了。再过了好几年,我爸妈才有了我,我爸对我妈挺好的,我爸比我妈大十岁,待她就跟待小姑娘似的,就算下大雨,但是只要我妈说想吃个什么,我爸披了身衣服就往外跑着去买回来。我妈这个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那年迷上过路的小白脸,带着家里那点积蓄就跟人跑了。打那以后,我爸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本来还算是个包工头,稍微受点器重,还可能升职来着,后来上班儿天天喝酒抽烟,跟工人一块儿蹲着打牌。领导越来越看他不顺眼,就给他降职,他酒就越喝越多,烟瘾也越来越大。以前待人还挺客气的,结果变成现在这样儿。”阿杰低垂着眼睛点头,听Sam说这些一直藏在心里的事。
“我爸他有一回,在朋友家里喝醉了。那时候我小学,学校要家长签字,我没办法啊,就带着作业本去找他。一进门儿就看见我爸他在人家床上翘着腿和人吹牛,炕上地上全是酒瓶和香烟头,那屋子又不通风,熏得我眼睛疼。我一开口让他给我签字,他根本就不听,只顾着和人喝酒。后来听见我声音觉得烦了,就一家伙把我抓起来裤子扒了,放在炕上用力抽了两下。我当时整个人一下子就傻了,在别人家呢那是,太丢脸了,忍不住就哭了,我爸一听见我哭,更烦了,就把我给丢出去了。那个叔叔实在看不下去,给我搬了个凳子让我在隔壁屋坐着,还给我零食吃。后来等到晚上,我爸把作业本扔给我,让我赶紧回家,我那时候一路哭着回家的,当时街坊邻居都在看呢,可丢人了你知道吗?然后到家一看,发现他还是把字签了再给我的,结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得更大声了。”
阿杰听着Sam说话,并不觉得厌烦。这些年来,自从初中第一次在班上看见这个男孩,他就隐隐约约听说他家的事,按理说事不关己,可又莫名其妙觉得心疼。有一回,Sam又被人欺负了,白色校服后面沾着草和泥,阿杰远远地看着他从草地上爬起来,紧抿着嘴不吭声儿,拍了拍身上的灰就要走了。阿杰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跟到他后面走了好一阵儿,才鼓足了勇气跑上去拍了拍他的肩。阿杰还记得Sam好像被吓了一跳的样子。
“同学,我们是一个班的吧,正好顺路,一起走呗。”Sam知道阿杰,家境像是还不错,学校里的坏孩子不敢惹他,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和自己一起走,不过也没什么,就点了点头。从那之后,阿杰就总是和他一起走,两个人就慢慢这样越走越近。Sam倒是没什么,他原本就是一个人,但阿杰就没时间和原来的朋友玩,这让他奇怪又愧疚,不过莫名其妙地享受有人陪着他这种感觉。
他开始坦然心里的想法。阿杰那时候比他高一点,听他说话的时候,总是侧着一边耳朵。Sam觉得阿杰应该是很多女生会喜欢的那种类型,高高瘦瘦,又白白净净的,会弹钢琴这一点更给他加了一层光环,不过阿杰对学校里的女生貌似都不感兴趣。那时候有人会在公共的音乐书上写上某人喜欢某人,然后几个班轮流到音乐课的时候,只要有一个人看到了,就会告诉身边的人,再传到主人公耳朵里。Sam只是个普通老实的同学,成绩不够好,长相也不是初中女生会喜欢的类型,不能够登上这么光荣的大字报。阿杰倒总是有他的名字在上面。
“没意思。”阿杰听见他们的话总是这么回复。
虽然阿杰个子很高,不过他一直坐在前排,他成绩很好也很努力。而Sam身材壮实,人也木讷,不大爱说话。因为有阿杰在他身边,所以在学校没什么人欺负他了。Sam有时候会觉得阿杰好像他的哥哥,他觉得这样也不错。
等到毕业季来临,这些幻想就随着中考志愿消散了。阿杰去了全市最好的高中,Sam则是在高中遇见了阿洵,后来认识变成了朋友。又在偶然的机会下,他们两个重新联系上了,这就是大家聚集在一起的故事。
“你那时候明明不顺路吧,还天天和我一块儿走到我家十字路口。”Sam眯起了眼睛。
“害,还不是看你被欺负地太惨了,不忍心。”阿杰难得说一次温暖的话。
“切,现在我比你高比你壮啦,轮到哥来保护你了。”Sam一把勾住阿杰的肩膀。
“就你?何况谁敢欺负我啊?”阿杰用手肘戳他的肋骨下方。
“欸?张诠锁?”阿杰突然回忆起来。“好久没叫过你名字了哦。”
“对啊。”
“当时没人叫你这个名字,我都快忘了,大家那会儿都叫你小胖墩儿。对了,取这个名儿是有想把你锁起来的意思吗?”阿杰偏过头看着他。
“是啊,我爸说不想再承受一次失去孩子的苦了,就想用这个名字把我给锁起来栓住。”Sam回忆起来,眼里有一丝泪水,可能又是被烟熏到了。
当夜晚的喧嚣沉寂,众人自行选择想住的房间,一切都安排妥当。Dewey处理了一些事情,躺在床上。他有点累,但是却并不想睡着,望着天花板,想起了一些事情。
回到十多年前的那天,Morick突然来到他的房间,摆弄了一阵离开之后,Dewey靠在床上,拿着书在看,书的内容说不上有趣无趣,只是心思乱了,他翻了几页之后,又重新合上,躺下了。
他想原本跟着母亲来到这个国家,就只打算管好自己的生活。环境也好,家庭也罢,都像完成任务一样应付,只要能让家人幸福就好。虽然貌似只有一个家人,幸福也是不确定的,但母亲说在这里觉得开心,那就已经足够了。
生父和母亲是家里介绍在一起的,双方都不太认识,草草就结了婚。婚后一年生下了他,按道理本也是该和平美满的一家人,但生父婚前在外面就有女人,没断干净。母亲发现后,生父也总是敷衍着说会结束的,然后就去家里别处躲着看报纸。再过了几年,家里的公司出了点问题,生父每天工作完了就去喝酒,醉醺醺回到家里,一开始是和母亲吵架,后来有一次竟发展到动手了。母亲是个柔弱的女子,为了保护他,就让他在二楼玩不准下来,被生父打的时候也咬牙忍着不发出声音,怕被儿子听到。
他记得那时总是在二楼玩飞机或者汽车,靠在墙上听楼下隐隐约约的怒骂,然后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半空中转动着,等母亲上来带他去洗澡。母亲手臂上总是有一条一条的淤青和紫痕,她一边用毛巾擦着他的背,一边忍住眼泪捂着嘴。
后来母亲和生父就离婚了,生父欠下的外债母亲拼命还了,生父在外面的那个女人也随之金钱的流失而抛弃了他。生父有想过和母亲复婚,可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有脸面提出来的。Dewey在心里想着,即便那是他的生父,那也不过如此而已。
后来有一天,母亲跟一个外国男人在一起了。在一起之前,母亲问过他的意愿,他说自己已经长大了,也希望母亲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于是这样,他来到了这里。
那个男人还有个儿子,听说还比他大一岁,他想着只要不招惹就好了,等到自己能够独立,就从这里搬出去。他学习很努力,总是名列前茅,虽说家里有过一段困难的时间,但总归还是过着幸运的生活,他对玩乐并不关心,会一门乐器,也对下棋颇有研究,他其实还算是一个懂得知足的人。
但来到这里之后,他老是不能安静下来。在学校听到Morick和他的朋友谈论自己,他笑了一笑,就好像是听一个幼稚的孩子说话。这个所谓的哥哥,的确是比他大一岁没错,但天天没个正经的,只知道玩。他没打算在意过他,可偶尔也觉得有趣。他明白Morick没有恶意,就只是顽皮的小朋友的不断试探而已。
不过那天晚上,Morick闯进了他的房间,他有一点慌乱,却并没怎么表现出来。等到Morick离开,他躺在自己的床上,一时之间竟然有些睡不着。
几天之后就是在山上游玩的日子,他和一对情侣组的队。因为他在班上也并不认识什么人,而那对情侣也只顾着谈恋爱,搭帐篷、见柴火这些活儿基本上都是他做的。Dewey倒是不是说在意这些,他觉得把事情做完就是对自己的一种修炼。不过两个搭档又跑去哪里了,已经快到黄昏了,刚刚还在河边现在却不见人影。他于是去寻找他们,哪里都找过了,他陡然穿过某一个灌木丛,紧接着就好像迷失在这里。
天渐渐晚了,他虽然着急,但是也并不害怕,头顶有一些奇怪的鸟发出叫声远去,他停在原地听整个森林的声音,仿佛这里是地球的中心,不知不觉天很快就黑了。这个时候,他突然想不起来任何有关于自己的事情了,母亲、生父、继父,学习或者名字。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森林的一部分、鸣虫是他的好友,互相倾诉内心,藤蔓是他的守护所,将他与外界隔绝。,而他自己好像是风,又或者是青藤,与树叶缠绵了一阵子,又去向更远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整个世界,树的缝隙间,星河里躺着珍宝,沉醉其中。夜风吹来某种怪鸟的叫声,“Dewey、Dewey”,好像是在叫他的名字。他恍然间回到现实里面笑了一下,怎么会有人叫他的名字呢?这一定是幻觉。
又闭上眼睛躺了一会儿,他却切切实实地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睁开眼睛,森林上方的星空愈发璀璨,四下无人,他只能看见树的轮廓。
“我在这里!”他回应那个呼喊自己的声音。
“你在哪儿啊?”对方欣喜又着急的情绪,穿透整片森林里止不住的虫鸣和流水声。“呆在那儿别动,我来找你!”Dewey突然有一点颤抖,他控制不了自己手心的力度。手电筒的光线好不容易透过树木折射进他的视线,眼前那人似乎比他更是惊喜。
“你在这里啊!”来人是他名义上的兄长Morick,他眯起眼睛,看着对方的脸,沾着一些灰,头发散乱了,看样子很急。
“你来找我的吗?”Dewey注意到他的膝盖上有泥土的痕迹,可能是这一路上被绊倒过,不自觉地对他的语气很温和。
“对啊,你有哪里受伤吗?”他拉住Dewey,又把他的身子掰正了看。“挺好的啊。”似乎满意又不满意。
“那我们走吧。”Dewey就这么想走在前面。
“你认识回去的路?”Morick表示惊讶。
“你不认识?”Dewey转过头表示更多的惊讶。
两个人面面相觑很久之后,Dewey开口:“我们先呆在这儿吧,可能一会儿还会有人来找我们。”
“嗯,也好。”Dewey见他倒是很开心,随便找了个树干就靠着坐下了。
“唉。”本来还以为今晚能得救的,没想到还是要继续,可是好像因为有人陪着,漫漫黑夜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你很难受吗?”Morick望着他。
“没有啊。”
“那你怎么叹气。”
“这种情况不叹气才奇怪吧。”Dewey挑起了眉。
“哦,也是哦。”Morick一想,觉得很有道理的样子,“不过还好有我陪着你。”随即心安理得地躺下了。那天晚上,他们说了一些话,大部分是Morick在说,Dewey很少讲话,只是应答着。Dewey的记忆力很好,以至于后来争论的时候,总是让Morick无话可说。
星空很美,每一颗都有自己不一样的光芒、颜色、形状,它们之间总是有距离。当命运使它们碰撞的时候,陨落的震动落入蓝色星球以外的真空,无声无氧,碎片又带着遗憾继续在太空旅行。紫色的星夜在树端仿佛是奇迹一般,那一晚两个人都没睡觉,聊了很久的天。幸亏Morick有带水,否则Dewey总感觉他会渴死。
第二天一早,等天亮了,他们就顺利回去了。那天晚上那些纯真的话,在未来的很多时候,Dewey都会想起来,那就是少年的青春轨迹中的一部分。
后来的那几年,他们相处得很好。但在成长的过程之中,Dewey发现自己的人格好像是分裂的,在人前和在人后不一样,他总是避免被发现这一点。穿衣照镜子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眼睛里不一样的情绪和灵魂,这让他觉得害怕,终于在某一天用布盖上了镜子。他以为这样就可以使这种感觉消失,但每当独自一人,他就又不可自拔地陷入温寒之中。
他觉得温暖,可是又觉得冷,有时候在阳台上呆一会儿,让他心里闷得烦躁,就又回到室内看书。反反复复的,他试图调整自己的心态,不厌其烦地一丝不苟。快到傍晚的时候站在窗口,他看见Morick跟朋友分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十七岁的时候,他和Morick一起去了法国读书。他觉得也还好,反正都是异国,去哪里都一样。临走之前,继父说让他好好照看一下Morick,其实Dewey觉得Morick虽然不靠谱,但总归不至于那么令人担忧。他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开始相信他,甚至觉得Morick的所作所为有他一定的道理。
法国人很喜欢喷香水,不过作为希腊人的Morick也是,他在希腊的时候就有收藏很多香水,到了法国之后已经发展到去不同的地方喷不同的香水这种地步了。Dewey倒是觉得简单一点就好,他记得Morick自身的味道,是一种清新的柑橘和茶再加一点海水的生涩和咸味。
他想,透过层层香料的伪装,Morick就躲在那里面,他试图让自己在别人眼中变得不明确,色彩斑斓,绚烂夺目。这是Dewey的想法,Morick想要藏起来,他想把自己藏到哪里去,他为何要把自己藏起来,估计Morick自己也不知道。这应当是生物的本性,逃避的本能,如同自然界中动物的伪装,和Dewey抗拒镜中的自己一样,他无意于真的了解他人的本质,只是忍不住去关注、猜测。
Morick来到法国之后,凭借着幽默风趣和美好形象,很快和一些人交到了朋友,多半是一些自诩有艺术天赋的家伙。如此浪漫天性的一群人,正处于躁动不安定年龄,时常会有人约Morick去酒吧。Dewey因为还没有成年所以就没有去,不过以他的性格,就是成年了,也应该不怎么会光顾。
他想起继父对他说过的话,可思考过后,又觉得不想过多地束缚Morick,仿佛Morick已经被绑在一棵树上受着刑罚,而他不想成为勒进他血肉的绳索。他隐隐约约觉得,Morick早晚有一天是会崩溃的。
Morick越来越放纵,一个人的堕落总是有他的理由。当别人看Morick的眼光中带着讥讽,暗地里贬低他。Dewey却觉得这是Morick生来命运的轨迹,就算有没有人指引,他也会被什么引诱到那里。
可是Dewey又要去当劝阻者,备受继父信任是一个原因,另外他自己也感受到Morick的在意。无论Morick决定到什么程度的堕落,只要Dewey再次回来看到他,他就会适当地收敛一些,不管是放肆的行为还是疼痛的躯体。
不过那天他的直觉,听见猫在房檐上挠爪子,整个清晨,或者说是向前推的一整夜,乃至傍晚,他都没有任何睡意。大约是九点钟,走廊里有人急急忙忙地来敲门,说是Morick不见了。他并不惊慌,从床上坐起来,把衬衫领口袖口整理了,确认仪表之后再开的门。
他看见来通报的同学焦急的脸,却觉得漠然。是以什么样的姿态来告诉他的呢?Dewey心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丝想法,不过还是要和家里通知一下这件事,他没有添油加醋,如实说明了情况,继父也应当是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不需要他过多地细节描述。
Morick现在身处何处,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莫名地觉得Morick根本就没离开,只是离开去做应该做的事去了。
那之后的半个月,他都和原来一样生活。有人说他是不是在暗自开心,如果Morick消失,那最大的受益人就会是他了。他无所谓流言,这些年来已经听到没有感觉了。
他穿过学院的走廊,阳光和阴影呈现锋利的割裂,是没有任何表情的一张脸。在无人的暗角里,他才没有隐藏自己的必要。可是蹙起了眉头,突然间有点呼吸困难,没人在场的时候,他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再过了几天,Morick回来了。昏暗的角落里,Dewey看着他一言不发。他觉得Morick好像一个患者,感染了精神病毒之类的,然而他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让他想要拥抱Morick,感染上和他一样的病毒,来体会和他一样的痛苦,他费了好大的力来使自己不这么做。
Morick是睡莲,Morick是雾霭,是他的兄长,是满怀痛苦的艺术家,虽然更多的是众人眼中被归类的无病呻吟。
他给Morick带了粥,平静地传达了父亲想对Morick说的话。Morick一言不发,他在被子里面颤抖、害怕,而他也只是看着他,然后假装自己在呼吸,好让Morick觉得有人陪着他。
这些年来Dewey会回想着那个时候的气候,明媚地让人沉迷进去,又在忽然之间陷入阴寒。他看见兄长的变化,在外人眼中的怪诞,可他觉得是Morick在释放自己而已。无论Morick是什么样的穿着或者是跟旁人放肆的对话,Dewey对他的印象也已定格在了那个山上的星夜。
Dewey还记得,有一天Morick藏在白色衬衫和沙发绒布里面休憩,因为他根本就不接父亲的电话,所以Dewey来给他一些提醒。大概就是转到艺术系了,让他稍微也懂些事去上课,不要做些荒唐没有礼数的事。
Morick看着Dewey眼睛以下的位置,喉结、肩膀之类的,他又喝了口杯子里的酒,然后舔了下嘴唇。
“你只是来和我说这些的?”这是Morick望向他眼睛,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Dewey愣了一下,随即镇定下来:“还有,注意身体。”
Morick笑了一下,然后说:“好,我会注意的。你走吧。”
他站在那里几秒钟,看着Morick的视线逐渐不在意,突然间好像失去了定力,全身有一点打冷颤。
不久之后,Morick离开了,没留下任何信息说要去何方,偶尔会给他寄一些茶叶、咖啡,或者是一幅绘着花朵的画。Dewey把这些东西都留下来了,甚至是Morick在学校画的那些画,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做,但是喝着Morick给他寄的红茶,站在这些画前,那些时光让他感觉安心。他认为那是很难得的亲情,所以愿意也为对方付出。
他代替Morick学习关于企业管理的一切,代替他处理一些公司的事务,即便他对那些也并没有什么兴趣。
就这样过了好几年,他工作顺利,回到希腊,在继父和母亲那里看到了兄长。说实话,那实在太让他喜出望外了。好久没见,大概有八九年没见到他了吧,这期间他只收到过Morick寄给他的包裹。Morick的长发落在宽阔的肩膀,站在阳光下耀眼得很亲切。他见到了自己的侄子,Morick介绍说他的名字是Qurius,是一个有着黑色卷发的男孩,不是很爱说话,他用一双浅棕色的眼睛打量着他。
一路舟车劳顿,他觉得很累,好久都没躺在这张床上。还是那张硬的木板床,冰凉的质感让他很快就睡着了,梦里面他回到年少的时候,回到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醒过来之后,他立马订了回中国的机票。虽然一直以来都在国外生活,但人怎么可能忘记故乡。母亲年纪大了,想一起回去看看还有点困难,他不想等,确切的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
去哪里呢?中国公司正好需要人,他就立刻申请了调职。一上任他便很有热情,比以往还要全力以赴。一开始大家都认为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时间一长,公司里其他人便开始劝他稍微休息一下。他自己也感觉身体变差了,但好像不工作就没有事做了一样。一到夜晚停下来休息,他还是紧张到无法放松。
公司里一个老人很关心他,大家都叫他黎叔,继父也对他很是信任。黎叔说介绍他去个地方,他已经把手头上的事都忙完了,闲下来心里又慌得很,于是就答应了。
一路上从都市高楼变成村落人家,公式化的绿化变成错落的野花丛,从未有重复的景色出现,这个地方的每一处都让他觉得新鲜不已,大自然随意生长的美丽引人注目,他放松地欣赏。
“年轻人,心里有再多的事,也别过分压着自己了。”黎叔看着他,用一种慈祥的过来人的眼神。
“嗯。”他点点头,地面点缀的蓝色小花吸引了他的视线。
从此之后,杜威就经常去那个叫银海的地方散心。等到那一年秋天,他在银海的街上开了一家酒吧,名字叫The Saint-Lazare Station,取自法国艺术家克劳德.莫奈在1877年完成的作品。
酒吧刚开的时候,人手不够,他自己就担任调酒师的职位。在Morick离开法国前的一段时间,他们俩一起去过一些酒吧。他人生中的第一杯鸡尾酒,Negroni,是一位和他们相处愉快的调酒师给他推荐的,从此以后也陪着他好多个夜晚,譬如说像是今晚这个寂寞的时刻。
他真的是累了,意识开始逐渐模糊,还没脱去外衣,侧卧在床上,微微蜷缩着。夜风从敞开的窗户里吹进一丝,拨弄着他额前的黑发。阿拉伯婆婆纳在原野上摇曳,想念呼唤远去的爱人,花瓣刻画爱人的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