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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在城堡的边 ...

  •   只是一时兴起,风吹着她的裙摆像湖水中间泛起的涟漪荡漾,田野在地平线的尽头处仿佛连接着城堡。我们突然想要逃跑,想要在没有人的原野重新像年少时那样奔逃。风里带着稻梗和野花的气味,还有海水中盐粒微微的苦涩,清甜中夹杂着咸腥气。脚边生长的野花,细碎的,白色、黄色,或者是蓝色的花朵,边缘都镀上耀眼的光彩,晃照进我们的瞳仁,我牵着她的手,柔软和温暖的触觉将我唤醒,远方天空似乎在吟唱呼唤的歌谣,我们踏进日光的归途。

      烫,太烫了……
      阳光晒着皮肤,产生的感觉仿佛低温灼烧。Morick望着各自玩闹的众人,又盯着屋前牵着马的Qurius好一会儿,他皱了皱眉头,随即又舒展开,似乎在确认着事物的发生。他金色的长发随意散开,但真正令他感觉到不自在的是与环境温度一同上升的体温。他需要一点东西来使身体放松,从而不至于陷入更深的狂热。
      他转身走入室内,跟擦肩的阿杰点头打了个招呼,看见阿正坐在窗台边不知道在想什么。Morick靠在门框上,用撩起了袖口的手臂支撑着身体,手指在唇边抚摸了两下,然后笑了笑,走进他房间内的浴室。透明的微凉的水让他稍微舒了口气,他举起双手打湿头发然后再向后撩开,思考着这一天的事情。
      从窗户缝隙照射进来的一线阳光,落在他架在浴缸上的手臂,肌肉线条浮现山脉一般的轮廓。仿佛心事重重的样子,他眯着眼睛蹙起了眉头,突然间又觉得烦心,将放在浴缸旁边的柠檬精油滴上几滴在水里,又拿另一个装着琥珀色液体的玻璃瓶端详一番,也同样滴几滴进水里。
      他试图幻想该怎么做,甚至于在脑海中已经构建了整个对话的轮廓,觉得完美,又带着意犹未尽的那么一丁点遗憾,刚刚好。可过了一会儿他又不满足起来,设想着改动细节,又觉得不合乎情理,添加减少,斟酌情节。他的右手食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划圈,转眼看着苍白的墙面,再次将身体浸入水中,透明的介质涌上呼吸,他在水中闭上眼摇了摇头,十几秒的时间里已然让他好像暂时逃离了世界。他睁开双眼,直视天花板的日光灯,猛然挣扎一样地从水中爬起来,然后靠在浴缸里叹着气。
      他望着自己的身体,在水中呈现更加深沉迷惑的印象。已经不像年少时的单薄,但也不曾有衰老的痕迹。他一直享受着世间的美好,偶然有那么一丁点烦恼的事,Morick也几乎很快就将它们抛到脑后。可他总觉得空虚、寂寞难耐,每天晚上的某种欲望几乎要将他拉进深渊,他一直在坚持,挽救他人,也挽救世界,但唯独救不了的是自己。他对自己的说辞,很有道理,也很有说服力,然而当欲望无处宣泄之时,他的内心便赤裸裸地显露,无处藏身。逃脱不了的,人类的本能就像是条件反射,他的欲念更是虔诚地指着他自己,他偶尔羞愧,但更多的是沉浸在某一种幻想之中,仿佛只靠着这样,就还能好过。
      他先是想起家人,他的父母、弟弟、儿子。他和父母的关系近几年得到了好转,他现在有时候也会回家陪伴他们。他的弟弟Dewey,极少发信息给他,见面时总不愿与他坐下来好好聊聊。还有Qurius,多亏了他,这个家的氛围现在还能算是平静祥和。
      明明是这么清楚的,在眼前的。他心里这样想着。只是会有人知道吗?不知道的吧,也有可能明白,只不过在假装。
      每个人心里都有秘密,心像个口袋一样,兜住这些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事物,有时候我们想让心破开一个口子,好让自己轻松一点,可直觉告诉我们,真相被揭露之后就是一发不可收拾,紧接着是无法挽回的现实。从前是现实,不过也是过去。
      “到底该怎么说呢?”Morick低垂下眼帘,嘴唇细微地传出这些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潘先生,然后甩了下头,似乎自己有点不太清醒了。
      他又想起阿洵,想起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几乎每个人都比他年轻,那种生命的气息几乎扑面而来,他喜欢跟他们呆在一起。小葉的指尖细嫩的触感,Sam演奏鼓时青筋暴起的手臂,阿正用心给吉他调弦时那种沉默却莫名忧伤的眼神,这一切在炫耀着年轻的资本。
      Morick觉得阿洵身上和他有相似的地方,当他呼吸的时候,总是不太敢用力,害怕空气太尖锐会伤到肺部。在不想惹人注意的某一瞬间,Morick会别过头去用力地吸气,他不是故意的,从某一刻开始,他的呼吸只能进入到脖子以下胸口以上的部位,Morick经常因为这个感觉难受。
      他的直接听到附近有一个相同的声音,还太过年轻,不太擅长掩饰自己。他想找到这个声音的主人,抬起头,他看见了对面的那个女孩。她很上去有点特别,表情中透露对这个世界的漫不经心偶尔又像是心事重重。动作像一把钝了的镰刀,仿佛想斩断和一切的纠葛。面容几乎是被头发遮住了,总体来说并没有什么可以被记忆的地方,所拥有的氛围才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紧张的、慵懒的、寂寞的、自得其乐的……所在空间之内,发生的一切事物都与他人无关,不关心他人所带来的种种情绪,如同将自己包裹在精神世界里创造文明,是囚徒,也是领主。
      当Morick和阿洵说话,或者说只是呆在一起,他会很容易放松下来。隐约中他期待有一个人能感觉到自己,可以察觉他的举动的意图。在人间这么多年,他总是觉得在与别的物种对话,并不是说这世界上的人都是妖怪,又或者他是异类,只是从某一个角度而言,他也想和理解的人交流。
      体温逐渐恢复舒适的时候,他从浴缸里站起来,水珠随意地落在地上或者瓷砖。用干净的朱红色毛巾擦干身体,他披着浴巾从浴室走出去,赤脚踩在地板上。窗帘拉上,房间陷入深蓝至暗黑的氛围,他把自己抛进床帷,埋头进柔软的被子里呼吸了一会儿,抬手把床头柜上的香薰蜡烛点燃。等到空气里渐渐弥漫着香气,他在床上翻过身体,Diptyque的无花果味道让他想起童年。他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迷颓中又透露着一丝无趣,于是从柜子里面拿出一个瓷瓶,把里面装着的藏红花用手指拈出,散落在小腿、膝盖、大腿、腹部、胸口,乃至全身,这让他更加放松了一些。昏暗的房间里烛光偶尔被惊扰了般的闪动,他抱着被子很快陷入了梦境。

      那是一个像今天一样温暖平静的午后,年少的自己,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头发,穿梭在城堡的暗角。忽然地被叫住,另一个少年,黑色的头发,一张端正的东方人的面孔,一身黑色,来到他面前。旁人介绍说,这是他的新弟弟,打个招呼吧。
      他试图想给那个少年留下热情的印象,伸出手表明善意,暗自用目光扫视,以一种在余光更侧面的视线流连于少年的肩和手腕。少年也伸出手来与他相握,至少呈现出的并非敌意。
      Morick给了黑发少年一个拥抱,在他耳边说道:“From now on, we’re family. Welcome, my brother.”与此同时,他发现少年身上坚硬的质感,类似于硬木或者海岸岩石。
      少年不是很喜欢讲话,总是呆在房间里,黑色的头发和瞳仁,闪出一种冷光。经常面无表情,嘴唇抿着不言不语。在餐桌上的,父亲告诉他Dewey比他小一岁,可Morick总觉得年龄小的那个人应该是自己才对。
      关于入侵者,Morick有很多想知道的,习性、语言、爱好,甚至是脚踝没被阳光晒到的色差部位。不过Morick不会轻易开口,他会在他走过的那段走廊距离,跟同学或者是朋友一起聊天,顺便观察他的衣着或者是发型。
      每天都是那样一丝不苟,不觉得累吗?
      不知道为什么,Morick看他这样有点不爽。在学校的时候,他们就没有说过话,任何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关系。这样也好,免得在学校也要跟他装客气。Morick晚上回家换衣服的时候,总会想起这一天Dewey和他的互相无视,然后放松的心突然变得很烦,把脱下来的衣服随便扔到沙发上,再去吃晚餐。在父亲和继母面前,他还是要表现自己的大度的。
      Morick总在心里盘算,用余光观察Dewey的脸,尽管从未在上面发现任何不一样的表情,但Morick仍不气馁,试图用更锐利的眼光看见他的内心。
      Dewey从来都不叫Morick的名字,这是让他生气的另一个点,也不叫哥哥,只用“you”来替代。为了报复他,Morick当众勾住Dewey的肩膀,跟同学们介绍这是他的弟弟,只是想看见Dewey稍微慌乱的表情。不过Morick还是没有得逞,Dewey很平静地承认了他说的话,打过招呼就又转身离开。
      家里多了一个更年轻的人之后,Morick有时候变得像长辈一样挑刺,和朋友说继母带来的弟弟的坏话,其实也不是什么刻薄的话,就只是说Dewey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会呆在房间里不出门,可能是个书呆子之类的话。
      朋友们都让他放宽心,可能是还没适应这里的情况,他细细想一想也是。毕竟是异国他乡,吃穿用度甚至是呼吸的空气都有所不同,他会这样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或许也是有苦衷的呢。还有的人会顺着他的意,说Dewey是怪胎,本来就有怪癖也说不准。Morick听了莫名其妙地有点不舒坦,毕竟他的母亲已经跟自己的父亲结婚了,怎么说Dewey现在也是自己家里的人。
      Morick注意他晒在外面的衬衫已经很久了,以往都是保姆收了送去Dewey房间的,今天他从保姆手里拿过来衣篮,送去他房间,敲门。来开门的Dewey见是Morick,稍微皱了下眉头,这被Morick发现了,于是Morick又打算报复他一下。没等他反应过来,Morick就窜进了他的房间。
      “哟,你这里还不错啊。”Morick细细打量房间里的一切,书桌、书橱、还有一张看上去很整洁的床,空气中有一种沉稳的书的香气,让人感觉到安心。
      “你来干什么?”Dewey扶了一下额头,语气到后面有点淡。
      “来看看你啊,我的弟弟,怎么?不欢迎吗?”Morick坐到他床上。
      “你怎么?”Dewey抿了下嘴唇,欲言又止。
      “嗯?什么?”Morick并不在意。
      “没事,你坐吧。”Dewey站在门口那边不肯过来。
      “你这人……真是……”Morick看他一脸别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身上有什么味道呢。“算了算了,我走了,对了,最近学校要去爬山,你准备好要带的东西了吗?”
      “嗯,有准备的。”Dewey眼神闪躲,不直视他,低头看着鞋尖。
      “那好吧,嗯,我走了。”Morick按了下床板,“这床挺硬啊。”离开之前他拍了拍Dewey的肩膀。
      他的表情原来有这么多吗?关上房门之后Morick回想,好像还是第一次注意到。
      他的肩膀也真的好宽啊。虽然Morick自己的也不差,不过Dewey的肩似乎要再宽一点。跟暧昧过的女生在一起讨论过,她说那个走过去的东方男生,肩膀看上去有一种能给人依靠的感觉。Morick有点嫉妒,但又好像不是真的嫉妒心作祟。
      哎,真搞不懂。Morick摇了摇头,他对这个突然间冒出来的弟弟有一种莫名的情绪。
      几天之后的爬山活动,他们各自跟好友一起组队了,扎营、钓鱼、生火……Morick经常在另一边的帐篷看着Dewey,Dewey只有两个队友,而且还经常抛下他去玩,但他并不在意,一个人默默地做好自己的事。
      “看什么呢?”Morick的好友戳了下他的手臂。
      “没什么。”他回答地若无其事,然而明眼人都看出来他心有所想。
      “唉,你看隔壁班的女生,今天穿得超级漂亮。”他突然觉得恼火,可能是因为朋友的笑声。
      在山上扎营的这段时间,Morick遇见Dewey有时候就故意撞他的肩,或者是戳一下他的腰就跑走。Morick的朋友们总是让他别再欺负自己的弟弟。
      时间慢慢地过去,Morick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的眼神慢慢变成看上去凶狠的状态,盯一个人太久,会把对方当成猎物的。有人出现惊扰,他才收敛了自己的眼神。
      “Morick,今天晚上的派对,我能当你的舞伴吗?”隔壁班的漂亮女孩对他说。
      “当然可以了。”他嘴角上扬,心却很平静。
      穿梭人群,Morick终于得到一丝清净,不远处的同学在搬运今晚要用到的东西。可看了看四周,没发现自己的猎物,他突然间有点着急。
      “你们有看到Dewey吗?”从河边走过的Dewey的两个搭档,是对小情侣,他们正在散步。
      “啊!没有,他没在营地吗?”小情侣看上去十分惊慌。Morick没功夫和他们回忆,赶紧去找别人问Dewey的下落。
      “哦,那个黑发东方面孔的男孩吗?他好像是去森林里面了。”一个戴眼镜的不善言辞的同学给出了答案。
      “谢谢!”Morick迈开腿往森林那边跑去,戴眼镜的同学戳了下眼镜腿,看着他急匆匆离开的背影。
      他一路喊着Dewey的名字,路上不小心被裸露的树根绊倒摔了几跤,不在意地爬起来继续找。森林里的鸟好像也听懂了他的话,跟着一起呼唤。森林上方的天空,从橘黄慢慢变成深蓝,乃至紫色,他渐渐失去了自己的方向,但心底的确认又让他好像找到了方向。
      在无数次呼喊之后,他终于听到了回音。拨开树枝,天空夜幕点缀的星辰,他找到了Dewey身处的所在之地。
      不幸的是,他们都不认识路。所以就决定留在原地,等第二天一大早再出去。周围也没有别人,Morick闲不住,就想和Dewey说说话,Dewey真的是个闷葫芦。好在Morick一向都容易跟别人聊天,哪怕对方一言不发。不过Dewey是有认真在听的,Morick就一直告诉他一些他认为特别的事情。
      他们眼中的世界被连接在一起,林中的猫头鹰对着暗号,翅膀略过树枝,蛙类在溪流和灌木丛中隐隐约约地跳跃,柔软的草地带着生命湿润的触感,轻碰着他们的脸庞,青春的草叶一样的味道。
      森林的夜晚总是显得漫长,清晨也醒得很早。雾气和露水沾湿了少年的衣袖,他们探索着回到原点。没有人发现Dewey的走散,Morick的好友也只是怀疑他去哪里玩了,昨晚的派对他突然离开,没有一个人怀疑。除了那个被Morick放了鸽子的漂亮女孩,Morick约了她下次再做她的舞伴,就把这事儿给解决了。
      而对于Morick而言,他们的兄弟情谊似乎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再过了几年,他们一起去法国学习。走在巴黎街头的他们总是有女生来搭讪,朋友也不少。在人生中最珍贵的青春里,他们得到的远比失去的要多得多,但当时却并不知道关于这些。
      那些庄严的学院里,开着的鸢尾,总隐现着情人的面庞。咖啡馆里驻守着浪漫的骑士,香水味消失在某个拐角,但被勾住了心的猫永远不会忘记。人们热衷于赞美,善于浪漫,空气里散发着荷尔蒙,这就是巴黎永葆青春的秘密。
      “今晚我们去酒吧,你们去吗?”下课后,Morick认识的一个男生这样问他们。
      “去啊。”Morick干脆回答,惹得身后的Dewey不悦,“我就去看看。”
      Dewey摇了摇头:“那里是那么好玩的地方吗?”
      Morick说:“可以在酒吧认识很多人哦,每天都能听到不一样的人的心里话,当然有趣了。”
      Dewey听了若有所思:“那你别太晚回来,明天还要上课的。”因为他还没到法国的喝酒年龄,就留下来了。
      虽然在宴会上,Morick也曾看过别人调酒,不过在人多的环境里一边听着那些令人惊奇的故事,一边看bartender摇晃雪克壶,这样的氛围让人容易沉迷进去。他从未和任何人倾诉过自身的矛盾,他热爱人间的嘈杂氛围,同时却想要隔绝与人类接触。他看着杯子里液体倒映的世界,五颜六色和灯光渲染起来,仿佛就能看见事物的本质。他的嘴吻在杯壁上,像极了对情人的倾诉和爱慕。这是生命独有的浪漫和心酸,而他感觉到蠢蠢欲动想拥有的欲望和困扰着他的寂寞。
      他的迷茫和懵懂,好像面前是一扇没有钥匙孔的门,窗也锁着,然而四下是透着风的。每天晚上他都听见那个声音,让他觉得亲切又寒冷。放松之后的那个时间,他开始想躲起来,尤其不想看到一些人的脸,当中就包含Dewey。
      酒精总是会让人出错的,在某一天Morick错过上课之后,Dewey来到了他的宿舍。他刚刚醒来头痛欲裂,被拉开的窗帘让他眼睛一时睁不开。Dewey转告了学校会告诉家里人的,让他好好上学诸如此类的话,他回不出任何的话,只觉得那张嘴很烦人,并不想看到弟弟用那样的表情和他说话。他望着Dewey的耳朵,也望向身后的墙,试图转移注意力。
      Dewey看出他眼神的空洞,语气变得缓和了,问他:“你是不是头疼了?”
      Morick点了点头:“嗯。”他自己都觉得那个时候的表现像只讨好的小狗。
      “我帮你倒杯水,你先坐起来吧。”Dewey拿走了他的杯子。Morick从床上挣扎着起来,离开被子的空气还有点冷,他禁不住打了个冷战。Dewey很快就回来了,他正好渴得嗓子疼,那杯水的温度也正好。
      “要不要我去帮你开点药?”虽然是询问,但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语气。
      “好啊,你去吧。”Morick又趴回床上翻了个身,随即听到关门的声音,不知不觉中又睡着了。再到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不同的药,保温杯里盛着粥。他喝了一口,应该是Dewey亲自煮的,有种熟悉的感觉。这几年他有时候生病没胃口,Dewey就经常煮给他喝。
      他有一点胃病。成长的旅程中,他越来越感觉吃饭是一件没有意思的事,如果不是饿到受不了,他基本上不会想要吃东西,如此下来,就生出了胃病。他有时也对食物抱着极大兴趣,巧克力之类的甜食,一买就是两三公斤,三天内基本上就只吃这些东西。他也知道对身体不好,不过这貌似是药,来挽救他心灵的堕落。
      他一口一口喝完了粥,靠在床的软垫上,心里确认了一个想法,决定实施。
      之后的好几天,他没有喝酒,或者是去和朋友鬼混,以确保自己的想法能与之靠近一些。等到那一天真的来临,他变得兴奋起来。他永远都记得那天下着雨,却无法熄灭他心里面的火种。他怀着怎样的心情和父亲说了那件事,又被怎样地拒绝、审判,那严肃的声音终生都将印在他的脑海里了。
      Dewey那天傍晚去找了他,他以为会接受到父亲传递的责骂,不过Dewey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那句话一瞬间让他觉得温暖了起来。“你本来就应该这样啊,你生来就该是这样的。”Dewey这样对他说。
      他长叹一口气,思索着一些事情,直到Dewey离开。那天晚上他不能入睡,本以为被拒绝会让他清醒一些,但心情却更加迷惘了。无法解释这些东西,他只是想跟随生命的本能,去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只是艺术,而并非学习管理企业。他明白父亲的责骂所谓何意,可是被肯定了,他反而更加坚定了一种病态的信念,如同脖子上戴着的冰凉的项链,让人颤栗却不愿脱下。
      他趁着夜色离开了巴黎,黑色风衣蒙着面。那天晚上的风一阵一阵,让走过花园的他,衣摆带着鸢尾花的香气。倒影浮现在塞纳河畔,又将出现在下一场景。他带着怎样的目的,要把灵魂带到威尼斯?
      他失魂落魄,金色长发被打湿落在额前,古老的贡多拉之上,船夫唱着欢快的歌。可他只听见心底的悲伤,喝着Bellini,威尼斯的河道深处没有阳光的味道,他尽量让自己陷入迷颓,好解释内心更为人不解的一面。往往一个外表怪异的人,人们往往更能接受他的想法的别样性。
      Morick伸出手,他的指甲轻轻刮着船壁,头靠在船的那一侧,流水和船桨接触的声音更让他欲哭无泪,他决定逃开这里。
      远远的,他似乎看见有一只黑色的大鸟站在不远处的河岸。他的瞳仁被裹上了雾,在某个幽深的阴暗处下了船。时至今日,Morick还记得那个感觉,仿佛是被一双有力的手,推向了更深的边缘。
      那并不是什么大鸟,而是一个全身穿黑袍的人,带着鸟类的面具,有一个巨型的喙,戴着圆形黑色墨镜。他的声音阴沉嘶哑,像是一件老旧夹克的拉链在滑动。那黑袍伸出手将他领进一扇门框即将腐朽的大门,木头咿咿呀呀的声音让他短暂地恢复清醒。随着门重新关上的沉闷声响,他心底一沉,黑袍人戴着手套的手示意,邀请他更深入里面。
      他才深刻地注视这里的一切,黑漆的桌椅上偶尔有金色的装饰,沙发是木质的,墙上的画中有一些花朵和妖邪的女人。那些女人嘴唇是鲜红色的,他坐在另一边的小沙发上,看着女人的嘴,觉得有些反胃。
      他坐了一会儿,从内间进来了四五个女人,戴着不同样式的面具,猫、豹子、鸽子,或者画着植物藤蔓。她们手中的盘子里盛放着饼干点心,给他倒琥珀色的茶,甚至放到他嘴边。这些女子的衣着也很奇异,关节处基本被遮住,裸露光洁的手臂和小腿,围绕在他四周,他只是担心受怕,并不能享受其中。那些女子在他的胸膛、小腹抚摸,像是要他展现出什么欲望似的。他慌乱了一阵,直到看见对面走过来另一个女子,她和那些姿容妖冶的面具不一样,从仅仅露出的双眼里,他看到的是纯净和一丝轻蔑的冷酷,她的面具也没有那么华丽,一张无暇的面具上雕琢精细的花纹。当他触碰到她皮革制的衣料,指尖冰凉的触感却仿佛让他找到依归。不知不觉,周围的人全都退下了,他望着她面具外隐隐约约显露的黑色头发,莫名的深情像是要从眼中涌现出来,仿若泉水找到了方向。
      他不知道该如何接受,黑暗中有人捂住了他的双眼,他能感觉一阵颤栗的温暖,胸膛的火焰烧灭了信仰。那些无法忘记的阳光之下,还有繁星之夜,他只能暂时忘却了。背叛成为他的盾牌和庇护所,他越来越确认,迷惑被一丝丝剥离开来,他不愿意承认的人格,最抽象的自己,他矢口否认的一切。
      黑暗渐渐淡去,他裸露着胸膛,坐在窗前,清晨微凉阳光撒落在他的肌肤,他却由衷地发冷,从骨子里的。他咬了下嘴唇,披着衣服从这里离开了。当他离开这个老旧的建筑,门上的铁牌突然掉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It is the greatest sorrow in life to be hopelss while you are full of wishes.
      “生活于愿望之中而没有希望,是人生最大的悲哀”。他笑了一下,是在笑自己。

      回到巴黎已经是大半个月之后的事了,因他的渺无音讯,家里的人变得着急起来。
      坐在宿舍的床上,Dewey在对面的沙发上一言不发,气氛显得凝重,然而Morick却不以为然,把玩着从意大利古玩市场买到的银质项链。沉默着的情况下,他们都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但又隐约在猜测。
      床边的镜子里面,Morick能看见自己的样子。金色长发披在肩头,高耸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因消瘦而更显轮廓,皮肤更是苍白得几近透明,青紫色的细小血管也让他更显病态。Dewey看着他没有血色的嘴唇皱了皱眉,然后沉默地从屋子里面走出去。
      Morick看着又一次被关上的门,觉得黑暗里面的自己是多么熟悉又肮脏,他又一次笑了,是那种没有意义的笑,只是咧了咧嘴。墙上是一幅他临摹莫奈的睡莲,那上面的雾气,好像从画上弥漫开,要把自己藏进去了,可明明天还是白昼啊,他觉得好害怕,又把头闷进被子里。
      门在一段时间之后又被推开了,他听见Dewey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也听见那传递而来的话语:“父亲说,你如果真的想追求自己的梦想的话,就去做吧。”
      他在被子里面皱着眉头,其实内心毫无波澜,他已经得到了答案。真的想要的东西,已经得不到了,那既然如此,该怎样去生活又有什么所谓呢。
      他迷惑又痛恨,他生来的完美一文不值,荷尔蒙的存在像是病因,如同雄鹿的麝香,吸引诱惑着过往的人群。他试图将自己藏匿,让躯壳失去强健的体魄,以达到弱化欲念的目的。但消失不了,他失去的越来越多,以至于不论什么都不想要了。
      他决心伪装,这样也骗过许多人,几乎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家庭富有、为所欲为、外形形象优越的人,内心有得不到的快要疯掉的想法。即便他有一个义理上的弟弟,那又如何,财产终归是他的,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实。
      从那之后,Morick就开始放肆了。他行为古怪,胡思乱想,有时过分庄重的装束,却去田野间游玩,弄脏一身衣服在回来的路上引人侧目。又或者是衣衫不整地随意穿着衣服,他宽阔的胸膛和腹肌在衬衫的笼罩下隐隐约约,路过的年长一些的女人试探逗弄他,他也跟她们有来有往地逗笑,年轻的女孩子带着好玩的兴致看他,他也回赠一个多情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吸引力,哪怕是一些男人,也能看出他们眼神鄙夷中夹杂的向往或者欣赏,甚至是羡慕。
      不过就算再怎么样,他也不会满足的,属于他的天空始终掉落了一角,让他抬不起头。
      幸好父亲对他的失望已经开始了,当他肆无忌惮地触犯底线,父亲看他那种眼神里面有冷酷和蔑视。他有时候会想起父亲的眼神,坚毅的鼻子还有下撇的嘴角,像古代学者一样严肃、规矩。
      白天的时候他就只是在玩乐,一旦到了晚上,他辗转反侧,但哪里都是黑暗,如同潮水一般向他吞噬过来。有好多次,他在梦里闭上眼睛哭泣,曾经幼稚的时候为了耍宝经常学电影里面的明星,他同玩伴们一起睁大了眼睛刺激等泪水流出来。可现在,只要想起关于这个世界的一丁点儿东西,他就抱紧了被子忍不住哭泣。他觉得好累,真的是太累了,甚至在夏天的时候孤独到浑身发冷,需要把身体裹在羽绒被里。
      虽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他这样下去过了好几年。
      这期间,他离开了巴黎,去了很多地方,和不一样的人交谈,结识了一些朋友,却很少和人说心事。不论在什么地方,始终感觉是异国他乡。父亲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Dewey代替他开始管理家族企业,他对什么都不在意。继母有时候会给他写信,父亲对他没有一丝盼头,说他是只活一个秋天的蚂蚱,好像只有今天不过明天一样。
      其实他这么做就是为了活得更久,但似乎并没有人懂。他在斯里兰卡做了矿主,跟种植红茶的农民学习茶艺,又在格拉斯闻见五月玫瑰的味道,香水味替他藏好本性,他在地球上徘徊着寻找属于自己的定义。可只有在冬天的时候他不敢去很冷的地方,因为哪怕是夏天的夜里,有时他也会冻得关节打颤。
      感觉是时候了,某一天心底的一个颤动告诉他,有什么在那里等他,要他回到威尼斯,回到他真的开始一无所有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正好在画一幅画,衬衫的领口纽扣随意扣着,地上的酒瓶东倒西歪,灯光暗黄,他的影子落在墙上,阴影放大了轮廓。他那时已经变得自由、健壮了起来,苍白的皮肤因为日晒而变成健康的小麦色,胡须稍微遮挡住他二十几岁的年龄,让他的形象在别人眼中不明确。
      他变得勇敢了一些,那个瞬间笔尖的颤动让他好像重获新生。他决定动身去威尼斯,但必须要把眼前这副画完成才行,直觉告诉他,去了那里之后,就是和现在告别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和六年前一样,只不过这次到达的时候,那里是个白天。他好久没看过美丽的清晨,想好好地吃一顿这里的早餐,带着悠闲释然的心情。然后又在乘坐贡多拉在河道里散步,他并不知道当年的街道是哪条,阳光明媚地落入河水,他全身都被晒得暖烘烘的,甚至产生了慵懒的眩晕。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幸福,这是成年以来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连水路两边建筑的雕像都像是在对着他微笑。他今天穿了身银灰色的休闲西装,头发也打理好,喷了带着玫瑰基调的香水在手腕,一切都刚刚好,昨天晚上的休息也是这样,没有一点困扰就进入了梦乡,甚至没有借助酒精或者安眠药。这一切令人振奋不已。
      路边有一个小女孩在卖花,他觉得那女孩真是可爱,于是让船夫停下来,买了一束小雏菊。那个小女孩看上去可能只有八九岁的样子,用还是稚嫩的手指接过钱,眼神纯真地看着他,好像个天使。
      Morick在一处桥梁下停住上岸了,纵横交错的街道使他着迷。皮鞋走过棕红色的砖石,进入拐角,本地人家坐在家门口抽烟或者是单纯消磨时间,迎面碰上一个拎着篮子的穿着红衣服的妇女,领着一个皮肤晒成深棕色的男孩。男孩很调皮,快活地在乱石地上蹦着走,那妇人的眼神里却好像根本就没有看见他。他不知道为何,却会对这样平凡擦肩的人而好奇,回头望了一眼,妇人依旧拎着篮子往前走,好像个优雅的傀儡。
      他继续走了几个拐角,在巷子里绕来绕去,哥特式教堂的钟声突然在远方响起。他突然看到一个椭圆形的洞穴,正感觉好奇,环顾四周才发现到了没有人烟的地方,有的只是绿色植物和一座老旧的长着苔藓的女神雕像。完全没有惧怕,他往里面走去。
      那洞穴有点深,光滑的石壁摸上去没有一丝突兀。越往里,越能听到水声,头顶的空间也越来越高,甚至于看到水光在上面游走。随着上方石壁满满的蓝色水光,他看见洞穴的最深处,是一条河,一个男孩坐在石与水的边界处,安静地听流水的声音。
      仿佛感应到他来了,那男孩回了头,神情很安宁,却让Morick觉得亲近而温暖。Morick想要靠近他,大胆地向前走了几步,男孩回应他的眼神里面是平和的善意。他试图坐到他旁边,又想问他一些问题。“你多大了啊?”“叫什么名字啊?”诸如此类的。但发现开不了口,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让Morick只想微笑。
      他摸了摸男孩的头发,一头黑色的卷发,男孩依旧不说话,只是用棕色的瞳仁看着Morick。幽蓝的水光像摇篮曲一样在石壁上晃荡,Morick放松了自己,好几年来他没有这种感觉。完全没有防备,随意躺在地上,手里捧着的小雏菊散发出芳香因子,有一种更年幼时在母亲的怀抱里的味道,Morick闭上眼睛陷入了睡眠。
      他什么都没有梦见,只感觉梦里有只手在抚摸他的脸,好温柔,好温暖。
      后来他带着那个男孩离开了威尼斯,带着他去了很多地方,最后回到了希腊。每当别人问起Morick,他身边的那个男孩是谁,Morick就会回答说,那是他的儿子,Qurius。

      已经好久没有做这个梦了,Morick慢慢睁开双眼,整个房间里都是无花果的味道,裹着红色浴袍的他像个虔诚的信徒。有人在敲了两下门,然后进来,是Dewey。
      “睡醒了?”Dewey的声音有点轻,不愿惊吓到蜡烛的火焰。
      “嗯。”Morick用手撑着下巴,目光游离,仿佛一只刚睡醒的大型猫科动物。
      “穿好衣服下来一起玩吧。”Dewey眼神落在他的脸上,看不见情绪的波动。
      “好啊。”他又装出一副挑衅的模样,又是在一个人自娱自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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